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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英图书馆馆藏童书中,有一本名为《黑猫之书》的爱德华时期绘本显得格外特别。书中的黑猫完全颠覆了中世纪以来“黑猫即女巫伙伴”的刻板印象,它们逛街购物、识字读书,甚至在洗澡时调皮地打水仗,憨态可掬。(选自上海图书馆东馆正在展出的《大英图书馆奇喵史》)
陈寅恪爱猫
“陈先生似特爱猫”,这句话是毕树棠(1900一1983)说的。
2014年1月,北京海豚出版社出版赵龙江编毕树棠著《螺君日记》,列为我主持的“海豚书馆 红色系列”之一种。书中收录作家、翻译家、图书馆学家毕树棠1932、1939至1941年的日记(均不全),又附录散文二篇。这是1949年以后毕树棠首次出版作品集。然而,此书有个重要遗漏,即失收了毕树棠逝世前不久所作的《忆陈寅恪先生》。
此文刊于1983年4月北京《清华校友通讯》复7期。此刊由清华大学校友会编印,非卖品。搜寻颇为齐全的《追忆陈寅恪》(张杰、杨燕丽编,1999年9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初版)中,有两篇《忆陈寅恪先生》,但作者不是毕树棠,由此或可见陈寅恪研究者也鲜有人注意毕树棠此文。
有趣的是,此文从写陈寅恪吃饭始,又以陈寅恪吃饭终。毕树棠当时任职清华图书馆,常去见住清华西客厅的吴宓,由此结识陈寅恪:
陈先生初住城里,上课时才来清华,在西客厅吃一顿午饭,那午饭是很简单的,陈先生胃弱,据说只随身带一个面包,一个桔子,也许还有旁的,把桔子汁浸在面包里,吃完后喝点茶,就成了。在其他时间里,他来清华,也总是在西客厅休息,我常常去看吴先生,有时就得见陈先生,简单地谈几句话,慢慢就熟了。
后来,毕树棠又随着“顾子刚先生与浦江清助教”为陈寅恪置备上课用的“中外书籍和参考文献”,当上了陈寅恪的下手,“有时我到陈先生办公室,有时也到他家里去,慢慢也就熟了”。
对陈寅恪的生平、治学经历和学术贡献,毕树棠在此文中都作了简要的介绍和评述,并把陈寅恪与王国维加以比较,很推崇陈之“一时称为最得体之作”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他还写到陈寅恪“有些事属小节而颇有逸趣者”,包括陈寅恪不用当时标志教授身份的黑色手提包,而“代之以一黄色包袱皮,内有讲义或佛经等,夹于腋下”。文章杀青前,毕树棠终于写到了陈家的小猫并加以发挥:
我记得,我在陈先生家(清华新林院)吃过一次饭,是偶然碰上的,只他夫妇二人加上我,还有一只猫。陈先生似特爱猫,大家还未坐定,陈先生就连声呼叫阿姨:“喂猫,喂猫!”不一会儿,还接着叫“喂猫”,猫就跳到他身上,任其抚弄。这种趣味大概是耐欣赏的,使我想起三十年代初,有一年岁暮,在英国出版的《现代评论》上登过一篇那年法国文坛的情况的报导,言很空虚,无足道者,有之都是关于猫的诗,猫的小说,猫的戏,而且有很精彩的,总之,整个文坛都给猫占领了。可见猫和文人学士是可以结交朋友的。
回忆陈寅恪的众多文字中,毕树棠这篇是以不为人知的细节取胜的,更以专门写到陈寅恪爱猫养猫而独树一帜。陈寅恪也爱猫,我们以前完全不知道,他在吃饭前“喂猫,喂猫”的呼叫和神态,简直被毕树棠写活了,足以显示他在平时也对小猫这样关爱。而毕树棠以陈寅恪为例,认为“文人学士”是猫的好朋友,中外概莫能外,当然也是正确的观察。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大概不能再养猫了吧?但因为有了毕树棠此文,陈寅恪也爱猫这个史实,大概不会被湮没了,正如吾友陆灏兄所言,“爱猫人士又添重量级人员”也。
张伯驹的猫缘
20世纪中国的大收藏家、词家和戏曲家张伯驹(1898一1982)是一位可爱的爱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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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张伯驹早年养过一只四爪踏雪的黑猫。不久前,友人示知,1931年5月9日《北京画报》第175期上刊有一幅《张伯驹氏饲猫造像》,也许就是一个证明。但他在文字中写猫,最早可追溯到1960年代初。他1962年在长春出任吉林省博物馆副馆长后,主持“春游社”同人雅集,油印《春游丛谈》一至六集。在第四集中,张伯驹写了一篇《梅兰芳画梅》,其中就写到了猫:
壬申正月余三十五岁,畹华为画像幅赠余为寿。画未成时,余至其家,见其伏案弄笔。畹华夫妇爱猫,余亦爱猫。畹华特摹册中一佛像,身披袈裟,坐榻上,右手抱一猫。画幅藏经纸,乾隆尺高一尺七寸许,宽一尺一寸许,墨笔线条工细。楷书款“壬申元月敬摹明首尊者像为伯驹先生长寿,梅兰芳识于缀玉轩”,为黄秋岳所代书。
畹华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字,壬申是1932年,该年正月廿二日是张伯驹35岁生日,作为好友,梅兰芳画明首尊者抱猫图以为贺。明首尊者位列佛教五百罗汉之第一百十一尊,象征智慧与慈悲。梅兰芳将之比拟张伯驹,可见他对张的尊重,而猫也正是梅氏夫妇与张伯驹的共同所爱。三十二年之后,也即1964年,张伯驹写下此文,表达对“墓木已拱”的猫友梅兰芳的深切怀念。这幅明首尊者抱猫图,张伯驹生前一直“珍藏箧中”,希望仍然存世。
张伯驹再写猫,已到了1970年代。71年春夏之交,历经磨难的张伯驹终于回到北京居住,常与天津年轻词友张牧石书信唱和。张牧石知张伯驹心情萧瑟,征得爱猫的女儿张秀颖同意后,送张伯驹一只白色的波斯猫相伴。这只小白异瞳,张伯驹称之为“眼儿”,十分喜欢,在致张牧石信中一再写到它。该年中秋前,他致张牧石一信开头就说:“小猫甚佻皮,终日上房,但亦颇灵。”2025年12月新发现的张伯驹73年2月22日(据信封邮戳)致张牧石毛笔信中又写到“眼儿”:
小白猫甚灵驯,日夜伴我坐眠,我写字亦来闹。此纸前面右下方有其足印,甚好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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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信主体是张伯驹抄示张牧石所作词《临江仙 立冬》和《鹧鸪天 临江仙立冬词意有未尽再赋》两阕,又有与友人黄君坦论诗词写作一段,写“小白猫”只是“附言”。但就是这几句对“眼儿”的生动描述,令人倍感亲切,尤其写到此信右下角的猫爪留痕,更让他对小猫的爱怜之情跃然纸上。张伯驹另一位小友杨沛珍藏的一纸张伯驹信札上,也留下了“眼儿”的猫爪痕,“眼儿”的活泼顽皮由此可见一斑。而对张伯驹与“眼儿”,杨沛《在张伯驹身边学习的日子》(刊《丛碧千秋》,徐汝芳、高志明编,2021年10月河南人民出版社初版)还有更具体更真切的回忆:
不仅如此,张伯驹还留下了他手抱“眼儿”端坐照和他手抱“眼儿”与张牧石的合影,使我们得以进一步领略晚年张伯驹爱猫的神采,“眼儿”在张伯驹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一直陪伴着他。
此外,张伯驹在他编著的《素月楼联语》(1998年6月北京出版社初版)卷四“巧对 谐联”中也写到了猫:
恽公孚与余同客长春,寓东北文史研究所宿舍。……宿舍厨师张君有幼子毛毛,张君蓄一猫在脱毛,毛毛抱之。余忽得联云:“毛毛抱猫猫脱毛,猫弄毛毛一身猫毛。”
真是巧妙而有趣的写猫联。就这样,张伯驹在札记里,在写信时,在联语中,一再写猫,显示了他多么喜爱这可爱的小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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