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中国五年,回越南住了半个月,我买了机票提前逃回来》
我叫阿玲,越南谅山人,五年前嫁到了中国广西,老公是边境那边一个小县城的中学老师。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嫁到了"大国家",可我头两年真的没少哭。吃不惯、说不好、想家想得半夜躲在被子里掉眼泪,不敢让老公听见。
今年年初,我跟老公说想回娘家住一阵子,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还给我卡里打了两万块钱,说你好好陪陪爸妈,别急着回来。我高高兴兴收拾了两个大箱子,给妈买了四件套和电饭煲,给爸带了降压药和两瓶好酒,还给弟弟妹妹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坐上从南宁到河内的大巴那会儿,我激动得一夜没合眼,脑海里全是家里那片香蕉林、村口那棵大榕树、还有妈做的牛肉河粉。
车到了谅山,弟弟骑摩托车来接我。远远看见他瘦瘦小小的身影在车站门口张望,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五年没见,弟弟长大了,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腿卷到膝盖上,晒得跟炭一样黑。
回到家,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满手的面粉直接往围裙上擦,一把抱住我就哭。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见我进来,嘴角抽了抽,想站起来又没站,只是别过脸去抹了一下眼角。
头几天还好。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什么烤肉米粉、炸春卷、虾酱拌面,全是我日思夜想的味道。我跟妈挤在一张床上睡,半夜听见她翻身时骨头咯咯响,伸手摸摸她的背,全是骨头,肉都没几两。我问妈你咋瘦这么多,她笑笑说老了嘛,吃不下了。
可日子一长,有些东西开始慢慢露出来了。
首先是厕所。我在中国用惯了马桶,回娘家一看还是那个蹲坑,坑边上踩脚的地方都磨出了两个深坑,滑溜溜的。上厕所要拿个瓢从水缸里舀水冲,夜里上厕所更麻烦,院子里没有灯,得摸黑打着手机手电筒去。头两天我都憋着等天亮,后来实在不行了,蹲在那黑漆漆的角落里,蚊子叮得满腿包。
然后是洗澡。中国那边热水器一开就有热水,温度调好舒舒服服冲半天。娘家洗澡得用柴火烧水,妈每天傍晚就蹲在灶台前添柴,烧一大锅水,然后用塑料桶提到厕所里兑凉水。我洗一次澡要用两桶水,妈就得多烧两回柴。有一次我洗得久了些,出来看见妈蹲在灶台前把没烧完的柴火一根根捡出来,嘴里面念叨着"浪费了浪费了",我心里的滋味说不出。
吃饭也有落差。头两天还觉得是"家乡味",到了第五天早上,妈端上来一碗白粥配咸鱼,咸鱼还是去年的,硬得跟木头渣似的。我说妈咱能不能买点肉?妈愣了一下,说肉贵啊,前天那一斤猪肉花了十二万盾,够买十斤米了。
我这才留意到,家里那台老冰箱嗡嗡响着,打开一看,里面就几把青菜、一碟虾酱、几个鸡蛋。妈把上回我老公给的钱存了大半,说留着给弟弟娶媳妇用。
弟弟今年二十五了,在谅山市区一家修车铺打工,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三百来万盾,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块。他骑的那辆摩托车还是五年前我走的时候那辆,车灯碎了一个用胶带粘着,后视镜只剩下左边一个。我说弟你买辆新的吧,姐给你钱。他摇头说不用,这车还能骑。但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院子里拿扳手敲敲打打,弄到很晚。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妈的身体。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她怎么不去看医生,她说乡下诊所开点止痛药就行了,去医院太贵。我硬拉着她去县城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再不治以后可能走不了路。开药加理疗,一个疗程下来要一千多万盾,妈听了价钱,把药单往兜里一揣说回家养养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妈压抑着的呻吟声,一宿没睡着。我想起在中国,婆婆也是六十多岁的人,腰疼就去县医院理疗,医保报完自己花不了几个钱。公公高血压,每个月按时拿药,从没断过。老公虽然工资不高,但医保社保都有,看病基本上不掏什么大钱。
我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心里头越来越堵。这五天我眼睁睁看着生我养我的妈连看病的钱都舍不得花,顿顿吃咸菜,我在这多住一天,妈就要多费一天的心思去给我弄好菜好饭,可她自己呢?碗里那点荤腥都夹到我碗里了。
到了第八天,隔壁邻居阿花来串门,看见我说哎呀阿玲你胖了白了,中国的饭养人呐。她坐在院子里跟妈唠嗑,说起村里谁家闺女嫁到韩国去了,寄回来不少钱,家里盖了楼;又说谁家媳妇嫁到日本,三年没回来了,听说在日本打工一天挣的抵咱们一个月。妈听着,脸上笑着,嘴里应着好好好,可我分明看见她拿针线的手顿了顿,针扎进了手指头,她也没吭声。
阿花走了之后,妈突然问我:"阿玲,你在中国过得好不好?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都好。
妈点点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别惦记家里了。爸妈还能动,不用你操心。你在中国要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看扁了咱们越南姑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缝弟弟那条破裤子的膝盖,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我鼻子一酸,不敢接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到了第十一天,我实在熬不住了,给我老公发了条信息,说我提前回去行不行。他秒回了一个字:行。然后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其实我想的不是他,我想的是中国那个家里的一切。二十四小时的热水、干净的马桶、楼下走几步就有菜市场想买肉买肉想买鱼买鱼、婆婆不会因为多吃一块肉心疼、看病有医保、出门有公交、晚上走路路灯亮堂堂的。
我知道这么说显得我薄情。那是我亲爹亲妈,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可那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住不习惯了。不是环境住不惯,是那个穷,那个紧巴巴的日子,那个为一顿饭一盘肉一把药发愁的日子,我看不下去了。
第十三天,我买了回广西的大巴票。临走那晚妈杀了家里最后那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非让我把两个腿都吃了。我说妈你也吃,妈说我不爱吃鸡肉,你吃。我端着那只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妈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灶台前收拾。
第二天一早,弟弟骑摩托车送我去车站。妈站在院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那棵大榕树底下,朝我挥手。车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车上了友谊关口岸,过了关卡就进了中国地界。手机信号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周围全是中文广播、中文指示牌,前面坐着的大姐在用微信语音跟家里人报平安。
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一条:"我过境了,晚上到家。"
他回:"饭做好了,排骨炖萝卜,你爱吃的。"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去之后,我要对婆婆再好一点。那个家,现在才是我的家了。
谅山那个家,我以后还会回。但住半个月?再也住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看着妈用攒了一年的鸡蛋钱给我买肉,不能看着弟弟大半夜修那辆破摩托车,不能看着爸捂着腰从田里回来还得对我笑。
我走了,他们的日子才不用为了我"装"得体面些。我走了,妈就不用费心思去借钱买排骨了。
车子一路向北,窗外的山从越南那种圆润的小山包变成了广西这边喀斯特地貌尖尖的石山。我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心里头一遍一遍地想着——妈说的对,过得好就行。我得在中国好好过,这才对得起他们在那头替我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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