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灾异常,早已在提醒所有人:万物皆有因果,天道从不骗人
入夏以来就没见过几天日头,老天爷像漏了底的水缸,雨下得没完没了。电视里天天播着南方水灾的新闻,一个接一个的橙色预警,水位线涨了又涨。我们这座小城虽说地势高些,可连着泡了半个月的雨,连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都泡烂了,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随时要倒。
我叫周明,在城南那条老街开了家修车铺,铺子不大,够养家糊口。父亲周海生是县中学的退休语文老师,一辈子硬气惯了,看什么都带着那股子教书先生的挑剔劲儿。自打我妈走后,他就住在我楼上的老房子里,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地自己做,连口热水都不肯让我送。
我们父子间的嫌隙,是从我妹周琳的婚事埋下的。那小子叫孙强,外地来的,在工地当个小包工头,没房没车不说,说话还带点痞气。父亲当场拍了桌子,说这门亲事他死也不答应。可周琳铁了心,两人就这么僵着,最后周琳搬了出去,跟孙强在城西租了间民房。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提过周琳这个名字,仿佛他压根儿没这个女儿。
雨最大的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换轮胎,隔壁卖早点的刘婶急慌慌跑过来:“小明,快回去看看你爸,一整天没见他下楼了!”
我撂下扳手就往楼上跑。铁门虚掩着,推进去就看见父亲歪倒在客厅沙发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嘴斜向一边,含混不清地“呜呜”着。地上湿漉漉一片,裤子上也洇着深色的印子。
“爸!”我扑过去扶他,他身子僵硬,半边胳膊使不上力,眼睛死死瞪着我,浑浊的瞳孔里全是惊恐。打120,接线员说城里几条主路积水严重,救护车堵在南门过不来,让我们自己想辙。
我背起父亲就往外冲。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雨横着扫过来,伞根本撑不住,几步路浑身就湿透了。父亲比我想象中轻得多,趴在我背上像一捆干柴,呼吸又急又短,带着股说不出的腥味。
老街地势低,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我蹚着水往大路上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得把他送到医院去。正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辆沾满泥浆的面包车“吱”一声刹在我跟前,车窗摇下来,竟是孙强那张黝黑的脸。
“哥!上车!”他喊了一声,副驾驶上还坐着周琳,小腹微微隆着,眼眶通红。我愣了一秒,来不及多想,拉开后车门把父亲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后座上。周琳回过头来伸手想摸父亲的额头,被父亲偏头躲开了,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却再没有平日那股子硬气劲儿。
面包车在积水的街道上颠簸着往前拱,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前窗,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孙强一边开车一边跟医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说“我老丈人”“马上就到”几个字。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周琳告诉我,他们租的房子在河边,昨晚河水漫堤,一楼的家具电器全泡了汤,孙强连夜把邻居几个老人背出来安置好,今早才抽出空来找我和父亲商量暂住的事,没成想碰上了这茬。
医院里人满为患,急诊大厅跟下饺子似的。好容易挤到诊室门口,医生翻翻父亲眼皮,量了血压,眉头拧成一团:“脑梗,拖不得,得赶紧做溶栓。”开了单子让去交费,我摸出手机一看余额,心凉了半截——铺子最近生意惨淡,卡里统共不到两千块。
孙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窗口把费交了,把缴费单子塞到我手里,闷声说了句“我先垫着”,转头就去帮护士推轮椅。缴费单上的数字晃得我眼晕,那得他在工地上搬多少袋水泥才能挣回来。
溶栓针打进去,父亲被推进了监护室。我们仨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敲打着玻璃,像谁在哭。周琳靠在我肩膀上,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小声说:“哥,爸不会有事吧?”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喉咙里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三天雨小了些,可城里的积水迟迟不退。父亲一直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目光在病房里扫来扫去,先落在我身上,又慢慢挪到周琳脸上,最后定在孙强忙前忙后的背影上,嘴唇哆嗦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的迹象。
第三天夜里我值夜,父亲忽然从浅睡中醒过来,含含糊糊地喊“水”。我喂他喝了两口,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弱得像片落叶。“明啊……”他的舌头还是不太听使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当年你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雨……我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我鼻子一酸。这事我听过,爷爷去世那天父亲在县里开会,赶回去时人已经凉透了。他一直觉得是老天在罚他,罚他没尽到做儿子的本分。所以后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我们兄妹身上,管得死死的,生怕我们也走了他的老路。
“我怕啊……”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洇出湿痕,“我怕琳琳也……也跟我当年一样……等我管不动了……就再也够不着了……”
雨声忽然小了下去。凌晨四点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我攥着父亲枯瘦的手,那些年压在心口的东西慢慢松动了。他不是不爱,他只是怕。怕失去,怕来不及,怕自己这辈子欠下的因果,最终报应在儿女身上。
第二天一早,孙强提着保温桶进来,里头是他熬了半宿的小米粥。父亲睁着眼看他,嘴唇动了半天,突然冒出句含糊的“强子”。孙强愣在那儿,一米八的汉子手抖得差点把粥洒了。周琳哭着扑到床边,父亲抬起能动的左手,慢慢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后来父亲恢复得不错,虽然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但好歹能自己拄着拐慢慢挪几步。出院那天是个久违的晴天,阳光照在医院走廊的白墙上,暖融融的。孙强背他下楼,他把脸贴在孙强宽厚的后背上,像当初我背着他蹚水时一样安静。
城里的积水终于退了,街上到处是清淤的环卫工人和志愿者。老槐树到底没扛住,倒在了巷子口,但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丛野牵牛,紫莹莹的花顺着断枝往上爬,开得精神抖擞。
我把父亲接回楼下的铺子后面住,方便照顾。周琳和孙强暂时也搬了回来,一家人挤在六十平的旧房里,晚上睡觉翻身都费劲,但灶上总有热乎饭。父亲开始学着用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孙强炖的烂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沾着油光也不在乎了。
周琳临产前那个晚上,暴雨预警又来了。这回我们早有准备,手电筒、干粮、应急药品装了一背包。孙强开车送我们去医院,路上水又开始往上漫,但谁都没慌。父亲坐在后座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周琳,拐杖横在膝盖上,像个镇定的将军。
外头风雨交加,车厢里却安安稳稳。周琳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说好像要生了。孙强一边猛踩油门一边喊“老婆撑住”,父亲慌忙翻出手机要给医院打电话,手指头不听使唤按错了三次。我在旁边看着这一车手忙脚乱的人,忽然就笑了。
产房外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出来说“母女平安”。父亲第一个凑上去,颤巍巍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外孙女的小脸蛋。那孩子攥住了他的指头,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好,好”。
今年这雨水邪性,老人们都说从没见过。可我想,老天爷兴许就是用这些吓人的阵仗,逼着我们在慌乱里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丢不下的东西。万物有因果,父亲当年对爷爷的愧疚,后来转成了对儿女的苛责;而这场大水冲垮了房子、淹了街道,却把我们家那些年的疙瘩给泡软了、冲开了。
天道从不骗人,它只是用它的方式提醒你:该和解的和解,该珍惜的珍惜,别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才对着空荡荡的日子后悔。如今铺子门口我加高了台阶,孙强帮着重新砌了排水沟,父亲天天坐在门口看街上的车来车往,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小丫头。
有时半夜醒了听见隔壁父亲轻微的鼾声,和周琳哄孩子的哼唱搅在一起,从墙缝里透过来,热乎乎的。我就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傍晚,我背着父亲蹚在浑水里,以为天要塌了。可天没塌,只是用一场漫长的大雨,把我们一家人的心都给泡软了,泡近了。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晾衣竿上沙沙响。小丫头在梦里“咯”地笑了一声,父亲翻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我关了灯,听雨声淅淅沥沥落在这座小城上空,忽然觉得,今年这些异常的天灾,或许正是老天爷最温柔的慈悲。它把那些该来的都带来了,也把那些该留下的,一样不少地留在了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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