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三。
在贵阳干刑侦干了三十年。
见过死人,见过活人,见过半死不活的人。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事情发生在六月初。
贵阳下了一场透雨,把整个城市浇得透心凉。我坐在办公室整理卷宗,电话响了。
是花溪分局的老周打来的。
“陈队,有个事儿你过来看看。”老周的声音有点不对劲,“燕楼乡那边,有人在山里发现了几个女人。”
“几个女人?”我放下笔,“什么情况?”
“说不清楚。”老周顿了顿,“报案的是个采药的,说在深山老林里看见七八个女的,穿得破破烂烂,住在山洞里。”
我皱起眉头。
流浪人员?精神病患者?
“多大年纪?”
“报案的说看着像四五十岁。”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但这事儿怪就怪在,她们说的话。”
“什么话?”
“贵阳话。老贵阳话。”老周说,“而且她们说自己是本地人,是二十六年前进的山。”
我愣住了。
二十六年前。
1998年。
“你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才叫你过来。”老周说,“这事儿太他妈邪门了。”
我挂了电话,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从市区到燕楼乡,开车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路上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今晚可能回不来。
她回了个“嗯”。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她早就习惯了。
到燕楼乡派出所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身边站着个瘦小的男人,背着个竹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
“这是老杨,采药的。”老周介绍,“就是他发现的。”
老杨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安。
“你详细说说。”我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
老杨接过去,点着了,深吸一口。
“我前两天进山采药,就是往摆忙村后面那片山走。”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片山平时没人去,路不好走,林子密。我那天走得深了点,翻了两座山头,到了一个山坳里。”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一个山洞。”老杨的眼神变得恍惚,“洞口站着个女的,看着我。”
“她什么反应?”
“她没反应。”老杨说,“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我喊了她一声,她也不答应。我就走过去,想问问怎么回事。”
他停下来,又吸了口烟。
“走近了我才发现,那女的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穿的衣服。”老杨说,“那种花布衬衫,蓝色的,款式很老。我小时候见过我妈穿那种衣服,起码是二三十年前的样式了。裤子也是,那种藏青色的布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洞里又出来几个女的。”老杨继续说,“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都穿着那种老式的衣服,头发都长长的,有的扎着辫子,有的披着。她们就站在洞口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你问她们什么了?”
“我问她们是谁,怎么在这里。”老杨说,“她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个女的开口了。她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2024年。”老杨的声音变得古怪,“那女的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人,然后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我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周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信?”老周问我。
“我不信。”我说,“但我得去看看。”
老周安排了四个人,加上我和老杨,一共六个人。
我们开了两辆车往摆忙村方向走。
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最后车开不动了,停在了一个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要走路了。”老杨指着前面的山,“翻过那座山,再走两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
山里信号时有时无。
我们开始爬山。
六月的贵阳,湿热难耐。走了不到半小时,我的衬衫就湿透了。老周在我后面喘着粗气,年轻的几个民警倒是走得快。
老杨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像走平地一样。
山路越来越难走。
开始还有踩出来的小道,后来小道也没了,全是灌木和杂草。老杨拿着砍刀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这地方平时真没人来?”我问老杨。
“没人。”老杨头也不回,“连放牛的都不来,草太深了,牛都走不动。”
我看了看四周。
密不透风的树林,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潮湿,闷热。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老杨停下来。
“前面就到了。”他指着前方,“翻过这个坡,下面就是那个山坳。”
我喘着气,擦了把汗。
我们翻过山坡。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山坳。
一个不大的盆地形状,四周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草,有一条小溪从山壁上流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山壁上,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大概两米宽,三米高。
洞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蓝色的花布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很长,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们。
我停住了脚步。
老周也停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个女人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恐惧,不是好奇。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张白纸。
我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我停下了。
“你好。”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动了动。
“我是警察。”我拿出证件,“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看我的证件,而是看着我身后的人。
老杨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
“那个人。”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前两天来过。”
她的口音确实是贵阳话,但是一种很老的贵阳话,有些用词和语调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对,他报的案。”我说,“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女人看着我。
“二十六年。”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下了场雨。
我深吸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刘秀英。”
“哪里人?”
“贵阳人。”
“哪一年进的山?”
“1998年。”
“为什么进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躲债。”
“什么债?”
“人命债。”
我身后的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详细说说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刘秀英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们七个,杀了人。”
山洞里很暗。
我们打了手电筒走进去。
洞比我想象的深,也比我想象的干净。地面是平整的,铺着干草。洞壁上挂着一些简陋的工具,木头做的锄头,石头磨的刀。
洞的最里面,坐着六个女人。
她们都穿着同样老式的衣服,都留着长发,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像七尊雕塑。
我让老周和另一个民警守在洞口,我和剩下的人走进洞里。
“你们好,我是警察。”我又说了一遍。
六个女人互相看了看。
有个瘦小的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叫王桂芳。”她说,“我杀了人。”
她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都说自己杀了人?”我问。
七个女人都点头。
“杀了谁?”
她们互相看了看。
刘秀英开口了。
“我们的丈夫。”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我盯着刘秀英的脸。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不像一个应该在五十岁以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枯井。
“你们为什么杀自己的丈夫?”我问。
刘秀英没有回答。
她身后有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因为他们该死。”
我看向那个女人。她个子高一些,颧骨突出,眼神里有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空洞。
是恨意。
二十六年前的恨意,还活着。
“你叫什么名字?”
“李红梅。”
“你说他们该死,为什么?”
李红梅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见过把人往死里打的男人吗?”她说,“你见过把老婆当畜生的男人吗?你见过喝醉了酒就拿刀追着老婆孩子砍的男人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我见过。”她说,“我嫁给他十年,被他打了十年。肋骨断过三次,鼻梁断过一次,左耳被他打聋了。我生了个女儿,他嫌不是儿子,把孩子送人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着。
“1998年7月14号晚上。”她说,“他又喝醉了,拿刀说要砍死我。我躲在厨房里,他冲进来,我手里正好拿着菜刀。”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砍了他。”
洞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这七个女人。
她们都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审判?等待解脱?
还是她们根本不在乎?
“你们都是因为家暴杀的丈夫?”我问。
七个女人都点头。
“然后你们就跑进了山?”
刘秀英点头。
“怎么找到这里的?”
“乱走的。”她说,“我们七个人是邻居,住在花溪那边一个巷子里。那天晚上,我们都动了手。我老公是被我用擀面杖打死的。王桂芳是用绳子勒的。李红梅是用菜刀。”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们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往山里跑,怕被抓到。跑了三天三夜,找到了这个洞。”
“然后就在这里住了二十六年?”
“对。”
“从来没出去过?”
“没有。”
“从来没联系过家里人?”
“没有。”
“你们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吗?”
刘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不需要知道。”
我看着她,看着这些女人。
她们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向往,没有任何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二十六年的深山生活,把她们变成了什么?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我问。
刘秀英指了指洞外。
“外面有溪水,可以喝。山里有野菜,有野果,有蘑菇。我们学会了种地,在那边开了一小块地,种苞谷和土豆。有时候能抓到野兔,山鸡。”
“衣服呢?”
“进来的时候穿的。破了就补,补了再补。”
我看着她们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料了。
“冬天怎么办?”
“扛着。”刘秀英说,“洞里生火,挤在一起。”
她说得简单,但我能想象那种生活。
二十六个冬天,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七个女人挤在一起,靠一堆火取暖。
二十六个夏天,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坳里,种地、采野菜、抓野兔。
二十六年,九千四百多天。
她们就这么活着。
“你们后悔吗?”我问。
七个女人都看着我。
刘秀英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在外面,我们活不到今天。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枪毙。在这里,至少我们是人。”
至少我们是人。
这句话让我喉咙发紧。
我干刑侦三十年,见过无数杀人犯。有穷凶极恶的,有失手杀人的,有激情犯罪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她们杀了人,然后把自己流放了二十六年。
没有自由,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东西。
但她们说,在这里,至少她们是人。
我让老周联系局里,查这七个女人的身份。
山里没信号,老周带着一个年轻民警往回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
我和剩下的人留在山洞里。
天快黑了。
刘秀英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说好。
王桂芳从洞里面拿出几个黑乎乎的土豆,放在火堆里烤。
火光照着她们的脸。
七个女人围坐在火堆旁,动作默契,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眼神一碰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二十六年,七个人,一个山洞。
她们已经变成了一个整体。
土豆烤好了,王桂芳递给我一个。
我剥开焦黑的皮,里面是黄白色的土豆肉,冒着热气。
我咬了一口。
很面,很香。
“你们平时吃什么?”我问。
“早上吃野菜糊糊,中午吃土豆或者苞谷,晚上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刘秀英说,“野菜有很多种,蕨菜、苦菜、马齿苋。夏天多,冬天少。冬天主要吃储存的土豆和苞谷。”
“肉呢?”
“难得吃。”李红梅说,“野兔不好抓,山鸡更不好抓。我们做了几个陷阱,有时候能逮到。逮到了就大家一起吃。”
“生病了怎么办?”
“扛。”刘秀英说,“我们有个人懂点草药,山里能找到一些草药。发烧了就喝草药水,外伤就用草药敷。大毛病没办法,扛过去就活了,扛不过去就死。”
“有人死过吗?”
沉默。
“有一个。”刘秀英的声音低下去,“周小燕。2005年,她得了不知道什么病,肚子疼,疼了三天,死了。”
“埋在哪里?”
“洞口外面,那棵松树下面。”
我往洞口看去。外面已经全黑了,看不见松树。
“你们害怕吗?”我问,“害怕死在这里?”
刘秀英看着我,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不怕。”她说,“在外面活着的时候,比死还可怕。”
那天晚上,我睡在洞口。
老周他们还没回来。
七个女人睡在洞里面,我听见她们均匀的呼吸声。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水声。
我睡不着。
我在想她们说的那些话。
在外面活着的时候,比死还可怕。
我干刑侦三十年,见过无数案子。家暴的案子也见过不少,被打死的,被打残的,被打疯的。
但大多数女人选择了忍耐。
她们忍耐了一辈子。
这七个女人没有忍耐。
她们杀了人,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监狱。
一个她们自己选择的监狱。
但这个监狱里,没有人打她们。
第二天上午,老周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他说,递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
上面是七个人的信息。
刘秀英,1968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张建国于同年7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头部遭钝器重击。案件至今未破。
王桂芳,1969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李大军于同年7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机械性窒息。案件至今未破。
李红梅,1967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王德发于同年7月14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刀伤失血过多。案件至今未破。
赵翠兰,1970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马国强于同年7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中毒。案件至今未破。
孙丽娟,1968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陈永贵于同年7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头部遭钝器重击。案件至今未破。
吴秀珍,1969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刘德胜于同年7月14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刀伤失血过多。案件至今未破。
周小燕,1971年生,花溪区人。1998年7月失踪,丈夫杨伟于同年7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系机械性窒息。案件至今未破。
我看着这份名单,手有点抖。
七个女人,七个丈夫,同一天晚上被杀。
七个案子,二十六年没破。
“局里怎么说?”我问老周。
“炸了。”老周说,“档案都调出来了,七个案子当时是作为悬案挂起来的。因为七个女人同时失踪,当时怀疑是她们合谋杀夫然后潜逃。但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后来就成了死案。”
“她们的家人都还在吗?”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刘秀英的父母都去世了,她有个弟弟还在花溪。王桂芳的父母也都去世了。李红梅有个女儿,就是被她丈夫送走的那个,后来被找回来了,现在在贵阳工作。”
李红梅的女儿。
我看着洞里,李红梅正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被找回来了。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二十六年。
“怎么办?”老周问我。
我沉默了很久。
“先把她们带出去。”我说,“案子要重新调查。”
“但是……”老周犹豫了一下,“二十六年了,追诉期……”
“故意杀人的追诉期是二十年。”我说,“但她们的情况特殊。她们是潜逃,追诉期从立案那天算起。案子1998年就立案了,一直在侦查中,追诉期中断计算。”
老周点点头。
我走进洞里。
七个女人看着我。
“我们要带你们出去。”我说。
她们没有反应。
“你们的案子需要重新调查。”我说,“你们说的那些情况,关于家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如果属实,法院会考虑的。”
刘秀英看着我。
“会枪毙吗?”她问。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在问会不会下雨。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想骗她们,“但我会帮你们争取最好的结果。”
刘秀英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们跟你走。”
七个女人站起来。
她们什么都没拿。
二十六年的生活,她们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带走。
走出山洞的时候,阳光刺眼。
七个女人眯着眼睛,用手遮住阳光。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强的阳光了。
李红梅走在最后面。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洞口那棵松树。
松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那是周小燕的坟。
李红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跟着我们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难走。
七个女人走得很慢。
她们的腿脚不灵便,常年在山洞里生活,关节都有问题。
但她们没有抱怨。
她们沉默地走着,一个跟着一个,像一队幽灵。
走到一半的时候,李红梅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路边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桃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桃子。
“桃子。”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惊喜。
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
“你认识桃树?”我问。
“以前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她说,“我女儿喜欢吃桃子。”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走了四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停车的地方。
七个女人看着汽车,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车?”刘秀英问。
“汽车。”我说,“现在都这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车身,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缩回了手。
“变了。”她说。
我们上了车,往市区开。
七个女人挤在两辆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她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是困惑。
深深的困惑。
路边的房子变了,路变了,人变了,一切都变了。
“那是楼房吗?”王桂芳指着一栋高楼问。
“对。”
“怎么这么高?”
“现在都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那时候,最高的楼也就五六层。”她说。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七个女人已经完全沉默了。
她们看着窗外的车流、人群、霓虹灯、广告牌,眼睛瞪得很大。
像七个刚出生的婴儿,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把她们带到了局里。
局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七个消失了二十六年的杀人嫌疑犯突然出现,这种事情谁都没遇到过。
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
“怎么回事?”他问。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家暴?”他问。
“她们是这么说的。”我说,“需要核实。”
“二十六年了,怎么核实?”
“有邻居,有亲戚,有当时的报警记录。”我说,“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这些都能查到。”
领导点点头。
“先拘留。”他说,“按程序走。”
七个女人被带进了审讯室。
她们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没有狡辩,没有隐瞒,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话。
她们只是陈述。
陈述那些被打的日子,陈述那个晚上的事情,陈述二十六年山洞里的生活。
刘秀英的笔录做了三个小时。
她详细描述了1998年7月15日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老公又打我了。”她说,“他喝了酒,用皮带抽我。我跑出家门,在巷子里遇到了王桂芳。她脸上全是血,她老公也用酒瓶砸了她。”
“然后呢?”
“然后李红梅也跑出来了,她手里拿着菜刀,身上全是血。她说她砍了她老公。”
“然后你们就决定一起跑?”
“不是。”刘秀英摇头,“我们本来想报警的。但那时候派出所不管家暴的事,说这是家务事。我们报了也没用。”
我沉默了。
1998年,家暴确实不被重视。警察来了也是调解几句就走,然后女人被打得更惨。
“后来呢?”
“后来赵翠兰、孙丽娟、吴秀珍、周小燕也跑出来了。她们的老公也都喝了酒,都在打人。”刘秀英说,“我们七个人站在巷子里,浑身是伤。那时候我们突然明白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迟早会被打死。”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
刘秀英点头。
“我们商量好了。各自回家,各自动手。”她说,“然后在这里集合,一起跑。”
“你们怎么动的手?”
“我用擀面杖。”刘秀英说,“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拿擀面杖砸了他的头。砸了三下。”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做饭。
“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你不害怕吗?”
“害怕。”她说,“但更害怕继续活着。”
审讯持续了两天。
七个女人的供述基本一致。
她们都声称长期遭受家暴,都在1998年7月14日或15日晚上杀死了自己的丈夫,然后一起逃进深山。
我们开始核实她们的说法。
调取了当年的报警记录。
七个家庭,都有多次报警记录。
刘秀英报过四次警,王桂芳报过六次,李红梅报过八次。
每次报警的结果都一样。
警察来了,调解几句,走了。
然后丈夫打得更狠。
我们还找到了当年的邻居。
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还住在那个巷子里。
她听说七个女人被找到了,哭得浑身发抖。
“她们没死?”老太太抓着我的手,“秀英她们没死?”
“没死。”我说。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造孽啊。”她说,“那几个男人都是畜生。天天打老婆,往死里打。我们邻居都看不下去,但管不了。秀英被她老公打断过胳膊,桂芳被她老公用开水烫过。红梅最惨,她老公把她女儿送人了,她疯了似的找了半年,没找到。”
“她们说的是真的?”
“真的,都是真的。”老太太抹着眼泪,“那天晚上,我们听见动静了。但我们都没出来。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都没出来。”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们对不起她们。”她说,“我们都知道她们在受苦,但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去找了李红梅的女儿。
她叫李晓雨,现在在贵阳一家公司上班,结了婚,有个三岁的儿子。
我告诉她,她母亲找到了。
她愣住了。
“我妈?”她说,“我亲妈?”
“对。”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还活着?”她问。
“活着。”
“在哪里?”
“在拘留所。”
她又沉默了。
“她杀了人?”她问。
“杀了你父亲。”
李晓雨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听我奶奶说过。”她说,“我爸不是人。他把我送走的时候,我才三个月。我妈疯了似的找我,找了半年。后来我被我姑姑找回来了,但我妈已经不见了。”
“你想见她吗?”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我理解她的犹豫。
二十六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一个杀人犯。
但她的母亲也是一个受害者。
案子进入了法律程序。
检察院提前介入,法院也派了人来了解情况。
七个女人的案子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深山二十六年的七个女人”成了全国的热点。
网上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她们是杀人犯,必须严惩。
有人说她们是受害者,应该从轻。
有人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什么原因,杀人就是杀人。
有人说二十六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我每天都能接到无数电话。
有记者,有律师,有各种组织。
七个女人被关在看守所里,对外面的喧嚣一无所知。
我去看过她们几次。
她们很安静,坐在那里,互相靠着。
像在山洞里一样。
刘秀英问我,她们会被判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没关系。”她说,“不管判多久,都比在那里面好。”
她说的“那里面”,是指她们原来的生活。
不是山洞。
是被丈夫毒打的日子。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完整的调查报告。
七个家庭,七个丈夫,都有长期的家暴史。
刘秀英的丈夫张建国,酗酒成性,曾四次将刘秀英打伤住院。
王桂芳的丈夫李大军,有精神病史,曾用开水烫伤王桂芳背部,造成大面积烧伤。
李红梅的丈夫王德发,曾将三个月大的亲生女儿送人,并长期对李红梅实施暴力,导致她左耳失聪。
赵翠兰的丈夫马国强,曾用刀威胁要杀死赵翠兰全家。
孙丽娟的丈夫陈永贵,曾打断孙丽娟两根肋骨。
吴秀珍的丈夫刘德胜,曾将吴秀珍锁在家里长达一个月。
周小燕的丈夫杨伟,曾多次强奸周小燕,并威胁要杀了她。
七份报告,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我把报告交给了检察院。
检察官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们说的是真的。”他说。
“都是真的。”我说。
三个月后,案子开庭。
法庭上挤满了人。
七个女人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统一的囚服,头发剪短了。
她们看起来很瘦小,很苍老,但很平静。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
故意杀人罪。
七个女人都认罪。
她们的律师做了辩护,重点陈述了她们长期遭受家暴的事实,以及二十六年自我流放的特殊情况。
“她们已经用二十六年的时间惩罚了自己。”律师说,“她们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她们在深山老林里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二十六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惩罚。”
法庭很安静。
我作为证人出庭,陈述了调查结果。
我说了我看到的山洞,说了她们的生活条件,说了她们的身体状况。
我说了李红梅站在桃树前的样子。
我说了刘秀英说的那句话——在外面,至少我们是人。
法官问我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想了想。
“她们不是坏人。”我说,“她们只是在绝境中做出了极端的选择。如果可以,没有人会选择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二十六年。”
庭审持续了两天。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七个女人被带回看守所。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看到了李晓雨。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你进去了吗?”我问她。
她点头。
“我看见了。”她说,“我看见我妈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老了。”她说,“但她还是我妈。”
宣判的那天,下着小雨。
法庭里依然挤满了人。
法官宣读判决书。
七个女人,全部被认定为故意杀人罪。
但考虑到长期遭受家暴、主动投案、二十六年自我流放等情节,全部从轻处罚。
刘秀英,有期徒刑七年。
王桂芳,有期徒刑七年。
李红梅,有期徒刑六年。
赵翠兰,有期徒刑六年。
孙丽娟,有期徒刑七年。
吴秀珍,有期徒刑六年。
周小燕,已故,不予追究。
判决书读完,法庭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整个法庭都在震动。
法官敲了好几次法槌,才把掌声压下去。
七个女人站在被告席上,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是眼泪。
二十六年来,她们第一次哭。
刘秀英哭得浑身发抖。
王桂芳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红梅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们抱在一起,像在山洞里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
法警没有阻止她们。
我站在旁听席上,眼睛也湿了。
三十年了,我见过太多案子。
但从来没有一个案子让我这样。
这些女人杀了人,这是事实。
但她们也被杀了二十六年,被她们的丈夫,被那个时代,被冷漠的社会。
现在,她们终于得到了一个说法。
虽然这个说法来得太晚了。
判决后,我去了看守所。
七个女人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她们坐在一起,手拉着手。
看见我进来,刘秀英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我。”我说,“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她摇摇头。
“不止。”她说,“你相信了我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刑满释放后。”
刘秀英看了看其他人。
“我们想回去。”她说。
“回哪里?”
“回山里。”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刘秀英笑了一下。
那是二十六年来,她第一次笑。
“习惯了。”她说,“二十六年,习惯了那里的水,那里的土,那里的安静。外面太吵了,太快了,我们跟不上。”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我们。”她说,“有七个姐妹。周小燕还在那里,我们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刘秀英说,“我们出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活。我们什么都不会,不会用手机,不会用电脑,不会坐地铁。我们在外面,是废人。”
“你们可以学。”
她又笑了。
“老了。”她说,“学不动了。”
我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有一道彩虹。
我想起那个山洞,那个山坳,那棵松树下的坟。
我想起七个女人围坐在火堆旁的样子。
我想起李红梅看着桃树的眼神。
她们杀了人。
但她们也救了自己。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她们找到了在外面找不到的东西。
尊严。
平静。
做人的权利。
我上了车,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回来吃饭吗?”她问。
“回来。”我说。
“好,我做了酸汤鱼。”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雨后的贵阳,空气清新。
我想,那七个女人,此刻在看守所里,大概也在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们看了二十六年的天空。
以后还要看很多年。
但至少,她们不用再害怕了。
至少,她们是人。
回到局里,老周在等我。
他桌上放着一沓材料。
“有个事。”他说。
“什么事?”
“那七个女人的档案里,有点东西你没注意到。”
我接过材料。
老周指着一行字。
“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
刘秀英,1968年生。
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上次没注意看。
“1998年3月,曾到花溪派出所报案,称其丈夫张建国将其囚禁在家中长达十五天。派出所民警到场调解,张建国承诺不再犯。三天后,刘秀英再次报案,称张建国威胁要杀了她。派出所再次调解。”
我看着这行字。
“再看这个。”老周递过来另一份材料。
王桂芳,1969年生。
“1997年11月,王桂芳到花溪派出所报案,称其丈夫李大军用开水烫伤其背部。派出所民警到场,李大军称是意外。民警记录为家庭纠纷,未立案。”
一份又一份。
赵翠兰,1996年8月报案,丈夫持刀威胁,派出所到场调解。
孙丽娟,1997年2月报案,丈夫打断其肋骨,派出所建议其去医院治疗,未立案。
吴秀珍,1998年1月报案,丈夫将其锁在家中,派出所到场,丈夫开门,民警教育几句离开。
周小燕,1997年6月报案,丈夫强奸她,派出所记录为夫妻纠纷,未立案。
七份材料,七次求助。
没有一次被认真对待。
我放下材料,手在发抖。
“那时候就是这样。”老周低声说,“家暴不算事,家务事,警察不管。我们那时候出警,看到夫妻打架,劝几句就走了。从来没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没说话。
“如果那时候有人管。”老周说,“如果有人真的管了,她们不用杀人,不用在山里躲二十六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贵阳的黄昏,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二十六年。
这座城市变了,法律变了,观念变了。
家暴不再是家务事,警察必须管。
但这一切变得太晚了。
对那七个女人来说,太晚了。
我转过身,看着老周。
“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我说,“送到检察院。”
“已经判了,送这个还有用吗?”
“有用。”我说,“让所有人看看,她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老周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老婆端上酸汤鱼,我吃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好吃。”我说。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那个案子。”她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七个女人。”
“嗯。”
“她们真可怜。”
“嗯。”
“你们男人真不是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你不是。”她说,“我说的是那些打老婆的男人。”
我继续吃鱼。
“如果是我。”她突然说,“如果我被人那样打,我可能也会杀人。”
我放下筷子。
“不会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先杀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才不会。”她说,“你是警察。”
我也笑了。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有人在伤害她,我会不顾一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七个女人,站在山洞门口,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头发长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们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走过去,但怎么走也走不到。
然后她们转身,走进了山洞。
我在梦里喊了一声。
她们没有回头。
我醒了,满头大汗。
老婆在旁边睡得正熟。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想起刘秀英说的话。
在外面,至少我们是人。
二十六年,她们在山洞里做人。
在外面,她们不是人。
是被打的畜生,是被忽视的蝼蚁,是没有尊严的附属品。
她们杀了人,然后找回了做人的资格。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我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贵阳的夜晚,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个刘秀英?
还有多少个王桂芳、李红梅?
还有多少个女人,正在被殴打、被囚禁、被威胁,而没有人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七个女人,用二十六年时间,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关于尊严。
关于绝望。
关于在绝境中,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二天,我去了花溪。
那个巷子还在,但已经变了样子。
老房子拆了不少,盖了新楼。
我找到了当年派出所的旧址,现在已经搬走了,原址变成了一个超市。
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1998年,这里有一个派出所。
七个女人,从这里走过很多次。
她们来报案,来求助,来寻求保护。
她们什么都没得到。
我转身离开,去了燕楼乡。
一个人开车到了山脚下,然后走路进山。
走了四个小时,到了那个山坳。
山洞还在。
洞口那棵松树还在。
松树下,周小燕的坟还在。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二十六年,七个女人在这里活着。
现在,她们在看守所里,等着去监狱。
然后呢?
刘秀英说她们想回来。
回到这个山洞。
我不知道法律允不允许。
但我知道,如果她们真的回来了,我不会阻止。
因为这里是她们的家。
是她们用二十六年时间建造的家。
是她们唯一能够做人的地方。
我蹲下来,拔掉坟上的几根杂草。
“周小燕。”我说,“你的姐妹们要回来了。”
山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
好像有人在回答。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山洞。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想象里面是什么样子。
干草铺的地面,石头垒的灶台,木头做的工具。
七个女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们的脸。
她们不说话,但她们懂彼此。
二十六年,她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我转身离开。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山里的空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我想,那七个女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遍?
采野菜,找野果,抓野兔。
二十六年,她们把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走熟了。
她们熟悉这里的一切。
这里也熟悉她们。
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
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局里打来的。
我回过去。
老周的声音很急。
“陈队,你跑哪儿去了?出事了。”
“什么事?”
“李红梅。”
我心里一紧。
“她怎么了?”
“她女儿来了。”老周说,“李晓雨,带着她儿子来的。要见她妈。”
我发动了车。
“让她们见。”我说。
“但是……”老周犹豫,“看守所那边说,按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我说,“让她们见。出了事我负责。”
我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车在山路上飞驰。
我想起李红梅站在桃树前的样子。
她说,以前我家院子里有一棵。
我女儿喜欢吃桃子。
二十六年。
她不知道女儿在哪里。
女儿不知道她在哪里。
现在,她们终于要见面了。
一个杀人犯母亲。
一个被送走的女儿。
二十六年后的重逢。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她们必须见面。
不管结果如何。
因为她们是母女。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就像谁也改变不了那二十六年。
谁也改变不了那个山洞。
谁也改变不了,七个女人围坐在火堆旁,等待天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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