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转正申请,当着全处人的面,我撕了。”书记把碎纸片扔在我面前时,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同事老周私下拽我胳膊:“去找书记认个错吧。”可今天早上,我在秘书长办公室门口撞见他和书记同桌吃饭,两人说说笑笑,筷子都没停过。
第一章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记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我刚把转正申请打印好,还特意用了新买的文件夹装着。在机关待了一年零三个月,从最初端茶倒水到如今能独立处理文件,我以为这次转正十拿九稳。
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全处二十多号人齐刷刷坐着,书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我的申请书。他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小周啊,”他把申请书举起来,“你这份材料写得不错。”
我心里一喜,正要开口说谢谢书记,下一秒,他的手猛地一撕——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但是,你觉得自己够资格转正吗?”他把碎纸片往空中一扬,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会议桌上,“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工作一年三个月,就敢说自己熟悉全部业务流程?你处理过几个重要文件?参与过几次重大决策?”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
同事们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有老周偷偷朝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认错。
可我错在哪?
这一年来,我每天七点半就到单位,打扫卫生、烧水泡茶、整理档案,周末加班从来没说过不。我写的材料,处长都说没问题,怎么到了书记这里就成了不够资格?
“书记,我...”我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你先出去吧。”书记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站在走廊里,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里面传来书记继续讲话的声音,好像在说我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动了,是女朋友林悦发来的消息:“亲爱的,转正的事怎么样了?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下班的时候,老周追了出来。他在单位干了十五年,还是副科级,平时总爱跟我念叨机关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小周,听哥一句劝,”他压低声音说,“你去找书记道个歉,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错。”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你啊,太年轻。在机关里,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书记要的不是你认错,是你服软。”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这间房子每月一千二的租金,占了我工资的三分之一。林悦一直催我买房结婚,可我这点工资,首付都凑不齐。本来以为转正后能涨工资,现在...
手机又响了,是林悦打来的。
“喂,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期待。
“没通过。”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书记说我资历不够。”
“那你去找他说说啊,求求情,送点礼什么的。”
“我不想。”
“周逸!”林悦急了,“你都二十五了,还在实习期,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张扭曲的脸。我想起去年刚来报到那天,书记在大会上讲的话:“年轻人要有担当,要吃苦耐劳,组织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踏实肯干的人。”
这话说得真好听。
可现在想想,什么叫“踏实肯干”?就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背锅你就背锅,让你认错你就认错。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准时到了单位。
走廊里碰到人事处的刘姐,她看见我就躲着走。以前见面还会打个招呼,现在倒好,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我倒水的时候,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议论。
“听说昨天书记把小周的申请给撕了?”
“可不是嘛,那场面,啧啧...”
“这小子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
“什么撞枪口,你没听说吗?书记的侄子今年也要进来,名额有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原来是这样。
难怪书记要卡我的转正,原来是给关系户腾位置。
我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里面的人出来时吓了一跳,尴尬地笑了笑就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那个“转正申请”的文件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秘书长老张走了进来。
张秘书长平时不怎么来我们处,他是市领导身边的人,级别比书记还高半级。他来干什么?
“小周,”他朝我招招手,“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小会议室,他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书记那个人,脾气是大了点,”张秘书长坐下来说,“但他也是为了工作。你的申请我看过,写得确实不错,就是有些地方还需要打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当年写的转正申请,你拿回去看看,参考参考。”
我接过那份泛黄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张秘书长,我...”
“别说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机会总会有的。”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我翻开那份文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段都有详细的说明。看得出,这是用心写的。
可是,有用吗?
在这个位置上,能力真的重要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周又来找我。
“小周,今晚有个饭局,你也来吧。”
“什么饭局?”
“书记请客,说是要给大家赔个不是。”老周压低声音说,“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趁热打铁,敬杯酒,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心里冷笑,他撕了我的申请,反过来还要我去给他敬酒?
但想了想,还是去了。
饭局设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饭店,包间很大,坐了十几个人。书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处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领导。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周推了我一把:“坐那么远干嘛?往前坐!”
我没动。
菜上来的时候,书记开始讲话:“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在这里给大家道歉。不过,我也是为了工作,咱们机关讲究的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大家纷纷附和:“书记说得对”“书记也是为了大家好”。
我埋头吃菜,一句话没说。
酒过三巡,老周拉着我去敬酒。
“书记,小周来给您敬酒了。”老周笑着说。
我端着酒杯,看着书记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书记,我敬您。”我勉强挤出一句话。
书记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说:“小周啊,你还年轻,要多学习。这个转正的事,不急,再等等。”
“等多久?”
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凝固了。
老周使劲拽我的衣角,但我没理会。
书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你觉得你委屈?”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哪里做得不够好?”书记放下酒杯,“那我问你,上周那份调研报告,数据有没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那份报告的数据确实有点出入,但那是因为原始资料就有问题。
“数据有问题,我可以改。”
“改了就行了?”书记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那份报告是要送给谁看的吗?市长!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上个月的会议纪要,你把重点内容都记漏了,害得处长重新整理了一遍。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想到书记会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书记站起身,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散了,只剩下我和老周。
老周长叹一口气:“你啊,何必呢?”
“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说法?”老周摇摇头,“在这地方,有时候不需要说法,只需要低头。”
我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满桌残羹冷炙,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又响了,是林悦。
“周逸,我妈打电话来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订婚。”
“再说吧。”
“再说再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悦急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
“不是...”
“那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转正?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
我沉默了。
“算了,”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受不了了,咱俩分手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一家烧烤摊,闻到烤串的香味。以前和林悦经常来这里吃夜宵,那时候虽然穷,但很快乐。
可现在,什么都变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秘书长。
他也看见了我,笑着走过来:“小周,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睡不着,出来走走。”
“有心事?”
我点点头。
他指了指路边的长椅:“坐会儿?”
我们坐下来,他点了根烟:“年轻人,遇到挫折很正常,别太放在心上。”
“张秘书长,您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他笑了:“何止是遇到过,比你惨多了。”
“真的?”
“我二十六岁那年,被发配到一个偏远乡镇,一待就是八年。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但后来想通了,在哪里都是干活,只要把事情做好了,总有人看得见。”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打断我,“人心都是一样的。你以为书记是真的针对你?他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所有人。在他那个位置上,需要树立权威,你正好撞上了而已。”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走,换个环境;要么留,忍下去,等到机会。”
“可我怕我等不到。”
“那就看你想要什么了。”他掐灭烟头,“如果你想要安稳,那就忍着;如果你想要尊严,那就走。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我沉默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我在秘书长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和书记同桌吃饭。
两个人有说有笑,筷子都没停过。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张秘书长会帮我?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事——书记撕申请时的表情、同事们躲闪的眼神、林悦挂电话前那句“分手吧”。还有张秘书长说的那句话:“要么走,要么忍。”
凌晨四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碎纸片在飞。
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头重脚轻。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个病秧子。
但还是得去上班。
八点整,我推开单位大门,前台的小王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我知道,昨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单位。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看见我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其中一个冲我点了点头,另一个直接转身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见我进来,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老周坐在角落里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话。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是书记发的,抄送了全处所有人。
“关于进一步加强工作纪律的通知——近期发现部分同志存在迟到早退、工作懈怠等现象,请各科室加强管理,严肃纪律。另,所有实习人员需重新提交工作总结,由各处室负责人审核签字后方可进入转正流程。”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重新提交工作总结”,意味着我之前写的所有材料都作废了。而且还要“各处室负责人审核签字”,等于把转正的权力分散给了各个处长,不再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
这算什么?给我留一条活路?
我正琢磨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小周,来我办公室一趟。”是处长的声音。
处长姓吴,四十多岁,是个老好人,平时不怎么管事。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吴处长慢悠悠地泡好茶,喝了一口才说:“昨天的邮件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我就直说了,”他放下茶杯,“书记那边,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把工作总结写好,我这边签字没问题。”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但是有一点,你得注意——以后做事低调点,别太出风头。咱们这个单位,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明白吗?”
“明白。”
“行了,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对了,今天晚上有个饭局,你也一起来。”
“什么饭局?”
“市委办公厅的几个领导过来检查工作,书记点名让你参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书记点名让我参加?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办公室,老周凑过来问:“处长找你干嘛?”
“让我写工作总结,还说今晚有个饭局。”
“饭局?”老周眼睛一亮,“这可是好机会啊!能在领导面前露脸,说不定转正的事就有转机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就是想太多了。”老周拍拍我的肩膀,“听哥的,今晚好好表现,敬几杯酒,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
下午五点,我开始准备晚上的饭局。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整齐,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
六点半,我来到预订的酒店。
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装修金碧辉煌,大厅里摆满了鲜花。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中间是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精致的餐具。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书记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几个陌生面孔,应该就是市委办公厅的领导。吴处长坐在下首,冲我招招手:“小周,这边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菜很快就上来了,都是高档货——鲍鱼、海参、龙虾,还有一瓶茅台。书记先端起酒杯:“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先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书记开始介绍在座的每个人,轮到我的时候,他说:“这位是小周,我们单位的年轻人,很有潜力。”
我连忙站起来:“书记过奖了,我还要多向各位领导学习。”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笑着说,“不过也要有自信,该表现的时候就要表现。”
“是是是,领导说的是。”
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我跟着大家一起,敬了这个敬那个,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酒喝到一半,书记突然说:“小周,你不是会唱歌吗?给领导们唱一首助助兴。”
我一愣。
我会唱歌这件事,只在一次部门聚餐上随口提过,他怎么知道的?
但来不及多想,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那我献丑了。”
服务员拿来麦克风,我随便点了一首《朋友》,唱了起来。
说实话,我唱歌还算可以,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拿过三等奖。但此刻在这么多领导面前唱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唱完,大家都鼓掌叫好。
“不错不错,”那个戴眼镜的领导说,“小周这嗓子可以啊,不去当歌手可惜了。”
“领导说笑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就是瞎唱。”
“别谦虚,”书记笑着说,“以后单位的文艺活动,就交给你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我坐下来,感觉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这时,书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出去接电话。
包厢里少了他,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几个领导开始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我插不上嘴,只能坐在那里喝茶。
过了大概十分钟,书记还没回来。
吴处长皱了皱眉,小声对我说:“去看看书记怎么了。”
我点点头,起身走出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我四处张望,没看见书记的身影。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说话声。
是书记的声音。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靠近了一些。
“你放心,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对,就是那个周逸...让他先高兴几天,等总结交上来,我再找个理由卡住...反正不能让他转正,那个名额得留给你侄子...”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圈套。
让我写工作总结、让我来参加饭局、让我唱歌表演——全都是为了麻痹我,让我以为自己有机会,然后再一脚把我踹下去。
“嗯...好...那就这样,回头再联系。”
脚步声响起,我赶紧往回跑,在书记回来之前回到了包厢。
几分钟后,书记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让大家久等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人可以虚伪到这个地步。
表面上对你和颜悦色,背地里却在算计你。
饭局结束后,我借口不舒服先走了。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在脸上,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手机响了,是林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逸,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刚吃完饭,准备回家。”
“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半个小时后,我在奶茶店见到了林悦。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我走过去坐下:“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周逸,我不是真的要跟你分手。”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因为我害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妈一直在催我结婚,说再不嫁人就老了。可你呢?你连转正都做不到,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所以你就要跟我分手?”
“不是!”她急了,“我是想让你争点气!你看看你,在单位被人欺负成那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逸了?”
我愣住了。
是啊,我还是我吗?
以前的我,意气风发,觉得天大地大任我闯。可现在呢?被一个书记压得抬不起头,连女朋友都要跟我分手。
“林悦,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
“半年,最多半年,我一定解决所有问题。”
“解决?你怎么解决?”她盯着我,“你连转正都搞不定,还能解决什么?”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怎么证明?”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书记的电话内容还在耳边回响——“那个名额得留给你侄子。”
原来真的是这样。
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行,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有问题,只是因为挡了别人的路。
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多,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周末加班从来不说二话。结果就因为书记的侄子要来,我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来。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要反击。
可是,怎么反击?
对方是书记,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拿什么跟他斗?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秘书长的号码。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他今天早上帮过我,也许他能帮我出出主意。
可我又犹豫了——他毕竟是领导,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
纠结了半天,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喂,小周?”
“张秘书长,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没事,你说。”
“我...我今天晚上听到书记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听到了什么?”
“他说...他说要把转正名额留给他侄子,让我先高兴几天,然后找个理由卡住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张秘书长叹了口气:“小周,有些事,你不该知道的。”
“可是我知道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我给你一个建议,”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你就当没听过。继续写你的工作总结,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有办法?”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至少可以试一试。”
“为什么?”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困兽之斗。
现在的我,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却找不到出口。
但我不能放弃。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为了证明,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单位,开始重新写工作总结。
这一次,我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三遍,每一段话都反复斟酌,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写到中午的时候,老周过来叫我吃饭:“走吧,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你先去吧,我把这段写完。”
“你啊,”老周摇摇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
他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继续埋头写着,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逸,你好。我是书记的侄子,我叫李明。听说你也在争取转正的名额?有空聊聊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书记的侄子?他要跟我聊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好啊,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单位旁边的咖啡厅。”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屏幕上还没写完的工作总结,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这家店就在单位斜对面,平时中午偶尔会来买杯咖啡提神。店里人不算多,几个白领坐在角落敲电脑,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孩子在吃蛋糕。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三点整,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他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我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周逸?”他伸出手。
“是我。”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的手很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人。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坐。”他拉开椅子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拿铁,多糖。”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听说你在机关干了一年多了?”他先开口。
“差不多。”
“辛苦了,”他笑了笑,“机关这种地方,熬年头是最磨人的。”
“还好。”
服务员端来咖啡,他加了两包糖,慢慢搅动着,像是在想措辞。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终于抬起头,“我叔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觉得挺可惜的,你能力不错,就是运气差了点。”
“运气?”
“对啊,”他喝了口咖啡,“你要是不碰上我,说不定早就转正了。”
我握紧咖啡杯:“所以你是来跟我谈判的?”
“谈判谈不上,”他放下杯子,“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也知道,我叔在机关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把我弄进去。你要是愿意让一步,我叔说了,可以帮你安排到别的单位,待遇不会比这边差。”
“别的单位?”
“对,下面区县也有编制空缺,只要你想去,一句话的事。”
我沉默了。
区县编制?那不就是发配边疆吗?离家远不说,发展前景也比不上市里。
“怎么样?”李明看着我,“考虑考虑?”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咱们就只能公平竞争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叔在单位的影响力...你一个实习生,拿什么跟我争?”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做太绝。”他耸耸肩,“大家都是年轻人,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的。”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你回去告诉你叔,我不会让步的。”
“你可想清楚了。”
“我很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行,你有种。不过到时候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那杯没喝完的拿铁都没带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那番话说得硬气,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感受到了变化。
先是电脑坏了。
我打开主机,屏幕一片漆黑,按了几次重启键都没反应。叫来技术科的小张,他捣鼓了半天说:“主板烧了,得换新的。”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烧了?”
“谁知道呢,”小张耸耸肩,“可能是电压不稳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躲闪。
“行,那就换吧。”
“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货。”
“三天?”我急了,“那我这三天怎么办?”
“要不你先用手提电脑?”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落满灰的老笔记本,“这台还能用,就是慢了点。”
没办法,我只能把那台老古董搬到自己桌上。开机花了五分钟,打开一个Word文档又要三分钟,打字的时候光标总是慢半拍。
然后是文件出问题。
下午,吴处长让我整理一份上半年度的数据报表。我从档案柜里找出原始资料,发现好几页数据都被涂改了,字迹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数字。
“这是谁干的?”我问旁边的同事。
“不知道啊,”同事一脸无辜,“可能是之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吧。”
我仔细看了看那些涂改的痕迹,用的是黑色记号笔,涂得很均匀,一看就是故意的。
无奈之下,我只能凭记忆重新推算那些数据,花了一个下午才把报表做完。
交上去的时候,吴处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几个数据不对吧?跟去年的对不上。”
“原始资料被涂改了,我只能根据其他数据推算。”
“推算?”他不满意地说,“机关工作讲究的是精确,怎么能用推算的数据?”
“可是原始资料...”
“行了,你再重新核实一遍,明天早上给我。”
我咬着牙点头:“好。”
回到工位,我感觉胸口憋着一团火。
先是电脑坏了,然后是文件被涂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下班的时候,老周悄悄拉住我:“小周,你今天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
“我听说,书记的侄子昨天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这单位哪有秘密啊,”老周压低声音,“有人说你把他骂走了,书记很生气。”
“我没骂他,我只是说不会让步。”
“那你这不是找死吗?”老周急得直跺脚,“你一个实习生,跟书记对着干,能有你好果子吃?”
“那我能怎么办?把名额拱手让人?”
“你可以找书记好好谈谈啊,服个软,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可能,”我摇头,“他已经铁了心要把名额给他侄子,我说什么都没用。”
老周长叹一口气:“你啊,还是太年轻。”
我没反驳。
回到家,我发现门口的鞋柜被人挪动了位置,原本放在左边的鞋柜被移到了右边,上面还多了一个脚印。
我住在六楼,这层一共四户人家,平时邻里关系还算和睦。谁会动我的鞋柜?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尺寸不大,应该是男鞋,42码左右。
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有人在警告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张秘书长打电话,但又忍住了。昨天已经麻烦过他一次,今天再打过去,显得我太无能了。
不行,我得靠自己。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相关的劳动法规和公务员管理条例。既然书记要用规则来卡我,那我就用规则来保护自己。
查了一个多小时,还真让我找到了一条有用的规定。
根据《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六条:工作人员年度考核不合格且不同意调整工作岗位,或者连续两年年度考核不合格的,事业单位提前30日书面通知,可以解除聘用合同。
也就是说,只要我年度考核合格,他就不能随便开除我。
而年度考核的标准,主要看工作业绩和群众评议。工作业绩我有信心,至于群众评议...
我想到老周,还有其他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
只要他们帮我说话,我的评议分数就不会太低。
想到这里,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如果书记在考核上动手脚呢?比如故意给我打低分,或者在评议过程中做手脚?
我继续往下查,发现考核结果需要经过公示,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诉。
这就给了我操作空间。
只要我把证据保留好,到时候向上级申诉,就不怕他一手遮天。
当然,这样做风险也很大。一旦走上申诉这条路,就等于跟书记彻底撕破脸。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别说转正,连饭碗都可能保不住。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拼一把,要么认输滚蛋。
我选择了前者。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单位,开始收集证据。
首先是电脑坏了的记录。我找到技术科的小张,让他出具了一份电脑故障证明,写明故障原因和时间。小张一开始不太愿意,我说这是为了报销维修费用,他才勉强写了。
然后是原始资料被涂改的证据。我用手机拍了照片,又把涂改前后的对比情况做了详细记录。
接着,我找到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旁敲侧击地问了他们对于年度考核的看法。他们的回答都很谨慎,说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其实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明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张秘书长。
他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低声问:“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我老实回答,“电脑坏了,文件被涂改了,家门口还被人动了手脚。”
他皱了皱眉:“这么严重?”
“我觉得是有人在警告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开始收集证据了,”我说,“如果他们继续逼我,我就往上申诉。”
张秘书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要做?”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
“我明白。”
吃完饭,我正准备回办公室,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逸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报过警?”
我一愣:“没有啊,我没报警。”
“可是我们接到报警,说你家里发生了盗窃案。”
“没有的事,我家好好的。”
“那就奇怪了,”对方顿了顿,“可能是有误会,打扰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一阵发毛。
有人冒充我报警?
这是要干什么?制造混乱?还是想引我入局?
我赶紧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留意一下家里的情况。房东说没什么异常,就是楼下邻居反映昨晚有人在我家门口转悠。
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写工作总结。
写到一半,屏幕突然黑了。
我按了几下键盘,没反应。
又按重启键,还是没反应。
这下连这台破电脑也罢工了。
我气得差点把电脑砸了,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我深吸几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手动打字。
速度慢了很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写到下午四点,手机也没电了。
我找充电器,发现充电器不见了。翻遍了抽屉和背包,都没找到。
肯定是被人拿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身心俱疲。
这才第三天,就已经这样了。接下来还有多少天?我还能撑多久?
“小周?”一个声音把我惊醒。
我睁开眼,看见吴处长站在我面前。
“处长,有事吗?”
“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关上门,表情严肃地说:“刚才书记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谈你的问题。”
我心里一沉:“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建议延长你的实习期。”
“凭什么?”
“就凭你这几天的工作表现,”吴处长叹了口气,“电脑坏了,文件出错,数据不准...这些都是事实。”
“那是因为有人故意破坏!”
“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的确有证据,但现在拿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在狡辩。
“小周,”吴处长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在机关里,有时候就是要学会忍。你越反抗,就越被动。”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工作总结写好,其他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走出处长办公室,心里一片冰凉。
连吴处长都开始劝我妥协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书记已经开始布局了,从上到下,一层层施压,直到我扛不住为止。
回到工位,我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字:“识相点,别自讨苦吃。”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左手写的,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写工作总结。
写到晚上七点,终于把初稿完成了。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都快断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叫住我:“周工,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悦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笑得很开心。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这是威胁。
他们拿林悦来威胁我。
我攥着照片,手指都在发抖。
掏出手机,我给林悦打了过去。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今天有没有人找过你?”
“没有啊,”她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是怎么拍到这张照片的?
难道他们在跟踪林悦?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人,到底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快步走出单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林悦家。
到了她家楼下,我给她打电话:“你下来一下。”
“现在?”
“对,现在。”
几分钟后,林悦穿着拖鞋跑下来:“怎么了?这么着急?”
我把照片递给她:“你看看。”
她接过照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是...谁拍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今天有人放在保安那里的。”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在警告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林悦,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会对我下手?”
“我不知道,但以防万一。”
林悦的脸色变得煞白:“周逸,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了?”
“书记,”我说,“他想把他的侄子塞进单位,所以要把我挤走。”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
“因为我不甘心,”我说,“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多,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可是你这样会害死我们的!”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会保护好你的。”
林悦甩开我的手:“你保护我?你怎么保护?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转身就跑上楼,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我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抬头看向林悦家的窗户,灯亮了,然后又灭了。
她关了灯,不想见我。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小周,明天上午九点,书记要召开全体大会,你做好准备。”
全体大会?
这个时候开会,肯定跟我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道:“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明天的会。
书记会在会上说什么?会公开批评我吗?还是会直接宣布延长我的实习期?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但如果他做得太过分,我就当场反击。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回到住处,我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我心里一惊——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关了灯的。
难道有人进来了?
我放轻脚步,慢慢往里走。
走到客厅门口,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张秘书长。
“张秘书长?您怎么在这?”
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小周,出事了。”
第四章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紧。
张秘书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今天下午,纪委的人来找我了。”
“纪委?”我愣住了,“他们找您干什么?”
“不是找我,”他转过身来,表情复杂,“是有人举报了书记。”
“举报书记?谁举报的?”
“匿名信,”他说,“信里详细列出了书记这几年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为亲属谋私利的证据。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他侄子顶替你转正名额的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信里提到了你的名字,”张秘书长盯着我,“说你是受害者之一,可以作为证人。”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问题是,这封信的出现时机太巧了。就在你跟书记闹翻之后没几天,纪委就收到了举报信。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有人要借刀杀人。
借着举报书记的机会,把我一起拉下水。
“张秘书长,我真的不知道这封信的事,”我急着解释,“我发誓,不是我写的。”
“我相信你,”他说,“但纪委的人不一定相信。他们明天就会来找你谈话,你要做好准备。”
“谈什么?”
“他们会问你知不知道书记的那些事,有没有参与过,有没有被他威胁过。”
“那我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他说,“把你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不要隐瞒,也不要添油加醋。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自己。”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还有一件事,”张秘书长压低声音,“这封信的背后,可能不只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搜集到这么多证据,说明有人已经盯了书记很久了。这个人或者这伙人,很可能就在你们单位内部。”
我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老周、吴处长、人事处的刘姐、技术科的小张...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可能是在暗中布局的人。
“那我该相信谁?”
“谁都不要轻易相信,”张秘书长说,“包括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觉四周的墙壁都在向我挤压过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来到单位。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很陌生。我正要往里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你是周逸?”
“是我。”
“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我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市区,开进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大院。院子里有几栋灰色的楼房,看起来很普通,但门口的警卫告诉我,这里不是普通地方。
我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忠诚、干净、担当。”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我对面坐下,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是纪委的审查员。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我知道,”我说,“是关于书记的事。”
她挑了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昨晚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不能说。”
她没有追问,而是打开文件夹:“那我们就开始吧。首先,你认识书记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想了想,说:“工作上很严厉,生活中...我不太了解。”
“听说他前几天撕了你的转正申请?”
“是的。”
“为什么?”
“他说我资历不够,工作态度有问题。”
“你觉得这个理由成立吗?”
“不成立,”我说,“我这一年的工作成绩,都有据可查。”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去年年底的考核表,上面写着‘优秀’。既然你表现优秀,为什么不能转正?”
“因为书记想把名额留给他侄子。”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李明来找我的事,以及书记在电话里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王审查员一边听一边记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当时在咖啡厅,有其他客人,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至于电话内容,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也就是说,没有直接证据?”
“目前没有。”
她合上文件夹:“那好,我们再来说说另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叫张建国的吗?”
张建国?那不是张秘书长的全名吗?
“认识,他是我们单位的秘书长。”
“你们关系怎么样?”
“一般,”我谨慎地回答,“他是领导,我是下属,平时接触不多。”
“那他为什么会帮你?”
我心里一跳:“帮我?什么意思?”
“据我们所知,在你被书记刁难之后,张秘书长找过你,还给了你一份他当年的转正申请做参考。对吗?”
“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说我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王审查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因为这个?”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就是这么回答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问:“你知道张建国和书记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不知道。”
“你再想想。”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在秘书长办公室门口看到的一幕——书记和张秘书长同桌吃饭,有说有笑。
“我看到他们一起吃过饭,”我说,“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那是表面,”王审查员说,“实际上,他们两个已经明争暗斗好几年了。书记一直想往上爬,但张秘书长挡了他的路。而张秘书长也想更进一步,但书记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
我恍然大悟。
原来张秘书长帮我,不是因为同情我,而是因为他要利用我来对付书记。
“所以那封举报信...”
“我们怀疑是张秘书长写的,”王审查员说,“但我们没有证据。”
“那你们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提供更多关于书记违法违纪的线索。”
“我没有什么线索了。”
“你再想想,”她盯着我,“比如,你有没有帮他办过什么私事?有没有见过他收别人的东西?”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加班到很晚,正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书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进了办公室。当时我没在意,但后来听老周说,那天晚上有个建筑公司的老板请书记吃饭。
“有一次,我看见他晚上带了一个很鼓的公文包回办公室,”我说,“但我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
“哪个建筑公司?”
“好像是叫...恒达建设。”
王审查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吗?”
“没有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现在就可以,”她说,“但我要提醒你,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
走出纪委大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老周打的,还有两个是林悦打的。
我先给林悦回了过去。
“周逸!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就是...有点事处理了一下。”
“什么事?你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没有,你别担心。”
“你骗人!”她喊道,“我刚才给你们单位打电话,说你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我沉默了几秒:“林悦,我回头再跟你说,好吗?”
“周逸,我们分手吧。”
“什么?”
“我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出什么事。我爸妈也知道了,他们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你不靠谱。”
“林悦,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够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再等了。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林悦走了。
工作也快保不住了。
我还剩下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老周。
“小周,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对了,书记今天没来上班,听说也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哦。”
“你说,他会不会出事?”
“我不知道。”
“要是他真的倒了,你的转正就有希望了!”
我苦笑了一下。
转正?我现在还在乎转正吗?
挂了电话,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江水浑浊,缓缓流淌。远处有一座大桥,桥上车辆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水面发呆。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短信。
“周逸,我是李明。听说我叔被纪委调查了,是你搞的鬼吧?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过了没多久,又来了一条短信,这次是陌生号码。
“小周,我是张秘书长。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哪?
我想了想,应该是上次偶遇的那条街的长椅。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我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那条街。
八点整,我到了那条长椅前。
张秘书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帽子,看起来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
“来了?”他朝我点点头。
“来了。”
“今天纪委找你谈话了?”
“是的。”
“他们问了什么?”
“问了书记的事,还问了...您的事。”
他眉头一皱:“我的事?”
“他们问我,您为什么帮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觉得我像当年的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猜得没错,举报信是我写的。”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听他亲口承认,心里还是一震。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他说,“我跟书记斗了五年,他压了我五年。每次我有机会升迁,他就在背后捅刀子。这次他要把侄子弄进来,我就知道,不能再忍下去了。”
“可是您为什么要利用我?”
“因为你是最好的突破口,”他直言不讳,“你年轻,有冲劲,又有正当的理由反抗。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后台,没有人会为你说话,所以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自己的利益。”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也不全是,”他看着我,“我确实觉得你像我。当年我也像你一样,被人欺负,被人打压,却无力反抗。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您现在报复成功了,感觉怎么样?”
“没有感觉,”他摇摇头,“反而觉得空虚。”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即使扳倒了他,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在追逐权力,以为有了权力就能改变一切。但现在我明白了,权力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它只会让人变得更孤独。”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为了报复,他花了五年时间布局,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可当他真正成功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干我的工作,”他说,“直到退休。”
“那书记呢?”
“他会被双规,然后判刑,至少十年。”
“值得吗?”
“值不值得,都已经做了,”他站起来,“小周,对不起,利用了你。”
“没关系,”我说,“至少,我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发现林悦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逸,对不起。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但我真的等不下去了。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单位的气氛明显变了。书记被双规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进办公室,发现我的工位上放着一束花。
是一束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花束上插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恭喜你,守得云开见月明。——老周”
我拿起花,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时,吴处长走过来,笑着说:“小周,你的转正申请通过了。”
“通过了?”
“对,今天早上党委开会研究的,全票通过。”
我愣住了。
转正了?
就这么简单?
“怎么?不高兴?”吴处长拍拍我的肩膀,“这可是好事,晚上请大家吃饭庆祝一下。”
“好,”我机械地点点头,“一定。”
回到工位,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束向日葵发呆。
一年的坚持,三个月的煎熬,无数次的崩溃和绝望,最终换来了一张转正通知书。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这场胜利不属于我。
我只是别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手机震动了,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周逸,我叔倒了,你满意了?但你记住,这事没完。”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放进抽屉。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向日葵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告诉我——
不管经历了什么,生活总要继续。
第五章
转正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并不轻松。
虽然书记已经被双规,但他留下的影响还在。单位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有人绕着我走,还有人私下打听我跟纪委的关系。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转正员工了。我是一个能把书记拉下马的人,一个不能招惹的角色。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是个透明人,没人会在意我的存在。现在我却成了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老周倒是跟以前一样,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转正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去喝酒,非要给我庆祝。
“小周,不对,现在该叫你周工了,”他举起酒杯,“恭喜你,熬出头了!”
“谢谢周哥,”我跟他碰了一杯,“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客气啥,”他一饮而尽,“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酒过三巡,他开始说起单位里的八卦。
“你知道吗?书记那个案子,牵扯出来好多人。听说建设局的副局长也被抓了,还有好几个项目经理。”
“恒达建设的?”
“对,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据说书记收了他们不少钱,帮忙拿了好几个大项目。现在全翻出来了。”
“那张秘书长呢?”
“他没事,”老周摇摇头,“虽然举报信是他写的,但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纪委查了一圈,没查出他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
“好什么好,”老周撇撇嘴,“你以为他是好人?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他比书记聪明,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在这场斗争中,没有谁是干净的。张秘书长之所以帮我,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如果有一天我也挡了他的路,他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开。
这就是机关。
这就是现实。
“对了,”老周突然凑近我,“你听说没有?书记那个侄子,李明,最近在到处打听你。”
“打听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哼了一声,“他叔进去了,他觉得是你害的,想找你报仇呗。”
“他敢怎么样?”
“明的不敢,暗的就说不准了,”老周严肃地说,“你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注意安全,别给人可乘之机。”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李明不过是个靠着叔叔关系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能有多大本事?
但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他。
转正后的第二个星期一,我照常去上班。走到单位门口,保安叫住我:“周工,有你的快递。”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纸箱,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
回到办公室,我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堆碎纸片。
我愣了一下,把碎纸片倒在桌上,拼凑起来一看——是我的转正申请书的复印件,被人撕碎了又粘起来的。
上面还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这只是开始。”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阵发寒。
这是李明寄来的。
他在警告我,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把碎纸片收起来,扔进了碎纸机。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被吓到。
但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礼物”不断出现。
有时是一封匿名信,里面写着威胁的话;有时是一个快递包裹,里面装着腐烂的水果;有时是半夜打来的骚扰电话,接通后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要反复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
林悦已经跟我分手了,我不敢告诉她这些事,怕她担心。父母在老家,我也没跟他们说,怕他们操心。
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逸,好久不见。”是李明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他的语气很轻松,“听说你转正了?恭喜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叔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叔是自己犯法,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不是你,他不会这么快被抓。你毁了我们全家,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你想报复我?”
“报复?不不不,我不做那么低级的事,”他笑着说,“我要让你慢慢体会失去一切的滋味。”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事。但一切都很平静,没有再收到恐吓信,也没有骚扰电话。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我正在开会,手机突然震动了。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我的银行卡被取走了两万块钱。
我愣住了。
我的银行卡一直随身带着,怎么可能被人取钱?
我赶紧打开手机银行查看,发现除了这两万,之前还有几笔小额转账,加起来总共三万五千块。
我从来没有转过这些钱!
我立刻报了警,又跑到银行去冻结账户。银行的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钱是通过网上银行转走的,操作IP地址显示在外省。
“你的账号密码可能泄露了,”工作人员说,“建议你修改密码,以后注意保护个人信息。”
我走出银行,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的密码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怎么会泄露?
难道是李明?
他找人黑了我的账号?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他能黑我的银行账号,那我的手机、电脑、社交账号,是不是也不安全了?
我赶紧回到单位,把电脑里的重要文件都备份到移动硬盘里,然后修改了所有账号的密码。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遭遇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情。
先是我的社交账号被盗,骗子用我的名义给所有好友发消息借钱。好几个朋友上当,转了钱过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后是有人冒充我向单位请假,说我家里有事要回去半个月。吴处长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才知道有人伪造了我的请假条。
更离谱的是,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门锁被人换了。我找了半天钥匙都打不开,只好叫来开锁师傅。师傅检查了一下说,锁芯被人换过了,而且是专业工具操作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换了锁芯的门,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有预谋的报复。
李明不是在吓唬我,他是真的要毁了我。
我报了警,但警察说没有直接证据,无法立案。他们建议我安装监控摄像头,加强防范。
我买了几个摄像头,装在门口和窗户上。又在网上查了一些防骚扰的方法,按照步骤一一实施。
但这些措施并没有让我安心多少。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稍有声响,我就会惊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我开始掉头发,体重也降了好几斤。上班的时候精神恍惚,好几次开会的时候走神,被吴处长点名批评。
老周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私下问我:“小周,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没睡好。”
“你别骗我,”他盯着我,“你的脸色很差,跟鬼一样。到底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明的事告诉了他。
老周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小子,真是阴魂不散。”
“我该怎么办?”
“报警没用,”他想了想,“你得找个人帮你摆平这事。”
“找谁?”
“张秘书长,”他说,“他在道上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犹豫了。
自从那次长椅谈话之后,我跟张秘书长就没再联系过。我不想再欠他人情,也不想再卷入他的事情里。
但现在,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我敲开了张秘书长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小周?有事吗?”
我把李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您打算怎么做?”
“你不用管,”他说,“总之,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可是...”
“相信我,”他打断我,“我不会害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他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
三天后,李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周逸,算你狠,”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居然能找到张建国给你撑腰。”
“他找你了?”
“他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我继续动你,他就不客气了,”李明冷笑一声,“行,这次我认栽。但你记住,不是我怕你,是我现在还不想跟张建国翻脸。”
“那我们的事,到此为止?”
“暂时到此为止,”他说,“但不代表永远结束。你最好祈祷张建国能一直罩着你,否则...”
他没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李明说只是“暂时”,但至少现在,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当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我决定重新开始。
林悦已经不可能回来了,我也不再奢望。工作方面,转正已经搞定,只要踏踏实实干下去,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我剪了个短发,买了几件新衣服,开始健身。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晚上下班后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
身体的变化很明显,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腹肌也开始显现。精神状态也好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萎靡不振。
工作上,我也开始主动揽活。以前都是领导安排什么我做什么,现在我学会了自己找事做。哪个环节效率低,我就研究改进方案;哪个文件写得不完善,我就主动提出修改意见。
吴处长对我的变化很满意,几次在会上表扬我。其他同事也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不再把我当成那个被书记欺负的倒霉蛋。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喂,请问是周逸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请问您认识一位叫林悦的患者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认识,她怎么了?”
“她昨晚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我们在她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吗?”
“我...我是她前男友。”
“她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需要家属签字。您能联系到她的家人吗?”
“她父母在外地,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的手抖得厉害。
林悦出车祸了?
怎么会这样?
我赶紧给林悦的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情况。然后冲出办公室,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林悦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走过来,表情凝重:“病人颅内出血,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手术,但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怎么会出车祸?”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交警正在调查。据现场的目击者说,她是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的。”
“货车司机呢?”
“逃逸了。”
我心里一沉。
逃逸了?
怎么会这么巧?
林悦平时开车很小心,从不违章。而且她走的那条路,是她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她对路况非常熟悉。
除非...是有人故意的。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李明。
他说过,要让我体会失去一切的滋味。
难道他对林悦下手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周逸?”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我低头一看,林悦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林悦!你醒了!”我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疼...”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全身都疼...”
“别怕,医生说你已经做完手术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你不会死的。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周逸...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分手的...”
“别说了,”我的眼眶也红了,“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怪你...是我太自私了...”
“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
她闭上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愤怒。
自责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我,李明不会对她下手。
愤怒的是,李明竟然如此卑鄙,对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手。
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掏出手机,给张秘书长打了个电话。
“张秘书长,林悦出车祸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怀疑是李明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是他。”
“小周,你不要冲动,”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没有证据,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我会帮你查的,”他说,“但在这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必须等,”他说,“否则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挂断电话,看着病床上的林悦,心里翻江倒海。
张秘书长说得对,没有证据,我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找到证据。
哪怕拼上这条命。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林悦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医生说,她的大脑受到剧烈撞击,虽然手术清除了颅内血块,但后续恢复情况仍不明朗,最坏的结果可能是永久性植物人。
我守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孩,心如刀绞。
第四天早上,交警队打来电话,说肇事货车找到了,被丢弃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地里。车子是套牌,发动机号和车架号都被打磨过,查不到来源。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DNA证据。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未遂。
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拿不出证据。
林悦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两位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林母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有脸来?”
我无言以对。
她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因为我,林悦不会遭此横祸。
第五天,林悦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我。
“周逸……”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我做了一个梦,”她虚弱地说,“梦见我们还在上大学,一起去食堂吃饭,你总把碗里的肉夹给我……”
“那不是梦,”我眼泪掉下来,“是真的。”
“我们回不去了,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第六天,我接到张秘书长的电话。
“查到了,”他说,“那辆车的来源虽然被抹掉了,但我找人查了李明的通话记录,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跟一个号码频繁联系。那个号码的主人,是个有过案底的混混,专干这种替人办事的勾当。”
“能定罪吗?”
“光凭通话记录不够,但如果能找到那个混混,让他开口指认李明,就有希望。”
“他在哪?”
“跑了,但应该没跑远。我已经让人去追了。”
“谢谢您。”
“别谢我,”张秘书长叹了口气,“小周,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当初不该把你卷进来。”
“不怪您,是我自己的选择。”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第七天,我得到了消息。
那个混混被抓到了,在邻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警察突击审讯,他扛不住压力,供出了李明。
李明被刑事拘留那天,我正在医院陪林悦做康复治疗。
老周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沉默了很久。
“小周,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高兴,”我说,“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林悦还是躺在病床上,回不来了。”
老周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法院那边说了,李明雇凶伤人,加上他叔的事,数罪并罚,至少十年起步。”
“十年……”我重复着这个词。
十年后,林悦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人生,还能回到正轨吗?
一个月后,林悦出院了。
她恢复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能走路,能说话,但记忆力受损严重。很多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有时候连她父母的名字都会叫错。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林悦的父母把她接回了老家,说要让她换个环境静养。
临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坐在轮椅上,被林母推着。看见我,她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你是谁?”
“我是周逸。”
“周逸……”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这个名字好熟悉……是我同学吗?”
“是,”我说,“是你大学同学。”
“哦,”她点点头,“那我们有空再联系。”
说完,她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再理我。
林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推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记得我了。
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许下的诺言,都被一场车祸抹得一干二净。
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我们的合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全是星星。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迷茫。
我删掉了所有照片。
该放下了。
三个月后,李明被判了十二年。
宣判那天,我去旁听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见我,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逸,”他隔着栅栏喊我,“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但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我叔在里面说了,等他出来,还会找你算账。”
“你叔判了十五年,等你出来,他都七十多了。”
“七十多怎么了?照样弄死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一辈子活在仇恨里,把报复当成活下去的意义。
可到头来,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
到底是谁赢了?
走出法院,外面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着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老周。
“小周,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好。”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单位新来了个副主任,听说是从省里调下来的,人很不错,对年轻人特别照顾。你明天去见见他,说不定能给你换个好岗位。”
“好。”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街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秋天来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我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天真,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
但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我学会了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学会了看清人心的真假。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晚上,我和老周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
他喝多了,开始絮叨:“小周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就是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换成别人,早就被打趴下了,可你没有。你硬是挺过来了。”
“因为我没有退路,”我说,“身后就是悬崖,不挺住就得摔死。”
“也是,”他点点头,“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来,哥敬你一杯。祝你以后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我跟他碰了一杯:“谢谢周哥。”
酒喝完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结了账,扶着他走出饭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停,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我看着那些灯光,突然想起林悦说过的一句话。
“周逸,你看那些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是开心的故事,有的是悲伤的故事。而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但这座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把老周送回家,然后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逸,我是林悦的妈妈。林悦今天突然叫了你的名字,她问我你去哪了。她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她。”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条短信,眼眶发热。
她还记得我。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也足够了。
我回复道:“阿姨,我下周就去看她。”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头看向夜空。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对着那颗星星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家的方向。
也是未来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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