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四月,敦煌莫高窟的风沙依旧肆虐,陈芝秀离开了。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吵闹,也没有一场正式的决裂,只留下了一对年幼的儿女和一个再也合不上的家。那一年,她与丈夫常书鸿结婚已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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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秀本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她出身杭州富裕人家,年轻时受过良好教育,后来远赴法国学习雕塑。常书鸿也是杭州人,一九二七年赴法学画,在里昂美术专科学校读书,油画与图案设计都学得出色。在异国他乡,两个被时代偏爱的年轻人走到了一起。
那时的日子亮堂且浪漫。巴黎、里昂、画室、展览、朋友聚会填满了他们的生活。常书鸿作画,陈芝秀学雕塑,女儿常沙娜出生在法国里昂,名字便取自当地一条河流的法语发音。常沙娜多年后谈起自己的名字,依然能清晰记起那条河的发音。她的童年一开始并不在黄沙里,而是浸润在欧洲的艺术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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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九三五年。常书鸿在巴黎街头偶然看到法国人伯希和拍摄的《敦煌图录》,随后又跑到吉美博物馆,看见了从敦煌流散出去的绢画和文物。这个学西洋画的中国青年,在异国博物馆里被祖国石窟的辉煌深深震撼。他对陈芝秀说:“巴黎虽好,非久留之地。”他的心愿,是让世界像知道巴黎一样知道敦煌。
一九三六年,常书鸿先行回国。次年,陈芝秀带着女儿回国,然而船到途中,七七事变爆发,通往北平的路被战火切断。母女俩只能在战乱中辗转。陈芝秀熬过了这段艰难岁月,经历了贵阳遭遇轰炸、迁校、逃难,最终在重庆落脚,期间儿子常嘉陵出生。那些年,她并非没有跟着常书鸿吃苦。
真正把她逼到墙角的,是敦煌。一九四三年,常书鸿奔赴敦煌筹备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随后,陈芝秀带着两个孩子也去了。莫高窟不是巴黎,也不是重庆。那里黄沙漫天,交通闭塞,生活物资极度匮乏。来的人少,留下的人更少。
常书鸿将全部精力投入石窟。白天进洞临摹,晚上整理资料,研究所的经费、人手、保护工作,事无巨细都压在他肩上。陈芝秀眼睁睁看着丈夫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不再是画室里被注视的女人,而是大漠深处所长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被风沙困住的人。常沙娜后来回忆,一九四五年,母亲陈芝秀因生活艰苦和宗教等原因,离开了父亲和一对儿女,出走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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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芝秀与赵忠清的传闻,后来的讲述很多。有说赵忠清在敦煌研究所内任事,有说两人因陪同看病而逐渐走近。能确定的是,陈芝秀离开敦煌后,与常书鸿的婚姻彻底破裂。十四岁的常沙娜不得不从学校退学回到敦煌,一边临摹壁画,一边照顾年幼的弟弟常嘉陵。
常书鸿受到的打击极重。深夜里,他看着莫高窟第二百五十四窟那幅《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的壁画,风铃声和壁画交织撞击着他的内心。他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舍弃一切侍奉这座民族艺术宝库。最终,他选择了留下。一九四六年,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面临停办危机,常书鸿四处奔走呼号,并在兰州举办了“常书鸿父女画展”。这个“父女”不是漂亮的说法,而是家里真只剩父女俩并肩作战。
常书鸿把一生交给了敦煌,后来担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被世人尊称为“敦煌守护神”。二〇〇四年,常书鸿故居恢复,墓碑迁至大泉河对岸,碑上刻着赵朴初题写的称号:敦煌守护神常书鸿。
而陈芝秀没有等到这样的光环。她离开时,想逃出风沙,却也逃开了那个被历史记住的名字,错过了孩子们最需要母亲的岁月。当年那个从法国回来的女人,最终淡出了莫高窟的镜头,也淡出了中国现代美术史最明亮的一束光。留在历史记录里的,是常书鸿的墓碑、常沙娜的回忆,以及一九四五年春天那扇被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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