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谢幕（一）：少帝萧宝卷，谁小看朕谁就得死！

衣赐履按：从这一回开始，我们进入衣赐履读通鉴《北乱南安》单元。 要说挺有意思，这一时期，南、北变化都很大，北边儿，天儿没变，还是大魏，但姓变了，从“拓跋”变成了“元”；南边儿，姓没变，还姓萧，但天儿变了，大齐变成了大梁。 什么情况？ 这事儿，还得从齐明帝萧鸾去世讲起。

公元498年，七月三十日，萧鸾在正福殿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萧鸾在遗诏中说：

加授尚书令徐孝嗣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不可开府，徐孝嗣将军号为中军大将军）。沈文季为左仆射，江祏（读如十）为右仆射，江祀为侍中，刘暄为卫尉。军事方面委托给太尉陈显达，朝廷政事，事无大小，委托给徐孝嗣、萧遥光、萧坦之、江祏，其中重大事项要与沈文季、江祀、刘暄商议决定。重要机密任务（心膂之任），可以委托给刘悛（读如全，阴平）、萧惠休、崔慧景。

十六岁的太子萧宝卷即位。

八月，南齐将萧鸾安葬于兴安陵（江苏省丹阳市东北），谥号为明皇帝，庙号高宗。

萧宝卷对灵柩停放在太极殿非常厌恶，就想赶紧安葬了事，因尚书令徐孝嗣一再坚持，萧鸾才能跟殿里又躺了一个月。每当该哭灵的时候，萧宝卷就说自己喉咙痛，哭不出来。太中大夫羊阐是个秃头，他哭灵哭得非常卖力，并且伴以各种前俯后仰的动作，幅度太大，导致头巾掉了，露出一个大光头来。萧宝卷本来跟那儿假惺惺哭呢，突然看到羊老汉的大光头，不由放声大笑，对左右说：

秃鹙（读如秋）啼叫了。

衣赐履说：秃鹙是一种水鸟，跟鹤差不多大，羽毛苍灰色，因头和脖子上都没毛，常被用来嘲笑光头之人。

本来，这一段是想显示萧宝卷没心肝，给他爹哭灵的时候，都能笑出来。但讲真，我在码这段文字时，想像那个场景，发现很难忍住不笑，很是大笑了半天，哈哈哈。

八月十一日，诏命镇北将军、晋安王萧宝义进号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中郎将、建安王萧宝夤（读如银）为郢州（州政府设夏口，湖北省武汉市）刺史。

衣赐履说：萧宝卷哥儿十一个，他是老二；萧宝义是老大，从小得了不晓得什么病，“不堪出人间”，因此，萧宝卷才被立为太子；萧宝夤是老六，生于公元487年，本年十二岁。

十一月十一日，萧宝卷册封太子妃褚令璩（读如渠）为皇后，按照品级给王公百官赏赐钱财。

公元499年，元旦，南齐大赦，改年号为永元。

正月十四日，萧宝卷在南郊祭天。

正月二十六日，任命冠军将军、南康王萧宝融为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刺史。

二月七日，任命北中郎将、邵陵王萧宝攸为南兖州（州政府设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刺史。

衣赐履说：萧宝融是老八，生于公元488年；萧宝攸是老九，生年不详。

四月二十四日，萧宝卷立儿子萧诵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五月，南齐加封抚军大将军、始安王萧遥光开府仪同三司。

衣赐履说：萧遥光是明帝萧鸾大哥萧凤的儿子，萧宝卷的堂兄，生于公元468年，本年三十二岁。

据说，萧宝卷在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学习，嬉戏无度，性格沉闷，不爱说话。即位之后，不与朝臣们接触往来，只亲信宦官以及左右御刀、应敕等。

衣赐履说：御刀，指持刀在左右护卫之人，就是保镖；应敕，指在左右听命之人，就是供使唤的小厮。

这一时期，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等六人，轮留在内省（内省在禁中，以别华林省及下省）当值，轮到谁值班，谁就在当天的敕令后面签署执行意见。雍州（州政府设襄阳，湖北省襄阳市）刺史萧衍听说后，对他的从舅、录事参军、范阳（河北省涿州市）人张弘策说：

一个国家有两个人说了算，就会不堪其乱，何况如今六个带头大哥同朝（一国二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他们势必要互相倾轧，祸乱即将发生。想要避祸，没有比咱这儿更好的地方了，但我那些兄弟们都在京城，恐怕会遭殃，我得跟大哥商量商量。

衣赐履说：萧衍哥儿十个，他排行老三，大哥萧懿，时任益州（州政府设成都）刺史。

于是，萧衍和张弘策开始秘密加强武备，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又招集骁勇之众万余，大量砍伐树木、竹子，沉于檀溪之中（檀溪在湖北省襄阳市西，北流注入汉水。据说就是刘备骑着的卢马所陷之处），堆积茅草，有如一座座小山。中兵参军、东平（侨郡，江苏省淮阴市）人吕僧珍觉察了萧衍的用意，也私自准备了船橹数百个。早先，吕僧珍做羽林监，徐孝嗣想把他收入自己的幕府，吕僧珍觉得徐孝嗣长久不了，就再三请求跟随了萧衍。

此时，萧衍的老哥萧懿被免去益州刺史之职，仍然掌管郢州（州政府设夏口，湖北省武汉市）事务，萧衍派张弘策去劝说萧懿：

现在朝中六位权贵当朝，各自发号施令，争权夺利，必会相互图谋。主上从做太子起名声就不好，亲近小人，慓悍残忍，他怎么可能安坐虚位，把朝政交给那六个人呢！心中的嫌隙猜忌积得久了，一定大行诛戮。始安王萧遥光，简直就是晋朝的赵王司马伦，形迹越发明显（司马伦一度废了晋惠帝司马衷，自己做了皇帝）。

然而，这个货性格猜疑，气量狭窄，徒然招祸而已。萧坦之嫉贤妒能，盛气凌人；徐孝嗣就是一头穿了鼻绳的牛，别人往哪儿牵，他就往哪儿走；江祏优柔寡断；刘暄则是个糊涂蛋。祸事一旦爆发，朝廷内外，土崩瓦解。我们兄弟幸好驻守外藩，但也应该有所准备，趁现在祸乱未发，先把弟弟们弄到身边来，以防将来事发，想跑都跑不掉了。你在郢州，可辖控荆、湘二州，我的雍州，兵马精强，世道太平，则效忠朝廷；世道昏乱，则匡济天下。当前，我们应当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这是万全之策。若不早作打算，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传完了萧衍的话儿，张弘策又对萧懿说：

你们兄弟，英明神武，天下无敌。占据郢、雍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掉昏庸之主，另立圣明之君，易如反掌，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诶。万不可被竖子鼠辈所欺骗，以致在身后为人所取笑。萧衍已经考虑很成熟了，希望你也好好琢磨琢磨。

萧懿不听。

于是，萧衍把老弟、骠骑外兵参军萧伟和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读如淡），接到了襄阳。

衣赐履说：我个人感觉，萧衍此时已经有了取齐而代之的想法，毕竟，现在朝里说了算的是“六贵”，皇上萧宝卷恶迹未彰，张弘策竟然说出“废昏立明”这种话来。

甭问，萧衍一准儿造反，只欠一个契机。

另，萧懿在史书中被塑造成一个极能干、极忠诚的形象，我们对他要持续关注。兄弟二人，一个打算造反，一个誓死忠君，很有戏剧张力。

齐明帝萧鸾死前儿，虽然搞了一大堆顾命大臣，但最信任的还是江祏、江祀兄弟（江氏兄弟，是萧鸾老娘的亲侄子，是萧鸾的表兄弟），对他俩多有寄托。萧宝卷即位后，江氏兄弟在殿内当值时，萧宝卷的一举一动，他们都要管。萧宝卷要做什么，徐孝嗣制止不了，萧坦之有时表示反对，但江祏则对照宫里的各种制度规定，坚决制止，把个皇帝萧宝卷弄得心里头这个恨哪！

萧宝卷左右亲信，会稽（浙江省绍兴市）人茹法珍、吴兴（浙江省湖州市）人梅虫儿等，为萧宝卷做个事儿、跑个腿儿，经常被江祏限制、修理，茹、梅等人对江祏，也都恨得咬牙切齿。

徐孝嗣对江祏说，主上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主张，实属正常，你何必一概反对呢！

江祏说，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你没什么可忧虑的。

史称，萧宝卷失德作恶越发严重（帝失德既彰），江祏打算废掉他，另立他的老弟、江夏王萧宝玄。

衣赐履说：史书没有明确萧宝卷究竟干了什么坏事，而致江祏起了废立之心。萧宝玄是老三，生年不详。

“六贵”之中的卫尉刘暄，曾经做过萧宝玄的郢州行事，做事刻板。有人献给萧宝玄一匹马，萧宝玄想去看一下，刘暄不许，说，一匹马，有什么可看的！

萧宝玄的妃子想吃煮鸡肫，手下人向刘暄请示，刘暄说，早上已经煮了鹅，没必要再做这个。

萧宝玄十分恼火，说，他特么是我亲舅吗！

衣赐履说：刘暄的老姐是明敬皇后刘惠端，明帝萧鸾的正妻，故他是萧宝卷、萧宝玄兄弟的亲娘舅。

因此，刘暄对萧宝玄相当忌惮，不同意江祏的主张，他想立老六、建安王萧宝夤。江祏与始安王萧遥光秘密商议废立之事，但人家萧遥光也是宗室成员诶，年过三十，年富力强，人家自己也想做皇帝诶！于是，萧遥光就向江祏隐隐约约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江祏的老弟江祀，认为皇帝年幼，确实容易出问题，就劝江祏立萧遥光为帝。江祏拿不定主意，又去问萧坦之的意见，萧坦之当时正在为老娘守丧，仍让他担任领军将军。萧坦之对江祏说：

老江啊，明帝（萧鸾）自立为帝，已经乱了次序了，天下至今不服诶。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恐怕天下就要崩掉了诶。你们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吧，这个事儿，我是不敢说三道四的。

言罢，萧坦之回家继续为老娘守丧去了。

衣赐履说：这一段儿，看得我汗都快出来了。废皇帝是这么废的吗？问了这个问那个，问了那个问下个，这是长了多少个脑袋准备让人砍啊！

很多时候，影响历史走向的重大选择，未必是最好的、最正确的，而是最迅速的、最当机立断的。

江祏和江祀暗中对吏部郎谢朓（读如挑，上声）说：

江夏王萧宝玄年纪太小，如果立了他，他又不堪重任，难道我们再搞一次废立不成！始安王萧遥光年长，由他继承大统，不会违背众望。我们并不是通过此事为个人谋求富贵，完全是为了国家的安定。

萧遥光又派自己的亲信、丹阳丞刘沨，暗中与谢朓沟通，想把谢朓引为同党，谢朓不予答复。不久，萧遥光任命谢朓为兼卫尉事，谢朓害怕，以为自己被萧遥光拉上了贼船，就把江祏的谋划告诉了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左兴盛的脑袋“嗡”得一下大了三倍，但不敢向上告发。

谢朓又找到刘暄，说：

萧遥光一旦南面称帝，则刘沨、刘晏就会居于你如今的地位，而你就成了一个反复小人了。

刘晏是萧遥光的城局参军。

刘暄假装大吃一惊，随后，跳上电单车向萧遥光和江祏作了报告。萧遥光想把谢朓外放为东阳（浙江省金华市）太守，但是，由于谢朓一向瞧不起江祏，江祏坚决主张把谢朓干掉。于是，萧遥光就把谢朓押赴廷尉，与徐孝嗣、江祏、刘暄等人联名上奏：

谢朓在朝廷内外煽风点火，贬低皇帝，妄议宫禁，诽谤亲贤，诋毁大臣。

于是，谢朓死于狱中，时年三十六岁。

刘暄认为萧遥光如果登基，自己就做不成皇帝的舅舅了，便不赞同江祏的意见，搞得江祏迟久不决。萧遥光听说后，大怒，派手下干部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见刘暄手下太多，不敢发动。但萧遥光打算做掉刘暄的事儿，传到刘暄耳朵里了，于是，刘暄向皇帝萧宝卷告发了江祏的谋划，萧宝卷下令收捕江祏兄弟。

当时，江祀正在内殿值守，发现情况不对劲儿，派人给老哥江祏报信儿，说，刘暄似乎搞了什么小动作，现在怎么办？

江祏说，一动不如一静，且再看看（政当静以镇之耳）。

过了一会儿，有诏传江祏入见，让他在中书省候着。

当初，值斋（官名，值殿内斋阁）袁文旷因斩杀王敬则有功，应当封爵，但江祏就是不同意，萧宝卷于是派袁文旷去杀江祏，袁文旷见到江祏，用刀环猛击江祏心口，说，姓江的，我看你再来夺我的封爵！当天，江祀也被诛杀。

衣赐履说：公元498年，齐明帝萧鸾生病，看谁都像反贼，大行诛杀，时任大司马王敬则害怕枉死，干脆举兵造反，结果兵败被杀。斩下王敬则首级的，是前军司马左兴盛手下的一名武士，这名武士后来做到了值斋，名唤袁文旷。

萧宝卷派江祏的仇人去杀江祏，就这一件事，足以证明，十七岁的萧宝卷，绝对是个人物。

我们先看一桩往事。

公元263年，司马昭派邓艾、钟会伐蜀，以卫瓘为监军。蜀国灭亡后，钟会、卫瓘密奏邓艾谋反。司马昭下令，把邓艾押回洛阳。公元264年，钟会决定谋反，被卫瓘设计平定。邓艾的一众手下打算前往解救邓艾。卫瓘知道，邓艾如果回来，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于是，他就派邓艾的仇人田续去追邓艾，说，老田，邓艾以前羞辱你，你现在可以去报仇了。田续夜袭邓艾，手起刀落，不但斩了邓艾，连邓艾的儿子邓忠也一并斩了。

卫瓘为什么派田续去杀邓艾？

因为，只有仇人去杀，才下得了死手。

萧宝卷派袁文旷去杀江祏，是同样的思路。于是，我们可以得出几点推论：

推论一，如果萧宝卷杀江祏，是抄了卫瓘的作业，则说明史书说他不爱学习是错的，这家伙至少熟读史书，并且能够学以致用。

推论二，如果萧宝卷压根儿不知道卫瓘是谁，派袁文旷杀江祏完全是他自己的想法，则说明这位十七岁的小爷懂人性、懂宫斗，其政治悟性不是一般的高诶。

推论三，萧宝卷派袁文旷去杀江祏，说明他对自己的手下足够了解。袁文旷与江祏结下梁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而且发生在萧宝卷当太子时，但萧宝卷知道。这说明，不爱说话、不喜欢跟群臣接触的萧宝卷，对朝中的事儿，他清楚，他是个有心人。

推论四，谁如果认为萧宝卷是个笨蛋，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江祏、江祀兄弟的死讯传到刘暄耳中，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出门外，问左右说，抓我的人来了没有？

过了许久，刘暄心下稍定，回屋坐下，悲痛说，我不是怀念江氏弟兄，而是为自己痛心啊！

史称，从此之后，萧宝卷无所忌惮，越发恣意玩乐，没日没夜与亲信、小厮们在后堂骑马打鼓，嬉戏欢闹，经常五更（凌晨三时到五时）才睡觉，申时（下午三时到五时）才起床。群臣每逢节日、初一朝见，申时之后才进去，到傍晚才能退出。向台阁奏报事项，要么好几十天才能报上去，要么报上去就没信儿了。宦官们回家时，用来包裹鱼、肉的，都是尚书省的正式公文。

衣赐履说：此处原文为“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胡三省注说，魏、晋以来，有六曹尚书，江左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各为一省，谓之尚书五省；尚书的公文，都用黄纸，称为黄案。

《南齐书》中无此记录，《通鉴》引自《南史》。

如果属实，则说明：第一，南齐的太监有家室，他们入宫出宫，就跟公务员上班儿下班儿似的。第二，太监们从宫里往家拿鱼、肉，直接用正式公文当包装袋儿，讲真，我很难理解，我真觉得不至于。不晓得《南史》作者李延寿所引资料是否可信。

萧宝卷纵情骑马，对左右说，江祏老是不让我骑马，那小子如果还在，我怎么能如此快活！

又问，江祏还有亲戚在吗？

有人回复说，还有个叫江祥的，已经发配到冶铸工场（东冶）做苦工。

萧宝卷立即在马背上写下敕令，赐江祥死。

显然，萧宝卷相当冷血，他要处死谁，非常率性，绝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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