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大学课堂里的“抬头”与“低头”,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二分题。 原点栏目近期刊发“沉默的课堂”系列文章,引起诸多讨论。除了来自老师、学者的视角之外,我们也收到了来自高校学生的内部观察。不妨跟随作者,走进几间“抬头率”高的教室,尝试探索问题的答案:什么样的课堂,能让学生心甘情愿地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回讲台? 这些观察或许并非标准答案,但那些目光重新聚拢的时刻,也藏着教育的动人之处。
教室里的光有两种。一种是顶灯投下的白光,均匀地铺满每一张桌面;另一种来自手机屏幕,一小团一小团地亮着,映着低垂的脸。
老师试图用知识搭建一个有吸引力的场域,而学生口袋里装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信息流永不停歇、实时更新、每一条都经过算法精心调制。
有人觉得,这两种光在争夺同一双眼睛。
“抬头”被视为课堂参与的重要证据。一个学生如果整节课都盯着手机,他的注意力就“不在场”;如果他始终望向讲台,他就被认为“在学”。但课堂的目的只是吸引学生的视线吗?
我走进大学里几间不同的教室里观察,发现低头的人可能正在思考,抬头的人可能只是视线停留。而真正重要的,是大家的思维是否在同一个方向上被牵引。
让手机无暇出场
投影幕布上,艺术家的摄影作品依次切换。纪实摄影大师马丁·帕尔的《小世界》《常识》等知名的拍摄系列,色彩鲜艳,充满日常生活的戏剧张力;沃尔夫冈· 提尔曼斯,不断突破传统摄影边界,将一张张照片变成极具艺术性的作品。
这是东华大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的一节摄影课。
老师姜文韬照例以理论开头。这节课,她原本准备按照“摄影史—理论—方法”的顺序推进,但讲到一半,她发现教室里抬头的学生并不多。前排尚有人记录要点,后排有不少学生的视线只停留在手机与电脑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这一部分理论我们先看图。”说完后,放映之前准备好的图片案例。“大家觉得这张照片运用了什么构图方式?”
话音刚落,后排刷着手机的学生三三两两抬起头,视线逐渐聚焦到屏幕上。但大多数同学只是短暂抬眼确认画面,继而又低下头去。
直到前排有学生小声说了一句“老师,我觉得这是三角构图。”课堂又稍微活跃了一些。
“好,还有其他同学有不同的想法吗?”
“会不会是对角线构图?”
面对同学的回答,姜文韬没有急着给出标准答案,而是笑着鼓励更多人说出想法。“没关系,大胆说,我们一起分析、一起学习。”
更多原本迟疑的手渐渐举了起来。
有人结合主体位置分析画面布局,有人从视觉引导线的角度提出不同看法,教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多。直到大家充分交流后,姜老师才拆解其中运用的构图方式。
答案并非终点,反倒成了新一轮追问的起点。
为了让学生学会独立审美判断,姜文韬常常把讲台让渡出去。学生自主选题、搜集素材、制作汇报,在分享与辩驳中校准自己的目光,通过表达与讨论逐渐形成自己的审美判断。
汇报与讨论之外 ,姜文韬又将课堂推进了一步,专门腾出了两节课的时间,让学生以小组为单位走出教室,真正进入拍摄实践。
拍摄结束后,每个小组需要将自己的作品整理出来,在课堂上讲述自己的拍摄思路。下一组同学需要指出作品里的优缺点,老师则在一旁仅作补充。
发现同学更喜欢看视频、分享观点后,姜文韬不再把大量时间花在概念阐释上,只在课堂讨论卡住时补充一两句方法性提示,更多时候她只是倾听与观察。渐渐地,同学们更娴熟主动地发表观点,和老师互动,课堂变得活跃起来。
参与摄影课的起点是表达欲,学生需要通过观点被看见、被回应来确认自己的判断。而比表达更进一步的需求,是创作欲驱动下的全情投入,这在需要动手操作的创意课里更为明显。
创意课正式上课前,桌面上已摆满五彩黏土、热熔胶枪、布料、丝带、珠饰,课桌转瞬化作微型工坊。
任课老师戚远博没有急着开始让大家动手,先是简单介绍了本节课的任务,再让同学们构思每周的作品。
方向既定,各组便埋头实操:有人捏着黏土反复塑形,有人为配色踌躇不决,索性铺开所有材料,邀邻座共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讨论逐渐热烈。
“这里再剪一点,比例会不会更协调?”两个学生围着作品轻声讨论。桌面铺满了布料、针线和设计草图,还有人拿着完成一半的作品向戚远博请教意见。
从讨论到制作,再到反复调整,整堂课是一场共同完成的创作。每个人都沉浸在手中那件正慢慢成形的作品里,手机成了无暇关心的物件。
掌控课堂的节奏
不过,对课堂的投入并不总因为动手创作,有些只发生在脑海里的牵引力同样有效。
理工科的高等数学课,公式密集、逻辑抽象。但这门“令人头大的课程”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集体低头与分神,相反,课堂上保持着超高的“抬头率”。
高数课开始时,教室通常是安静的。任课老师陈敏先复习上节课的知识点,黑板上写满了一行行公式。
讲到利用洛必达法则求极限时,坐在前排的吴欣洋突然举起了手:“老师,为什么这里可以直接求导,而不是先继续化简分式?”一句很轻的问题抛出来,节奏被打断了。
陈敏停下板书,转过身,在原来的式子旁重新写下一行推导,以新的问题代替回答,并引导大家继续思考。教室里只剩下翻动笔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课堂上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每当有人发问,陈敏便顺着疑问重新梳理,其他学生也随之回到推导原点。
这是最容易走神的时刻,常常需要老师的及时引导,以新的问题重新聚拢注意力,调回原本的课堂节奏。
“高数不像有些课可以走神几分钟再回来。”刘明许每次都坐在第一排,他坦言,“老师的推导是一环扣一环的。中间漏掉一步,后面的内容就很难接上。”整个过程更像一种被引导的跟随。
正因如此,一旦讲到比较难的地方,课堂节奏就会明显慢下来。
为了避免课堂“散掉”,老师会邀请学生上台作答,此时,教室通常安静,有人低头算,避免与老师进行视线接触,有人翻笔记,鲜有人主动。
陈敏察觉到气氛冷了下来,迅速进行调整:“上来写一下,平时分可以加分。”原本因犹豫而迟滞的课堂氛围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仍然只有坐在前排的同学尝试走上讲台。即使答案不完全正确,陈敏也不会直接否定,而是带着大家一起看问题出在哪里。
几次之后,越来越多学生开始愿意参与。有人为了争取平时分主动上台,也有人单纯想验证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
原本安静的课堂,因为互动又开始“流动”起来。
在这门难度较高的课程中,学生的“抬头”并不总是来自兴趣,更多依靠学生对问题的探索欲。要获得逻辑链条的完整满足感,就必须跟着每一步推导走,一刻不能脱节。
另一间教室里,软件工程类的数据库系统原理课相对节奏较慢,但紧张感并没有减弱。
教室里,键盘敲击声如细密雨点。投影上刚出现一行SQL语句,代佳诚低头在电脑上敲了起来,一边输入代码,一边频频抬头核对。
“有没有其他写法?”
“如果数据量扩大十倍,这样写还合适吗?”
任课老师孙国豪频频给出引导性提问,同学们紧跟其后不断修改、小声讨论。几分钟后,老师在投影上展示了另一种优化方案,教室里接连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进行验证。
这样有来有回的教学互动,几乎贯穿整堂数据库系统原理课,也让课堂的节奏更容易掌控。
但这还不够。为了保持课堂整体不断前行的动力,需要有更难的问题作为“停顿”。
在这门课上,回答问题、参与讨论会都会有平时成绩加分的可能。每当孙国豪停下讲解准备提问时,教室里原本落在电脑屏幕上的眼睛重新望向讲台。
“大家都想争取更高的平时分。”代佳诚课后合上电脑,笑了笑,“况且数据库课程是工程类核心课,不管考试还是未来运用都很重要,都得学扎实。”
不过,这种以分数驱动激励机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
航燕觉得自己性格内向,并不习惯在课堂上当众回答问题,即使知道答案,也更倾向于在电脑上独立完成,而不是在众人注视下表达,这种加分机制对她并不友好。
这种顾虑在课堂上并不少见。面对开放式提问,不少学生第一反应并不是思考答案,而是担心回答错误后被同学注意。尤其是在高数这样的课程中,题目本身就有一定难度,很多人即使有了思路,也会因为“不确定”而选择沉默。
好在一两次回答问题带来的分数差距很难改变最终成绩,但这种小小的激励,给了想要尝试但不敢的学生一个尝试的理由,也让课堂不再只是老师讲、学生听的单向过程。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课堂不再只是将学生置于知识的终点,而是邀请每一个人走进知识生成的过程。抬头便不再是一种刻意的要求,而是自然的动作。
争夺注意力
当然,抬头率高低也不完全取决于课程。
在与多位学生的交谈中,一些细节被反复提及——座位、氛围、身边人的状态,同样悄悄切割着注意力。
“坐在前排真的不好意思玩手机。”刘明许笑着说。
在一些没那么难的文学课上,他习惯坐在教室最后几排,一次偶然坐到了第一排,发现自己整节课几乎没有碰过手机。“老师一抬头就能看到你,同学回答问题时也会跟着听,慢慢就习惯了。”
毛艺璇也承认座位左右着课堂状态。前排视线几乎与讲台平齐,板书、PPT、发言都更直接地涌入注意范围,人更容易被节奏“带着走。
但座位终归只是表象。真正让学生愿意抬头的,是那些不断发生的“被牵引”的瞬间。
摄影课上,一幅作品放大,关于构图、光线、色彩的讨论旋即展开;设计课上,半成品被反复拆解重组,想法在碰撞中逐渐清晰;网页设计课上,往届优秀作品呈现时,同学们纷纷抬头,目光里满是欣赏。
这些瞬间,注意力不是被“要求集中”,而是被问题本身拉回课堂。这种拉回,也发生在学生彼此之间。
许多人提到,当身边的人开始认真听讲、主动发言或者上台展示时,自己往往很难继续保持完全的“游离状态”。
原本安静坐着的学生,会因为一部作品、一句点评,自然而然地加入交流,课堂的节奏被不断推向前方。这种影响不带强制性指令,却在重复的互动中悄然累积。
人文学院的杨启飞老师在教学中,对这种变化感受很深。
“现在的学生不是不愿意学习,而是他们每天面对的信息太多了。”她说,“手机里的内容更新得很快,如果课堂还是按照过去的方式,一味地照着PPT讲,他们很容易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与其反复强调“别玩手机”,不如让学生觉得课堂更值得看。“我常插入与知识点相关的短视频——放视频时,大家全抬头;放完再提问,气氛自然就活了。”
在她看来,课堂的竞争对手不是手机,而是学生的注意力。
视频、案例、互动讨论确实能够在短时间内抓住学生的注意力;然而,当课程重新回到理论讲解、概念梳理等环节时,学生低头记录、思考甚至短暂走神的情况依然会出现。如何平衡好理论和案例的关系,她还在摸索。
不同课程吸引抬头的方式千差万别。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学生有没有抬头,而是他们到底通过课堂收获了什么。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人群涌向走廊,楼道重新被填满。有人还在说着刚才那道题的推导,声音断断续续地混在脚步里,讨论从教室内部转移到了更松散的空间里。
被带出教室的并不只是笔记上的几行字,更重要的是一次次被问题牵引、被回应鼓励、被同伴带动的微小共振。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个独自面对陌生难题时突然被重新触发。这或许才是课堂最重要的意义。
原标题:《什么样的课堂,大家更愿意抬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