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六十九。去年秋天做了个痔疮手术,到现在快一年了,她还在念叨"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做"。
这个手术是她自己提的。痔疮疼了好几年,每次上厕所跟上刑一样,坐立不安的。她听小区里一个老太太说做了手术就好了,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受那个罪。我妈动了心,让我陪着去三甲医院看了肛肠科。大夫检查完说混合痔,挺严重的,建议手术。微创的那种,不复杂,住院三天就能出院。
我妈当场就拍板了。"做!我都遭了好几年罪了,一次解决了干净。"
住院头两天还行。手术做完当天麻药没过,她没觉得疼。第二天开始疼了,但护士说正常,术后疼痛是难免的。第三天出院的时候大夫给开了药,说回家好好养着,每天换药,注意卫生,两周左右伤口就差不多长好了。
我妈拎着药袋子出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总算把这颗钉子拔了"。我扶着她上车,她屁股不敢挨座椅,半侧着身子歪了一路回了家。
谁能想到这两周,变成了五周。
出院后第一个礼拜最难熬。伤口疼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趴着或者侧躺。每天换药是她最怕的时候,那药膏抹上去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有一回我帮她换药,看见伤口那块红红肿肿的,周围一圈发白,看着就不对劲。我说妈咱去医院复查一下吧。
去了医院,大夫看了看说伤口愈合得慢,还有点感染,给换了药重新包上,又开了消炎药。我妈问"那得多久能好",大夫说"个体差异吧,老人家本来恢复就慢,再等等"。
一等又是一个礼拜。换药还是疼,走路还不敢迈大步,上厕所更是像过关一样。她瘦了八斤,原本圆润的脸颊凹进去两个窝。她开始后悔了。半夜起来上厕所,她蹲在马桶上疼得直抽气,回来的时候扶着墙一步一挪,嘴里念叨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那痔疮留着"。
第二周的时候伤口看着好像好了一点,我妈精神头也上来些,说"总算熬过来了"。谁知道过两天一换药,我扒开纱布一看,伤口又裂开了,还在往外渗东西。我当时手就凉了,我妈看见我脸色不对,抢过棉签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坐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手里半天没抬头。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那个伤口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长两天又裂,好了又开。大夫换了好几种药,一种一种试,有的管点用,有的完全没用。我妈每天趴在床上、沙发上、床上,趴得腰都快断了。她看电视看不进去,看手机眼睛累,就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有一天她跟我说"数到八十七条了,今天加了两条"。
她开始吃不下饭。不是不想吃,是怕上厕所。每次上完厕所那股撕扯的疼让她觉得吃饭就是在给自己找罪受。后来是我强制她喝粥吃面条,一小碗一小碗地逼她往下咽。有时候她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粥里掉,我就假装没看见。
第五周复查,大夫说"老人家纤维组织增生慢,创面还比较大,得耐心"。我问大夫多久能好,大夫说不好说,有的两三个月都长不好。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出了诊室在走廊里就哭了。六十九岁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哭得跟小孩一样,抽抽噎噎的。我蹲下去搂着她肩膀,她靠着我一边哭一边说"我活该,我不该做,我为什么非要做"。
那天在回家的车上她一路没说话。到了家她自己慢慢挪到卧室里趴下了,我在厨房煮粥,听见她在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的决定,这个最后悔"。
到了第三十九天,伤口终于开始真正愈合了。是我发现的。那天换药的时候那些渗液少了很多,创面边缘长了一层新肉芽,粉粉嫩嫩的。我拿棉签轻轻碰了一下,我妈"嘶"了一声说轻点,但那个疼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钝刀子在割,现在只是擦破皮的那种刺痛。
我跟我妈说"妈,这回好像真的在好了"。她扭头看了看,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灰蒙蒙的东西淡了一点。
后来那个伤口前前后后花了两个月才长结实。期间我妈瘦了十二斤,人白了几层,头发白了一小片。两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个六十九岁的人来说,趴在床上盯天花板的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
现在我妈好了,能走能坐能跳广场舞了。但她说有时候还觉得那个地方隐隐约约地不舒服,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真的还有疤痕牵扯。她自己说"那地方跟我有了仇,我去哪它都提醒我记住那两个月"。
有一次我妈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该折腾?身体好好的时候不知道珍惜,非要动刀子。痔疮是疼,但也就上厕所那一会儿。动了这个手术,疼了我两个月,哪哪都去不了,饭都不能好好吃。我要是当初忍一忍,说不定那痔疮自己就消了。"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如果没做这个手术,她现在是不是也过得好好的。但我看见她腿上那条刚长平的手术疤痕,心里头总有个疙瘩。有些手术,对年轻人来说是小菜一碟,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是一个坎。你说它多危险倒也未必,但它就是赖着不好、吊着你、磨着你,把你那点精神头一点一点磨光了。
我后来查了查,老年人痔疮术后愈合慢其实挺常见的。本来就循环差、代谢慢,加上那个部位每天要活动、要排便、容易感染,恢复期拖到一两个月的不在少数。但这些话大夫手术前没有跟我妈讲清楚,她只听说了"微创""三天出院""两周差不多好了"。
现在她逢人就说"别轻易做,能忍就忍"。小区里那个介绍她做手术的老太太后来都不敢跟她照面了,见了面绕着走。
我妈也不介意了。她好了以后重新开始逛菜市场、跳广场舞、跟老姐妹们打牌。但每天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瞅一眼那个地方,还是会撇撇嘴,不知道是在嫌弃那道疤,还是在心疼那两个月趴着看天花板的自己。
她说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身子是自个儿的,你动它一刀它就是你的了,它记你一辈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