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把祠堂建在我家门口，我没吭声，反手在家门口种了9棵槐树

村长带人量地那天，我没去田里。

他看中的是我家门口那块晒谷场，方方正正，离村口近，风水先生说这是全村最聚气的地方。祠堂要盖新的，老祠堂去年塌了半面墙，梁上掉了块木头，差点砸着在里面打牌的二狗子。村长一合计，拆了重建不如另选新址，经费上面有拨款，就缺块好地。

我家那晒谷场三丈见方，是我爷爷那辈人一筐土一筐土垫平的。场边种着两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我家院里落满红彤彤的果子，全村小孩都来捡。

村长刘大柱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门口劈柴。他站在枣树下，背着手，咳嗽了一声："老三，村上商量了，祠堂新址定在你家门口。地是集体的，你有啥意见也白搭。"

我停下斧头，抬头看他。他脸上笑呵呵的，但眼睛没在笑。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像是怕我当场翻脸。

我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剁，声音不大："知道了。"

刘大柱明显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说辞——什么集体利益、祖宗牌位、不给村里拖后腿——全堵在嗓子眼里。他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你觉悟高。"

我没吭声。那两棵枣树第二天就被推土机连根拔了，我爹站在屋门口看了一上午，烟抽了半包，一句话没说。我娘在灶房里抹眼泪，骂我窝囊。

祠堂动工很快，夯地基、立柱子、上大梁，叮叮当当响了半个月。等上梁那天，刘大柱站在脚手架底下喊号子，红绸子挂起来，鞭炮放得震天响，村里老少爷们都来瞧热闹。

我那天没去瞧。我去了镇上苗圃。

拉回来九棵槐树苗，一人来高，筷子粗细。我挨着祠堂新砌的山墙，沿我家地界一字排开，用铁锹挖了九个坑。村里人路过，问我在干啥。我说种树。他们又问种啥树。我说槐树。他们面面相觑，没人再问。

槐树这东西，在村里人眼里不太吉利。老人们说槐树招鬼，槐字拆开是个"木"旁加个"鬼"，阳宅前后不栽槐。可我偏种了。九棵，沿着祠堂外墙站成一排，风一吹，细叶子簌簌响，像在絮叨什么。

刘大柱看见了，脸色变了变，没出声。祠堂是我家门口的地，我在自家地界种树，他管不着。

第一年，槐树长得慢。矮矮的，瘦瘦的，跟祠堂那气派的大青砖墙比，像一排要饭的。村里人开始嘀咕，说我这是跟村长置气，种槐树咒祠堂。二狗子半夜翻墙去拔树苗，被我蹲在窗口看见了。我没出去，就隔着窗户喊了声："二狗，你爹的坟去年被雨水冲塌了，你修了没有？"他手一哆嗦，连滚带爬跑了。

第二年春天，槐树蹿了个子。枝干伸出来，开始往祠堂那面墙靠。初夏开了花，满树白穗子，花香浓得呛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供桌上常年点着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管祠堂的老六爷直打喷嚏。

他来找我，说老三你那槐花太熏人，上香的老人家受不了。我说树是自家种的，花是老天让开的，我管不了。老六爷张了张嘴，摇头走了。

第三年，槐树已经有碗口粗，树冠攒起来，密密匝匝，把祠堂东墙遮了大半。夏天倒是凉快了，可秋天落叶铺满祠堂院子，老六爷一天扫三遍都扫不干净。刘大柱来找我商量，说要不把树挪一挪。我说树挪死，人要脸，你看怎么挪。

他瞪我，我回瞪他。

槐树的根厉害，第五年的时候，地面鼓起来了。先是祠堂东墙根的地砖起了翘，老六爷踩上去差点摔个跟头。接着墙根出现了细裂纹，从地面往上爬，跟蜘蛛网似的。村里懂行的老瓦匠来看，说这墙地基浅，挡不住槐树根往深处钻。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东墙得歪。

刘大柱急了，找了镇上的施工队来加固地基。工头蹲在墙根看了半天，说树根已经从墙底下穿过去了，往祠堂地基底下走了。他拿铁锹往下挖了一尺，里面白花花的全是槐树根，跟大蚯蚓似的绞在一起，把人家祠堂的地基裹得死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刘大柱脸上汗珠子往下淌，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了三根，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当天晚上他提了两瓶酒来找我爹。我爹在堂屋里跟他坐了一晚上，我娘炒了四个菜。走的时候刘大柱拍了拍我肩膀，说老三啊，你这槐树种得好，种得是时候。

第八年，槐树长成了。九棵树肩并肩，树冠连成一片绿云，把祠堂东边整个罩住了。夏天树上落满蝉，知了知了叫个不停，吵得祖宗们大概也睡不踏实。村里人慢慢不说槐树不吉利了，改说老三家的槐树荫凉大，夏天坐底下打牌比祠堂里凉快。

刘大柱不再提挪树的事。有一回他喝了酒，蹲在槐树底下跟我扯闲话，说老三你当初一句话没说，我还以为你是个软柿子。我说你错了，我不吭声是因为不想跟你吵。种树比吵架顶用。他听了，闷头又喝一口。

今年槐花又开了，满树雪白，香得半条村都醉醺醺的。祠堂里供着的列祖列宗，大概也闻了八年槐花香，早就习惯了。我爹今年八十了，每天搬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喝茶，眯着眼看树上落下来的光斑。我娘在院里喊他吃饭，他耳朵背听不见，光咧嘴笑。

对了，上个月村里重新选举，刘大柱没选上。新村长年轻，第一天来找我，问这槐树种了多少年了。我说九年。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说难怪，根扎这么深，挪不动了。

我说本来就没打算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