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像灌了铅。
睁开眼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分钟。婚纱照挂在床头的墙上,照片里我穿着抹胸款,笑得跟二傻子似的,陈默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试着翻个身,身体沉得像被别人按在水底。
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连手指头都发麻。心里头突然窜上来一股凉气,从脊梁骨一直窜到后脑勺。我使劲偏过头,身边的枕头是空的,被子掀开一半,床单上连褶子都没压出来。
陈默不在。
窗帘拉着,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手机壳的那一下,发现它关机了。
我从来不关机。
按住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
昨晚我喝那杯牛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我睡了十六个小时?
不对。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涌上来一股恶心。我扶着床沿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发苦,像含着一嘴药片。
客厅那边传来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钱到账了,她还没醒。”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别急,下午我再过去一趟。她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不知道。”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陈默背对着我站在阳台边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举着手机。烟灰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碾了两下。
“那房子写她名,但婚后加我的,手续都办差不多了。她妈说了,陪嫁那套也一起过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砸我胸口。
“行了,等她醒了再说。药量我算好的,最多再睡俩小时。”
他挂了电话。
我退回到床边,腿一软坐下去。床垫弹了一下,我盯着地上的婚纱,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下来的,裙摆上沾着烟灰,还有半个脚印。
这件婚纱是我妈陪我挑的,花了八千多。我妈当时说,闺女,一辈子就这一次,贵点就贵点,咱家又不是穿不起。
现在它像块抹布一样堆在地上。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真疼。不是做梦。
我回想昨晚的事。
陈默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兴冲冲地说,老婆,明天就婚礼了,今晚咱俩过个单身夜。他笑得很憨厚,露出两颗虎牙,跟当初相亲时一模一样。
我妈总说,陈默这孩子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会疼人。
确实会疼人。
他知道我胃不好,每天早上熬小米粥。知道我爸爱吃蒜蓉,每次去我家都带两辫子蒜。知道我妈腿疼,专门买了个泡脚桶。知道我怕黑,睡前一定把走廊灯开着。
我身边所有人都说,苏敏,你捡到宝了。
我工资卡交给他管,因为他说他学财务的,会理财。我爸妈给的十万块改口费,他说先存他卡里,等蜜月回来再规划。我婚前那套小公寓,他说暂时别卖,先租出去,租金他帮我收着。
我全都答应了。
因为我信他。
那杯牛奶是他昨晚十点端过来的。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婚礼流程,他挨着我坐下,把牛奶递到我嘴边。
“喝点热的,放松放松,明天折腾一天呢。”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我皱了皱眉,他说加了点蛋白粉,助眠的,对身体好。
我全喝了。
杯子底有一层白色粉末,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微苦,发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保险柜嵌在衣柜最底层,密码是我生日,陈默设的。我蹲下去,手指发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柜门弹开。
里面本来放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婚前协议,还有我妈给的一对金镯子。
现在只剩身份证和户口本。
房产证不见了。婚前协议不见了。金镯子不见了。
我愣在那,盯着空荡荡的保险柜,脑子里嗡嗡响。那份婚前协议是我爸坚持要签的,我爸做了大半辈子买卖,见多了婚前财产纠纷。他说,闺女,爸不是信不过陈默,但咱家的东西,得留个底。
陈默当时签得很痛快,还笑着说,爸,你放心,我图的是敏敏这个人,不是她那些东西。
现在协议没了。
我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着衣柜站了一会儿,我走到客厅。陈默不在,大概出去了。茶几上放着烟灰缸,烟头堆成小山,旁边扔着他手机充电器,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单。
我拿起来看。
转账单上是我那张工资卡的卡号,转出金额是二十三万八千块,转入账户是一个陌生账号,开户行在境外。
二十三万八千块。
那是我工作六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爸妈给的十万块改口费。
我手抖得厉害,转账单掉在地上。
客厅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是陈默装的,说是防小偷。我从来没看过那个摄像头的录像,因为我根本没想过要看。
但现在我得看。
我打开陈默的电脑,监控软件就装在桌面上,密码他设的是我生日,他所有密码都设成我生日,让我觉得他把我放在心尖上。
软件打开,我选了昨晚十点开始的时间段。
画面里,我靠在沙发上,陈默递给我牛奶,我接过来喝完。然后我开始打哈欠,眼皮往下耷拉,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
陈默推了推我,喊了两声“敏敏”,我没反应。
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抽出手机,用我的指纹解锁。然后他翻了一遍,打开银行APP,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那种憨厚的笑,是那种算计完了、得手了的笑。眼睛眯着,嘴角歪着,像在盘算一车货物值多少钱。
然后他哼起了歌。
我把音量调大,听清楚了——他哼的是婚礼进行曲。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他一边哼,一边拿过我的包,翻出钱包,把卡一张一张抽出来拍照。然后他抱起我,我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像一袋面。
他把我扔到床上,婚纱滑下来,他踩了一脚,踢到一边。
然后他蹲在保险柜前,熟门熟路地输密码,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拍照。
最后他拿着那份婚前协议,对着镜头展开,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监控里他的声音很清楚。
“东西到手了,协议撕了。明天办完婚礼,后天去加名。她醒了什么都记不住,这个药量够她睡到明天下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两声。
“怕什么,反正她人都是我的了,钱算什么。”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抖。
画面里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脸。我动都没动,像死了一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监控里只剩下我躺在床上的画面,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得很微弱。
我看了录像时间,从晚上十点四十分,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一直是那个姿势,连翻身都没翻过。
那不是睡着了,那是昏迷。
我继续快进,看到陈默凌晨三点回来过一次,带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们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人说了句什么,陈默点点头,两人又走了。
早上七点,陈默又回来,这次换了身衣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走进卧室,把我手机从床头拿起来,关机,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打包好的行李。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检查体温,又像是确认我还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监控里,他出门前看了眼墙上的婚纱照,笑了笑,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让我想起我爸收摊时,看着筐里卖剩下的烂菜叶子,也是这么摇的。
不值钱,扔了又可惜。
我扶着电脑桌慢慢蹲下去,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这次是真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疼,眼泪跟着哗哗往下掉。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疼。
我盯着监控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突然想起上个月我陪我妈去医院,看见抢救室里推出来的人,也是这么躺着,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护士掀开白布的时候,家属嗷一声就扑上去了。
我那会还跟我妈说,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昨天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人。
我扶着墙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发白,头发乱得像鸡窝。
婚纱还扔在地上,裙摆上的烟灰印子,像个黑色的巴掌。
我蹲下去捡婚纱,指尖碰到那个脚印,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陈默说他要去出差,去三天。
我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他包里装着两盒白色的药片,全是英文,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最近睡眠不好,托朋友从国外带的助眠药,吃一片能睡个整觉。
我当时还心疼他,说工作别太拼了,实在不行就换个轻松点的。
现在想来,那哪是给他自己买的。
我翻遍了他的抽屉,最后在他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了剩下的半盒药。
还有一张购买记录,是从境外网站买的,收货人是陈默,收货地址是他公司。
购买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在婚礼前一天,把我麻晕,然后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他的。
我坐在地上,把那盒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药盒上的字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剂量说明——上面画了个小人,旁边打了个叉,写着maximum 1 tablet per day。
我昨晚喝的那杯牛奶里,放了几片?
陈默在电话里说,药量他算好的,最多再睡俩小时。
可我从昨晚十点半,睡到今天下午两点四十,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算好的,是让我刚好能在婚礼前醒过来,还是醒不过来?
我不敢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会不是恨,是怕。
真的怕。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同居一年,每天睡在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用同一个杯子喝水。
我以为他是我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结果他在三个月前,就开始算计怎么把我卖了,我还帮他数钱呢。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电话刚接通,我就听见我爸在那边喊,敏敏啊,你怎么才接电话?陈默说你昨晚太累了,睡过头了,让我们别打扰你。婚礼现场都布置好了,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化妆师都到酒店了。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先哭了。
我爸一听我哭,立马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我说,爸,你别来酒店。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跟我妈说,快,收拾东西,去敏敏那。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监控。
陈默在监控里撕婚前协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那份协议是我爸找律师写的,花了五千块,一页一页念给我听,我当时还嫌我爸太小心眼,说陈默不是那样的人。
我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等你结了婚,日子过安稳了,这张纸就是废纸。
现在这张废纸,被他撕了。
因为它不是废纸,是挡他财路的墙。
我去翻他的衣柜,在他大衣口袋里翻出了我的房产证,还有那对金镯子。
房产证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房产交易中心的地址,还有个时间,后天上午九点。
后天,婚礼的第二天。
他连时间都算好了。
我把房产证和金镯子放在桌上,盯着那张纸条看。
纸条背面写着一串数字,我数了数,是十五位。
我突然想起他手机里有个赌博APP,我之前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理财软件。
我打开他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找到那个APP,输进去那串数字。
余额显示,负一百二十七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欠了一百二十七万的赌债。
所以他不是图我的房子,不是图我的钱,是他根本就活不下去了,抓着我这根救命稻草,要把我一起拖进水里。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啊。
我那套小公寓,市场价一百八十万。
我工资卡里的二十三万八千块。
我妈给的那对金镯子,值三万。
加起来两百零六万八千。
刚好够他还赌债,还能剩点零花。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他算得门儿清。
连我值多少钱,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爸妈来。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响一声,我就觉得我的心往下沉一点。
我想起第一次见陈默的时候,他穿了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是他老家种的,甜。
我妈那会就坐在我旁边,偷偷跟我说,这孩子看着踏实。
踏实。
这两个字现在像两个耳光,扇得我脸疼。
门锁响了,我妈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地上,嗷一声就扑过来了。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你说话啊!
我妈抱着我,手都在抖。
我爸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房产证、金镯子,还有那半盒药,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盒药,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安眠药。
我爸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药盒被他捏得变形。
他给谁买的?
我说,给我买的。昨晚他放我牛奶里了,我睡了十六个小时。
我妈听完,当场就瘫在地上了。
我爸扶着她,手也在抖。
过了好半天,我爸才说,报警。
现在就报。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110,门锁又响了。
陈默推开门,手里拎着我的化妆包,还笑着说,敏敏,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化妆师都等急了,我把你常用的化妆品都带来了……
他话没说完,看见我爸妈在,又看见桌上的药和房产证,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马上换了个表情,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敏敏,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让他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插在裤兜里。
我爸站起来,挡在我前面,盯着陈默的眼睛。
你给她喝的什么?
陈默说,就是普通的助眠药,她最近压力大,我怕她睡不好……
放屁!我爸一巴掌就扇过去了。
陈默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瞬间就红了。
他捂着脸,看着我爸,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那种憨厚的眼神,是阴狠的,像被逼到墙角的狗。
他说,爸,你别激动。我欠了点钱,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就把房子还给敏敏。
谁是你爸!我爸又要动手,被我妈拉住了。
陈默看着我,说,敏敏,咱俩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我这不是没拿吗?房产证我都拿回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他在我面前装了两年的老实人,现在装不下去了,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说,那监控里你撕婚前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陈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监控里的一模一样。
他说,原来你看了监控啊。
行,那我也不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爸把我护得更紧了。
他说,苏敏,你说你那么有钱,分我点怎么了?我跟你在一起两年,给你当牛做马,你爸妈给我什么了?就给了十万块改口费,还不够我还利息的。
你那套房子,写你名怎么了?婚后加我名不应该吗?我一个大男人,结婚连套房子都没有,说出去丢不丢人?
还有你那点工资,你自己花得完吗?放你那也是放着,我帮你用用怎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害怕了。
原来那些疼,那些体贴,那些憨厚的笑,全是装的。
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我妈哭着说,你这个骗子!我们家敏敏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她!
陈默看着我妈,嗤笑一声。
害她?我这是看得起她。多少女人想给我还钱我还不要呢。她一个独生女,家里有房有车,不就是给男人准备的吗?
他指着我,说,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钱算什么?大不了婚后我慢慢还你就是了。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陈默扑过来抢手机,我爸一把把他推开。
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妈尖叫着上去拉,被陈默推了一下,撞到了茶几角上,头破了。
我看见我妈头上的血,一下子就急了,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冲着陈默的头就砸过去了。
玻璃杯碎了,陈默的头也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
他捂着头,看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你敢砸我?
我说,你再碰我妈一下,我杀了你。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我舅舅,还有我爸的几个朋友,我爸刚才偷偷给他们发了消息。
他们一进来,就把陈默按住了。
陈默挣扎着,喊,苏敏!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爸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有人给我女儿下安眠药,还偷东西……
挂了电话,我爸看着陈默,眼睛通红。
你不是想要钱吗?
我让你在牢里慢慢要。
陈默被按住,还在骂,骂的话特别难听。
我蹲下去,扶着我妈,她头上的血还在流,我用手捂着,眼泪掉在她手上。
我说,妈,对不起,是我瞎了眼。
我妈摸着我的脸,哭着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你,差点让你跳进火坑。
警察来的时候,陈默还在嘴硬,说我们是家庭纠纷,他跟我是未婚夫妻,闹点别扭而已。
直到警察看了监控,又看了那半盒药,还有他的赌债记录,他才不说话了。
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是恨。
恨我坏了他的好事。
我妈被送去了医院,缝了三针,没什么大事。
我爸留在派出所做笔录,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盯着地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婚庆公司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过去,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亲戚朋友都到了。
我拿着手机,想了半天,说,婚礼取消了。
那边愣了一下,说,取消?那定金不退的啊。
我说,不退了,都送给你们。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六个小时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虽然疼,但是踏实。
我妈缝完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敏敏,咱家差点就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你爸昨晚上还跟我说,等明天婚礼办完,咱就把那套陪嫁房的钥匙给陈默。你爸说,女婿半个儿,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他们小两口收租金。”
我妈说到这,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套陪嫁房是我姥爷留下来的,八十平,在市中心,市值一百二十万。我爸妈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就攒下这么点家底,想给我当嫁妆。
陈默早就知道这套房。
他跟我说过,说婚后咱俩搬过去住,离你单位近。我说行。他又说,那房产证上能不能加我名?反正咱俩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说行。
我当时觉得,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嘛,伤感情。
现在想想,我差点把我爸妈半辈子的血汗钱,亲手送给一个赌鬼。
我爸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搁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警察说,那药是γ-羟基丁酸,俗称神仙水,属于新型毒品,过量会直接抑制呼吸,致人死亡。”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着水瓶的手在抖,指节都发白了。
“警察在他手机里查到了购买记录,他三个月前分三次买的,总共买了二十片。昨晚给你下了四片,是致死量的两倍。”
致死量。
两倍。
我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醒过来。
什么“药量算好了”,什么“最多再睡俩小时”,全是假的。他算的,是让我死在婚礼前夜,然后他作为未婚夫,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我所有的遗产。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胃里又开始翻涌。
我爸接着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警察还查到他那个境外账户,除了赌债,还有几笔转账记录,是转给另外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在东南亚,他俩聊了一年多了,商量着等拿到钱,就一起出国。”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他有别人?”
我爸点点头。
我突然笑了。
笑我自己。
两年了,我连他手机密码都不知道,他倒是把我的指纹、银行卡密码、房产证编号、连我妈陪嫁的金镯子克数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一直以为他老实,觉得他不会花言巧语,是因为真心疼我。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是不稀罕跟我说。
那些甜言蜜语,他都留给别人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心里头的那股恶心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就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挣扎了十六个小时,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呛得肺管子疼,但是活着。
我走到病房窗口,看着外面的路灯,一长串亮着,像一条黄澄澄的链子,把整个城市都捆起来。
明天本来是我结婚的日子。
酒店订好了,酒席订了二十八桌,每桌两千八。婚纱照拍了三套,花了小一万。请柬发出去两百多张,我爸的朋友、我妈的同事、我的同学、陈默老家的亲戚,该来的都来了。
现在全成了笑话。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真的。
比起躺在太平间里被人推出来,我宁愿站在这里,当个退婚的傻逼。
我妈在病床上喊我,敏敏,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舅刚才打电话来,说咱家亲戚那边都通知到了,婚礼取消。你爸那几个朋友,现在还在派出所盯着,怕陈默那边的人来闹。
我说,妈,对不起。
我妈摇摇头,说,傻孩子,你活着,就是咱家最大的福气。
我爸站起来,走到病床边,把我妈的手和我手叠在一起,握了握。
“明天,咱就去银行,把你那张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一张。那套陪嫁房,爸不给你了,不是舍不得,是怕你以后又被人骗。”
我爸说到这,眼圈红了。
“爸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要是没了,我跟你妈也活不下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我妈抽泣的声音。
我站在那,眼泪掉在我爸手背上,烫得他手一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爸,我想去派出所。
我爸说,去干啥?
我说,我想看看他。
我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派出所里,陈默被关在滞留室里,隔着铁栅栏,我看见他坐在墙角,头包着纱布,是我用玻璃杯砸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走到铁栅栏边上。
我看着他,发现他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憨厚的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恨,不是悔,是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先开的口。
“你来了。”
我说,嗯。
“钱追回来了吗?”
我说,冻结了。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本来想等婚礼完了再动手的。但是那个追债的说,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我等不了了。”
我说,所以你就想让我死。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查过,未婚妻意外死亡,未婚夫可以继承遗产。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你的就是他们的,他们的就是你的。你死了,我拿到钱,你爸妈老了没人养,还能指望谁?指望我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不是因为他骗了我,是因为他算计我的时候,压根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
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会动的存钱罐。
砸碎了,钱就出来了。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爸妈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想过。
就三个字,没想过。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我。
“苏敏!”
我站住,没回头。
“你就不想知道,我有没有真的喜欢过你?”
我背对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不重要了。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爸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说,爸,回家吧。
我爸说,好。
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婚庆公司的群里已经炸了,各种消息叮叮当当地弹出来。有人问新娘怎么还不到,有人说听说了,出事了,有人发了几个问号,还有人直接退群了。
我把群退了。
然后我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
“婚礼取消。不是闹别扭,是差点没命。感谢老天爷让我在领证之前醒过来。各位姐妹,婚前睁大眼,不是不信任,是保命。”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包里了。
我妈在旁边靠着车窗,头上的纱布在路灯下白得刺眼。
我爸开着车,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一栋一栋往后退的楼,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陈默陪我去试婚纱,我穿着那件抹胸款站在镜子前,他在后面看着我,说,敏敏,你真好看。
我当时笑得可开心了。
现在想来,他说的“好看”,大概不是夸我漂亮。
是夸这笔买卖,看着值。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心里。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烫得手心生疼。
但我没哭出声来。
因为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了。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车里很安静,我爸拧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歌词。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路照得明晃晃的。
我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
明天,先去银行挂失。
然后,活着。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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