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在村口遇见了改变命运的人
1985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沿着乡间土路走了四十分钟,汗水已经把的确良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书包里装着那张让我彻夜难眠的成绩单——距离录取分数线差八分。
八分。
就这八分,把我从天堂拽到了地狱。
我们村里一共五个人参加高考,我是唯一一个过了预选线的。爹妈把家里的老母猪都卖了,凑了三十块钱给我交报名费。临考前一个月,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两个荷包蛋,她自己喝稀粥就咸菜。
可我还是考砸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明明复习的时候做过类似的,可考试那天脑子就像灌了浆糊,怎么都想不起来解题步骤。出了考场我就知道坏了,那道题十四分,我可能一分都拿不到。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李老师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山路到我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孩子可惜了,就差八分。”
爹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中停住了,半天没放下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又低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屑飞溅。
娘端着一碗水递给李老师,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
那个夏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村里人见面就问:“你家娃考上没有?”爹娘支支吾吾地说还差点,人家就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眼神里带着同情,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读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种地?
我开始躲着人走。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把自己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我想用身体的累去麻痹心里的痛,可没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不甘心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我从镇上买化肥回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突然被人叫住了。
“小伙子,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村口的刘半仙。
刘半仙在我们村住了十几年了,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是这副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在村口摆了个小摊,给人看相算命,据说还挺准的。
平时我从不找他算命,觉得那是封建迷信。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暗,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刘半仙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没说话,把化肥袋子往地上一放,蹲在他面前。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抓起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突然,他眼睛一亮,抬头看着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小伙子,你命里带将星啊!”
我一愣:“什么意思?”
“将星,就是将帅之才。”刘半仙捋着胡子说,“你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骨高耸,眼中有神,是大器晚成的格局。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将来必有大作为!”
我苦笑了一下:“刘大爷,你别逗我了。我连大学都没考上,还将星呢,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你不信?”刘半仙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你看,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将星入命的人,年轻时多坎坷,但三十岁后必转运。你现在正是黎明前的黑暗,熬过去就好了。”
我看了看那本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繁体字,也看不懂。但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我家里穷,爹娘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没考上,总不能一直在家吃闲饭吧?”
刘半仙摇摇头:“谁说一定要上大学才能出人头地?条条大路通罗马,关键是你有没有那个心气儿。我看你这孩子,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只要别泄了这口气,早晚能成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我:“这是我送你的八个字——‘莫愁前路,自有归途’。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接过红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我不太相信算命这种东西,但刘半仙的话确实让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爹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回来了?”爹头也没抬。
“嗯。”我把化肥放到墙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爹,我想复读一年。”
爹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家里还有两头猪,够你一年的学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一年,我去了县城的补习班。说是补习班,其实就是租了一间破旧的民房,十几个落榜生挤在一起,跟着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复习。条件很艰苦,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们谁都没有抱怨。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单词,做数学题,晚上十二点才睡觉。困了就掐自己的大腿,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凉水冲脑袋。那一年,我用掉了三百多根蜡烛,做了上万道题。
第二年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爹破天荒地买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娘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临走那天,我又路过村口,刘半仙还在那里摆摊。他看到我,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我掏出十块钱放在他桌上:“刘大爷,谢谢你。”
他没接钱,而是把那本泛黄的书塞到我手里:“这本书送给你,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翻翻,说不定能找到答案。”
我打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所谓将星,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真正的将帅,都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不是在温室里养出来的。小伙子,好好干,我看好你。”
后来我才知道,刘半仙根本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他是文革时期被打倒的老教授,下放到我们村劳动改造。平反之后,他没有回城,而是选择留在村里,用这种方式鼓励那些迷茫的年轻人。
那本书也不是什么算命书,而是一本《曾国藩家书》。
很多年后,我成了一名中学老师,后来又当了校长。每年高考结束,我都会对那些落榜的学生说同样的话:
“别灰心,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们每个人命里都有一颗将星,只是还没到发光的时候。”
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那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人。
他说的没错,命运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
只要你愿意相信,并且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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