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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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绝食三天,男闺蜜劝我交出手300万存款,我平静拿出离婚协议
## 第一章 三天沉默
我数到第三天的晚上,林巧还是一口饭都没吃。
岳母端着粥站在卧室门口,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生气,她瞪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陈建国,你还是不是人?我闺女三天没吃东西了,你就不能服个软?”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三天了。
从我接到那个电话开始,林巧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岳母把粥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溅出来的米汤滴在我手上,烫得我一哆嗦。
“你说你,一个月挣那么点工资,林巧跟了你这么多年,吃过什么好的穿过什么好的?现在你爸妈卖房子的钱下来了,那可是三百万!你就不能拿出来给她做生意?”
我没接话。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住的老房子。去年老两口先后查出了毛病,我爸是肺癌,我妈是糖尿病并发症。俩人一商量,说城里的医疗条件好,就把老房子卖了,搬来跟我住。
卖房子的三百万,我爸说了,这是他和我妈这辈子的全部家当,留着给他们看病养老用的。
可林巧不这么想。
“陈建国,咱爸咱妈住咱家,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这三百万放你手里,你能让它生钱吗?给我开店,我保证一年翻番!”
这是林巧三天前跟我说的话。
我没答应。
然后她就绝食了。
岳母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你看看人家小赵,年纪轻轻就开了三家奶茶店,人家怎么就有那个本事?林巧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你当老公的不得支持一下?”
小赵。
赵明远。
林巧的男闺蜜。
我放下遥控器,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锤子在脑袋里敲。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微信消息。
赵明远:“哥,巧巧还好吗?我听阿姨说她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不行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非得把人逼出个好歹来才甘心?”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赵明远:“哥,我说话可能不好听,但你想想,巧巧嫁给你图什么?不就是图你踏实可靠吗?现在你把钱攥这么紧,连她做点小生意的机会都不给,她会怎么想?”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三分钟。
赵明远:“那三百万放你手里,也就是存银行吃利息,一年到头能有几个钱?你要是真不放心,让巧巧写借条,算她借的,总行了吧?”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有点暗,厨房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岳母每天过来骂我一顿就走,林巧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下班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套九十平的房子,是我和林巧结婚第二年买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月供是我在还。林巧结婚后就没怎么上过班,说身体不好,吃不消朝九晚五。我一个月到手八千多,还完房贷三千五,剩下的养家糊口,月月光。
“陈建国!”
卧室门猛地打开了。
林巧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发白,三天没吃饭,站都快站不稳了。
我下意识站起来想去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
“你给句痛快话,这钱,到底给不给?”
她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哭的。
“巧巧,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咱不能动——”
“你爸妈你爸妈,你就知道你爸妈!我嫁给你五年,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眼里就只有你爸妈?他们住咱家,我给他们洗衣做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要用钱了,就分得这么清?”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就是借,又不是不还!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岳母在旁边帮腔:“就是,建国,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再说了,林巧开店赚了钱,还不是你俩一起花?”
我看着林巧。
五年了。
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
“巧巧,你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商量。”
“我不吃!”她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不吃!饿死拉倒!”
她转身回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觉得胸口堵得慌。
手机又响了。
赵明远:“哥,我刚跟巧巧通完电话,她都哭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把她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后悔的是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赵明远。
林巧的男闺蜜。
他俩是大学同学,关系好得跟亲兄妹似的。我刚跟林巧谈恋爱那会儿,她就跟我说过,赵明远是她最铁的哥们儿,让我别多想。
我没多想。
真的没多想。
但现在,看着手机上这些消息,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我得好好想一想了。
## 第二章 局外人
我认识林巧,是在五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她去公司应聘前台。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追了三个月,她答应做我女朋友。又处了半年,我们结婚了。
结婚那天,赵明远是伴郎。
他端着酒杯,拍着我的肩膀说:“哥,巧巧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这个当兄弟的第一个不答应。”
我当时觉得,林巧有这么个关心她的朋友,挺好的。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林巧和赵明远,几乎每天都聊天。有时候半夜十一点了,她还在对着手机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赵明远发了个搞笑的段子。
我们结婚第一年纪念日,我订了餐厅,买了花,想给她个惊喜。结果她接了个电话,说赵明远失恋了,要去陪他喝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到十点半。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醉醺醺的,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跟她吵架,她说我不理解她,说赵明远是她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难她不能不管。
我妥协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赵明远搬家,她去帮忙。
赵明远生日,她张罗着订蛋糕订饭店。
赵明远开店,她帮着跑前跑后,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我跟她谈过很多次,每次她都说我想多了,说她跟赵明远就是纯友谊,说我小心眼儿,说我不信任她。
说到最后,好像小心眼儿的那个人是我,不信任人的那个人也是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
直到去年,林巧忽然跟我说,她想开店,开奶茶店。
“赵明远开了三家奶茶店,生意可好了,一个月纯利润十几万。他说这个行业有前景,建议我也开一家。”
“那得多少钱?”
“启动资金怎么也得百八十万吧,加盟费、房租、装修、设备、原材料,哪样不要钱?”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你爸妈不是要卖房子吗?”
那是她第一次提我爸妈卖房子的事。
我当时就拒绝了,说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不能动。
她跟我闹了几天,后来不了了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爸妈的老房子终于卖出去了,三百万到账。
林巧的态度忽然变了。
她开始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爸妈做好吃的,我妈腰不好,她还专门去学了按摩。我爸咳嗽,她跑前跑后帮忙挂号拿药。
我爸妈感动得不行,逢人就说儿媳妇孝顺。
可我知道,她做这些,是有目的的。
果然,上个月,她正式跟我提了开店的事。
“建国,我都考察好了,加盟一个品牌,在市中心开,三个月就能回本。赵明远说了,他可以帮我选址,帮我培训员工,保证万无一失。”
“巧巧,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我知道是你爸妈的钱,我不是说了吗?算我借的,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还信不过我?”
“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拿钱跑了?咱们是夫妻,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每次谈到这个,我们都会吵架。
吵到最后,她就搬出了绝招。
绝食。
“你不答应,我就不吃饭。”
第一天,我以为她是吓唬我的。
第二天,她还是没吃。
第三天,我有点慌了。
但今天,看着她摔门进卧室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慌忽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夏天没空调,她热得睡不着,我拿扇子给她扇一夜。
想起她生日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个包,她抱着我哭了半天。
想起过年回老家,我妈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吃得满嘴流油,说妈你做的饭真好吃。
那时候的我们,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的。
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明远。
这次他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你总算接了。”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巧巧怎么样了?我刚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头晕得厉害,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哥,你听我一句劝,钱是人挣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先把钱转给她,让她吃了饭再说,行不行?”
我没说话。
“哥?你在听吗?”
“赵明远。”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巧巧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就是有时候倔了点。但她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这样对她,她多寒心啊。”
单纯。
善良。
一心一意。
我笑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赵明远,那三百万,我要是拿出来给她开店,你能保证她赚钱吗?”
“这个......”他犹豫了几秒,“做生意嘛,哪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但巧巧聪明,又有我帮忙,八九不离十吧。哥,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我打断他。
“但我更相信我自己。”
说完,我挂了电话。
## 第三章 卡里的秘密
卧室里传来林巧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浆糊。
岳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陈建国,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拿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卧室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一个月也抽不了一包。但这三天,我抽了快两条了。
阳台外面是万家灯火,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对面楼里,一家人在吃饭,小孩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大人笑成一团。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曾几何时,我也以为我和林巧会成为那样的家庭。有个孩子,周末一起去公园,晚上一起看电视,日子平平淡淡的,但很踏实。
可结婚五年了,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林巧说不想太早要,说想先把事业做起来。
事业。
她的奶茶店。
赵明远帮她做的商业计划书,我看过。
什么品牌加盟费二十万,房租押一付三十二万,装修十五万,设备十三万,首批原料八万,还要留二十万做流动资金......
算下来,刚好一百零八万。
“我跟赵明远说好了,加盟他的那个品牌,他给我推荐,还能省不少钱。”林巧当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看到心仪的玩具。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借钱给你?”
我问完这句话,林巧的脸色就变了。
“人家凭什么借我钱?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赵明远有什么?”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跟赵明远清清白白的,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次我们又吵了一架。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赵明远开了三家奶茶店,如果真的那么赚钱,他为什么不自己扩张?为什么要拉林巧入伙?
林巧从来没有做过生意,连账都算不明白,凭什么觉得开店就能赚钱?
还有,赵明远为什么对我家的经济状况这么了解?连我爸妈卖房子卖了多少钱都知道?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掐灭烟头,回到客厅。
茶几上,林巧的手机在充电。她把自己关进卧室的时候,手机忘在客厅了。
我盯着那部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看看。
另一个声音说:那是她的隐私。
两个声音打了一架,第一个声音赢了。
我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密码我知道,她的生日。
微信里,她和赵明远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赵明远:“宝贝,再坚持一下,他肯定扛不住。男人都这样,嘴上硬,心里软。你三天不吃饭,他不得心疼死?”
林巧:“可我真的很饿......”
赵明远:“忍忍,想想那三百万。拿到钱,咱们就开第四家店,到时候你就是老板娘,再也不用看他脸色过日子了。”
林巧:“他不会发现什么吧?”
赵明远:“放心,他傻乎乎的,能发现什么?这么多年了,咱们不都好端端的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往上翻。
赵明远:“我妈说了,等你离了婚,咱们就结婚。彩礼什么的都按规矩来,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巧:“那你可得对我好。”
赵明远:“那必须的,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
再往上。
赵明远:“那三百万必须到手,这是我妈给咱们提的条件。你想啊,有了这三百万,咱们的奶茶店可以再开三家,到时候一年利润百八十万,日子过得多滋润。”
林巧:“可他爸妈的养老钱,我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
赵明远:“有什么过不去的?他们老两口有退休金,能饿死?再说了,你伺候他们那么久,拿点辛苦费不应该吗?”
林巧:“也是。”
我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仔仔细细地看。
像看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
那些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我好像忽然看不懂了。
宝贝。
离婚。
结婚。
三百万。
这些字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疼,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林巧去年买的,情侣款,上面印着“老公专属”。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回到客厅,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APP。
那张存了三百万的卡,是用我的名字开的。钱到账那天,林巧就催着我把卡交给她保管。
我没给。
现在想想,幸好没给。
我截了张余额的图,三千多万像素的摄像头照得很清楚,余额:3,000,000.00元。
我把截图发给赵明远。
没打字。
过了不到十秒,他回了。
“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给你看看。”
“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立刻响了。赵明远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开始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哥,你误会了,我和巧巧真的没什么。”
“那些聊天记录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哥你冷静一下,咱们见面聊聊?”
“陈建国,你他妈回句话!”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开玩笑。
误会。
别当真。
我在他们的故事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提款机?
冤大头?
绿帽子批发商?
卧室门又开了。
林巧扶着门框走出来,还是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陈建国,你想好了没有?”
她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硬。
我看着她。
五年了。
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女人,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了解的,只是她愿意让我看到的那部分。
“巧巧,”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那钱——”
“钱的事不急,你先吃饭。”
“什么叫不急?你是不是还在拖?”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陈建国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准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打断她,“继续绝食?饿死自己?”
她被我噎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巧巧,你和赵明远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赵明远的事,我都知道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比饿了三天还白。
“陈建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怎么计划骗我的钱?解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解释彩礼按什么规矩来?”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拧。
林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建国,我......”
“你先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再说。”
我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有挂面。
我拿出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蛋壳碎了。
蛋清和蛋黄流出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就像我们的婚姻。
## 第四章 不请自来
面还没下锅,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赵明远。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喝了酒。
“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了。
客厅里,林巧还蹲在地上,看到赵明远进来,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赵明远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那个动作无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来跟哥解释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圈更红了。
“哥,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巧巧。都是我不好,是我——”
“你先放开她。”
我打断他。
赵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林巧的手,讪讪地松开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林巧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也在沙发上坐下了。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着三个人的脸。电视没开,厨房里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赵明远。
“你想解释什么?”
“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握在一起,“那些聊天记录,是我跟巧巧闹着玩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平时就爱开玩笑,有些话说得没轻没重的,你千万别当真。”
“是吗?”我笑了一下,“开玩笑开到谈婚论嫁了?”
“不是,那不是——”他急得额头上冒汗,“那是我跟巧巧瞎说的,她跟我抱怨说跟你吵架了,我就逗她开心,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向林巧。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巧巧,是赵明远说的这样吗?”
她身子抖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巧巧,说话。”我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我们就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我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传过来。
我站起来去关火,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厨房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客厅的倒影,我看见赵明远侧过身子,用嘴型对林巧说了句什么。
林巧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面煮好,盛到碗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吧。”
林巧看着那碗面,一动不动。
赵明远在旁边说:“巧巧,快吃吧,你都三天没吃饭了。”
语气里的心疼,毫不掩饰。
林巧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我重新坐下,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我问你几个事。”
“哥你问。”
“你说你开了三家奶茶店?”
“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放松了一些,“都在市区,生意挺好的。”
“一个月纯利润多少?”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看季节吧,好的时候十几万,差的时候五六万。”
“那挺好。”我说,“你开店的钱,是哪来的?”
“我爸妈支持了一部分,我自己攒了一部分,还借了点。”
“借了多少?”
“百八十万吧。”
“还清了吗?”
他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差不多了。”
我笑了笑。
“赵明远,你刚才说你是来跟我解释的。那好,我给你个机会,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你为什么跟我老婆聊那些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那三百万,你们打算怎么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林巧吃面的动作停了。
赵明远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也消失了。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不说?”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我来替你说。”
“你开的那三家奶茶店,实际上一直在亏钱,对不对?”
赵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我托人查过了。你的三家店,两年累计亏损一百二十万,现在还在靠借新债还旧债撑着。你欠供应商的钱,欠房东的钱,欠员工的钱,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八十万。”
那张纸是一份信用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赵明远的债务情况。
他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巧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明远,你不是说你的店很赚钱吗?”
“巧巧,我——”
“你说啊!你不是说一个月能赚十几万吗?不是说只要我投钱就能回本吗?”
赵明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打上了我家的主意。你知道林巧是我老婆,你知道我爸妈卖房子有三百万,你就撺掇她跟我要钱。什么开店,什么加盟,什么保证赚钱,全都是编出来骗钱的,对不对?”
“不是的!哥你听我说——”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你可以指出来。”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巧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赵明远,眼睛里的神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愤怒,有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喜欢我,说要跟我结婚,也是假的?”
赵明远急了:“不是假的!巧巧,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只是、我只是......生意上出了点问题,等我周转过来就好了,你相信我——”
“相信你?”林巧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我为了你,跟我老公吵,跟我公婆闹,三天不吃饭,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跟我说生意出了点问题?”
“巧巧......”
“你别叫我!”
她把面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搁,汤洒出来,流了一桌子。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离赵明远远远的。
“陈建国,”她转向我,眼眶通红,“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从你开始绝食那天,我就找人查了。”
其实更早。
从她第一次提出要用我爸妈的养老钱开店,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不聪明,但我不傻。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私人征信机构工作,我把赵明远的名字发给他,三天就拿到了结果。
拿到结果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看着报告上那些数字,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原来我以为的“情敌”,其实只是个负债累累的骗子。原来我以为的“七年交情”,背后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最让我难受的是,林巧信他,却不信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林巧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愣住了。
是啊,我说了,她会信吗?
在她心里,赵明远是那个有本事、有眼光、能帮她实现梦想的人。而我只是个每个月拿死工资、连老婆做生意都不支持的窝囊老公。
她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
赵明远忽然站了起来。
“陈建国,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查了我的信用报告就了不起?我跟巧巧的事你凭什么管?你能给她什么?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多少?你让她跟你过什么日子?”
他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我虽然欠了点钱,但我的店是真的,我的想法是真的,我是真心想帮巧巧赚钱!你呢?你除了让她在家洗衣做饭伺候你爸妈,你还做过什么?”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说完了?”
“我没说完!”
“那继续。”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条,汤已经不冒烟了。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这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我们三个人的命运,正在发生着微妙的转折。
而我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 第五章 面具
赵明远走了。
在我平静的目光下,他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巧。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都看在眼里。
不是爱。
是不甘。
是煮熟的鸭子飞了的不甘。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林巧两个人。
面已经凉了,凝成一坨。林巧还站在茶几旁边,身子微微发着抖。
“建国......”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先去洗碗。”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低着头刷碗,刷得很慢。海绵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油渍早就洗干净了,我还是没停手。
林巧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建国,你骂我吧。”
“骂你什么?”
“骂我蠢,骂我瞎了眼,骂我差点被他骗了。”
我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他骗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我刚才......我刚才听你说他欠了那么多钱,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他以前跟我说的那些,什么生意好做,什么稳赚不赔,什么帮我选址帮我培训,都是假的,对不对?他就是想要那三百万去填他的窟窿,对不对?”
我没说话。
这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怎么会那么蠢,我怎么会信他不信你,我——”
“先别说这些了。”我打断她,“你三天没吃东西,胃受不了。刚才那碗面凉了,我再给你下一碗。”
“建国......”
“先去沙发上坐着吧。”
她又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回客厅了。
我重新烧水,下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我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林巧说她知道赵明远骗她了。
可有些事情,知道了,就真的能当没发生过吗?
面煮好了,我端出去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端起碗,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建国,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混着面条一起咽下去。
“我一直觉得你窝囊,觉得你没本事,觉得你不支持我。赵明远说的那些话,刚好戳中我的心。他说我值得更好的生活,说女人不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说你应该支持我追求梦想......”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我被他这些话冲昏头了。我忘了,这些年是谁起早贪黑上班挣钱,是谁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是谁在我妈住院的时候跑前跑后交钱拿药......”
“别说了。”我说。
“你让我说!”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要是不说出来,我自己都原谅不了我自己!我差点——我差点就把你爸妈的养老钱送给一个骗子了!我拿绝食逼你,我让我妈来骂你,我还跟赵明远说那些话......”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实话,看到林巧这副样子,我不是不心疼。
五年的夫妻,没有感情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她跟赵明远那些聊天记录,那些“宝贝”、“结婚”、“彩礼”,那些字眼像一把把刀子,插在我心里,到现在还在滴血。
她说她是被冲昏了头。
可冲昏了头,就能跟别的男人谈婚论嫁吗?
冲昏了头,就能联合外人来骗自己老公的钱吗?
“巧巧,”我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如果——我说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些聊天记录,赵明远也没有欠债,他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成功人士,你会怎么做?”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了一瞬间的闪躲。
就是这一瞬间的闪躲,让我心里最后那点火苗,也熄灭了。
“你会跟我离婚,对不对?”
“不是的建国——”
“你会。”我的声音很平静,“等你拿到了那三百万,等你帮他还清了债,等他的店真的开始赚钱了,你就会跟我离婚,然后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灯泡有点闪,忽明忽暗的,该换了。
“其实赵明远有没有钱,骗没骗你,都不重要。”
我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重要的是,你已经想过要离开我了。在你心里,我这个老公,比不上他描绘的那些美好未来。那三百万,你觉得给他比给我爸妈看病养老更重要。这个家,我们的五年婚姻,在你心里,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不是这样的建国,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
“巧巧,”我打断她,“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最难过的是,你绝食三天,把自己饿成那样,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我们的感情,而是为了从我手里拿到钱,去给另一个男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但只有我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疼。
真的很疼。
“建国......”林巧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抓着我的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跟赵明远断绝关系,我再也不见他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的手很凉。
三天没吃饭,手脚都是冰的。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起五年前,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公司前台的样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那时候的她,眼神很干净。
不像现在,眼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巧巧,你先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地上凉。”
她摇头,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建国,我不能没有你。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但我是被他骗的呀!你想想,我们五年的感情,就这么算了吗?你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是啊,我说过。
结婚那天,在那么多亲朋好友面前,我牵着她手,说过要跟她过一辈子。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一辈子原来这么长,长到半路上她就会想跟别人走。
“巧巧,”我抽出手,站起来,“今晚你好好休息。面趁热吃了,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就行。”
“你去哪?”
“我去书房睡。”
“建国——”
“早点睡吧。”
我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跪在客厅地板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关了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动。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敲下了几个字。
离婚协议书。
## 第六章 丈母娘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从书房的小沙发上坐起来,脖子落枕了,生疼。
门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岳母。
她一进门就往里冲。
“林巧呢?林巧!”
“妈,她在卧室。”
岳母噔噔噔跑过去敲卧室门:“巧巧,出来,妈来了。”
门开了,林巧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瞪着我。
“陈建国!你把我闺女怎么了?”
“妈,不是他......”林巧拉住岳母的胳膊。
“什么不是?你看看你眼睛都哭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又欺负她了?”岳母的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告诉你陈建国,别以为我们家好欺负——”
“妈!”林巧喊了一声,“是我做错事了。”
岳母愣住了。
“什么?”
林巧低着头,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赵明远欠了钱。
她说赵明远想骗那三百万。
她说她差点上了当。
岳母听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那个姓赵的,真的欠了一屁股债?”
“真的。”林巧点头,“建国查到的。”
岳母的表情变了。
她看看林巧,又看看我,眼珠子转了转。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建国啊,这事巧巧也是被人骗了。她心思单纯,哪里想得到别人会这么算计她?再说了,你这当老公的,早点提醒她不就没事了吗?”
我没说话。
岳母继续说:“既然事情都说开了,那就算了吧。巧巧也知道错了,你一个大男人,别跟她斤斤计较。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还是没说话。
岳母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建国,你是不是心里还过不去?你要是心疼那点查资料的钱,你说个数,妈给你报销。”
“妈,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嫌巧巧这几天闹绝食?”她挥了挥手,“她那是闹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再说了,她闹绝食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要是那三百万真能开店赚钱,你们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闹着玩的。
为了这个家。
在这位岳母嘴里,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
“妈,巧巧跟赵明远的事,您知道多少?”
岳母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哪知道?我就知道小赵是巧巧大学同学,人家开店挺成功的——”
“您昨天给我打电话,是怎么说的?”我打断她,“您说我不拿钱就是没良心,说林巧嫁给我倒了八辈子霉,说那三百万就该给林巧做生意,不然就让我们离婚。这些话,都是您自己说的吧?”
岳母的脸涨红了。
“我那不是、那不是替巧巧着急吗?谁知道那个姓赵的是个骗子——”
“那您现在知道了,还觉得我应该把钱拿出来吗?”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岳母忽然叹了口气。
“建国啊,妈刚才是急糊涂了,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但你得理解妈,当妈的不都是向着自己闺女吗?”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巧巧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这一回。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那三百万的事,就当没提过,行不行?”
我看着岳母,又看了看林巧。
林巧站在卧室门口,眼睛还是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建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赵明远联系了。我把他的微信电话全删了,你相信我。”
岳母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巧巧说到做到。建国,你是男人,大度一点。再说了,你俩都结婚五年了,你真舍得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从岳母嘴里说出来,好像是一件天大的事。
好像我说离婚,就是天理不容。
好像林巧做的那些事,只要我原谅了,就可以翻篇。
可是,翻篇真的这么容易吗?
“妈,巧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岳母压低的声音:“这孩子,倔脾气上来了。巧巧你别急,男人嘛,过两天就好了。你这两天好好表现,给他做几顿好吃的,多说几句软话,他就心软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嘱咐林巧些什么。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着昨晚没写完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光标还在闪。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打。
五年的婚姻,落到纸面上,也不过就是财产怎么分,房子怎么处理,存款怎么分割。
写完了,我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白纸黑字,像一份判决书。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上班时间快到了。
我换好衣服,拎着包走出书房。
岳母已经走了,林巧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建国,我给你热了牛奶,还有面包——”
“不用了,上班来不及了。”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我妈的那条花围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那样子,像极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随便吧。”
我换了鞋,推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建国啊,巧巧怎么样了?我听你岳母说,她不吃饭?”
“妈,没事了,她昨晚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我妈松了口气,然后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建国,我问你个事。你岳母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那三百万还是要拿出来,说巧巧开店是正经事,不能因为被人骗了一次就不做了。她说......她说让我劝劝你。”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钱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我说了不算,得看你跟你爸的意思。”我妈顿了一下,“建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回头我再跟你说。”
“你——”
“妈,电梯来了,我挂了。”
我挂掉电话,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
三十三岁,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退了,眼角也有了细纹。
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林巧总是说我长得帅,说我像她喜欢的那个男明星。
后来她不说了。
她开始说谁谁谁又买了新车,谁谁谁又换了房子,谁谁谁的老公开公司一年赚几百万。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她是在跟我分享生活。
现在想想,那些话里,是不是都带着比较?
比较来比较去,我这个月薪八千的普通男人,在她眼里就越来越不够看了。
所以当赵明远出现,带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商业计划,给她描绘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时,她动心了。
不是因为她真的爱上了赵明远。
而是因为她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厌倦了我。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开了。
我走出小区,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阳光里,做了一个决定。
## 第七章 兄弟
下班后,我没回家。
一个人去了老街的大排档。这家店我和老张开过很多次,拆迁前在我家楼下,后来搬到了三环外。老板姓周,六十多岁,炒的田螺是一绝。
“老规矩?”周师傅看见我,已经拿起了锅铲。
“老规矩。”
啤酒先上来了,冰的。我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半杯。酒沫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第二杯还没倒满,老张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先灌了半杯啤酒,然后才开口说话。
“你说巧巧和那个姓赵的——真的假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聊天记录的截图我都存了。
老张接过去,翻了几页,脸就绿了。
“草。”
他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赵明远,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老张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过生日,他也来了。喝酒的时候他拍着你肩膀说‘哥你放心,巧巧交给我照顾’,我当时听着就别扭。什么叫交给他照顾?那是你老婆,用得着他照顾?”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老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俩从初中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交情。我和林巧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赵明远也是。那天老张就跟我说过一句话:“那个姓赵的看林巧的眼神不对。”
当时我没当回事,觉得老张想多了。
现在才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打算怎么办?”老张问我。
周师傅端着田螺过来了,满满一大盘,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个,用牙签挑出肉,吃了一口才说:“离婚。”
老张正往嘴里灌酒,听到这俩字呛了一下。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五年的感情——”
“她不想要了,我一个人留着也没意思。”
老张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协议还是起诉?”
“协议。好聚好散。”
“她同意了?”
“还没跟她谈。”
老张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认识了二十多年才有的了解。
“你心里有数,我不劝你。需要帮忙你说。”
“陪我把这顿酒喝好就行。”
他点点头,给我倒满,又给自己倒满,端起来碰了一下。
“干。”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不少,聊了很多以前的事。聊初中的时候翻墙出去打游戏被老师抓住,聊大学的时候穷得两个人分一碗泡面,聊我刚认识林巧那会儿跟他吹牛逼说这辈子就她了。
说着说着,我眼眶有点发酸。
“老张,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失败的?三十多了,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连老婆都守不住。”
老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你放屁。”
“你一个月挣八千怎么了?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都是血汗钱。你没日没夜加班的时候,你老婆在哪儿?你攒钱还房贷的时候,她在哪儿?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他越说越气,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往这边看。
“那个姓赵的倒是能说会道,有用吗?欠一屁股债还想骗你家的养老钱,这种人渣你拿来跟自己比?”
“老张......”
“你给我打住。兄弟,你不是失败,你是倒霉。倒霉遇到了这么个事。但这不赖你,明白吗?是她不知道珍惜,不是你不够好。”
我看着老张激动的样子,鼻子酸得更厉害了。
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咳嗽掩盖过去。
“行,不说这个了。说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是老样子,跑业务呗。”老张嘿嘿一笑,“对了,我下个月结婚。”
“真的?”
“骗你干嘛?我老婆——不对,准老婆,小许,你见过的。”
“那个幼儿园老师?”
“对,就是她。”老张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人挺好的,不嫌弃我穷,说能吃饱穿暖就行。”
“那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老张忽然收敛了笑容,看着我。
“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小许在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和小林——不,看到你和林巧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找老婆,不是找最漂亮的,也不是找最能干的,是找一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懂不懂?”
我懂。
但我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小许不漂亮,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她跟我在一起,眼睛里只有我。我加班回来晚了,她给我留饭。我出差,她给我收拾行李。我妈生病,她比我还着急。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小事,但过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吗?”
我看着老张,这个跟我认识二十多年的糙老爷们,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眶也有点红。
“你当初跟林巧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她。可她眼睛里是你吗?兄弟,我看在眼里,一直没忍心跟你说。她跟你在一起,眼睛看的永远是你背后的东西。你能给她什么,你能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跟别人比有没有优势。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做买卖。”
老张的话,像一把刀子,刀刀扎心。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我不是没感觉。
只是不愿意承认。
“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张又给我倒了一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站你这边。要是需要帮忙搬家、找律师,随时找我。”
“嗯。”
“还有,离婚的事,你想清楚了我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一个人扛着。你爸妈那儿,该说就说。我这儿,你想来随时来。别他妈把自己灌死,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老张陪我喝到半夜。
临走的时候,他已经有点醉了,走起路来晃悠悠的。但他还是坚持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了最后一句话。
“兄弟,人生长着呢。四十岁的坎,迈过去就好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酒醒了一半。
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林巧还没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
我想好了。
今晚,就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拿出来。
## 第八章 离婚协议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门打开了。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林巧坐在沙发上,穿着我那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
茶几上摆着几盘菜,都用保鲜膜封着,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你回来了。”
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我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除了菜,还放着一杯蜂蜜水。她知道我在外面喝酒,特意泡的。
以前每次我喝酒回来,她都会给我泡一杯蜂蜜水。这是她为数不多坚持下来的习惯。
我看着那杯蜂蜜水,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巧巧,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上面打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
林巧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建国,你——”
“你先看完。”
她颤抖着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往下翻。
协议不复杂。房子归我,房贷我继续还,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这个没得商量。家里的存款一共二十八万,对半分,她拿十四万。车给她,那辆开了四年的本田,虽然不值什么钱了,但她上下班能用。
至于我爸妈那三百万,不算夫妻共同财产,不做分割。
她看完协议,手抖得纸都拿不稳了。
“建国,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就一次,我保证——”
“巧巧。”
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不是一次机会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说,我改!我都改!”
她绕过茶几,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跟昨天一样。
“我不该信赵明远,我不该闹绝食逼你,我不该让我妈来骂你,这些我都改!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把他电话微信全删了——”
“你已经删过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愣住了。
“昨天晚上,你说你把他删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是今天早上你去洗脸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帮你接了一个电话。”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银行打来的。催收电话。找赵明远。说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顺便看了一眼你手机。微信确实删了,但通话记录还在。昨天半夜十二点半,你们通了十七分钟的电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动,是一场没声音的苦情戏,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
“你跟他解释了,对不对?”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告诉他,事情暴露了,暂时先别联系。等你这边稳住了,再想办法。对不对?”
林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掉在地板上。
“我还听到一句话。你说:‘建国这人吃软不吃硬,我多求求他,他会心软的。钱的事你别急,我慢慢想办法。’对不对?”
“建国......”
“林巧。”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是的——”
“五年了。”我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这五年,我以为你只是任性了一点,虚荣了一点,心里还是有我的。可你昨晚刚跟我说完对不起,转头就给赵明远打电话通风报信。你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这个家,还是那个男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建国,我、我是因为......他之前帮过我很多,我欠他人情——”
“帮过你什么?”
“大学的时候,我家里困难,他借过钱给我——”
“借了多少?”
“一、一万多。”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张卡里有三万块。你替他还给他,连本带利。从此以后,你跟他两清了。”
她看着那张银行卡,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想挽回这段婚姻,”我看着她的眼睛,“就打这个电话,跟他断绝关系。现在。当着我的面。”
我把她的手机递过去。
她看着手机,又看了看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打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还是没有接手机。
一秒。
两秒。
三秒。
客厅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她低下了头。
“建国,我......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几乎只是一个表情。
“行,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银行卡收回钱包里,把离婚协议书往前推了推。
“协议你看看,没意见就签字。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爸妈那边我去说。选个时间,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建国——”她抱住我的腿,“你别走!你给我时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说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女人,我深爱过的女人,此刻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泪人。
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因为就在刚才,我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她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是不知道对错。
她只是,在赵明远和我之间,还是选了他。
哪怕那个男人是个骗子。
哪怕那个男人欠了一屁股债。
哪怕那个男人差点毁了这个家。
她还是放不下他。
“巧巧,我累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这五年,我真的很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能给的,你看不上。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各走各的路。”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这是我家——”
“这也是我家。”我看着她,“但家不是一个人的。家是两个人一起撑的。你一直站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真正回来过。”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向书房。
“建国!”
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
我没有回头。
书房的门关上了。
门外,是她压抑的哭声。
门内,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很酸。
但没有眼泪。
大概真的累了。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我们的结婚证。
红色的小本子,封面上烫金的字还是那么亮。
翻开,里面是我们的合照。五年前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蓝衬衫,靠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
现在才知道,一辈子很长。
长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 第九章 床头打架
三天后,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把岳父也带来了。
岳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他在我家客厅坐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地搓手里的老茧。
岳母倒是滔滔不绝。
“建国,我听巧巧说你要离婚?”
“是。”
“因为那个姓赵的?那事不是都过去了吗?巧巧又没真的跟他怎么样,就是聊了几句天,你至于吗?”
“妈——”
“你别叫我妈!”岳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妈,我也不稀罕!我就问你,这婚你非离不可?”
“非离不可。”
岳母的脸气得发白。
“好,好,陈建国,你有种。那咱们就说道说道。房子怎么分?存款怎么分?我闺女跟你五年,你不能让她净身出户吧?”
我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房子归你?凭什么?房子是婚后买的,有巧巧一份!”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月供是我还的。房本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我的语气很平静,“而且,婚后这五年,林巧断断续续只工作了不到两年,家庭开销基本都是我在承担。从法律上讲——”
“你别跟我扯什么法律!”岳母把协议书拍在茶几上,“我就问你,你让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离了婚,住哪儿?”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存款对半分,车给她。”
“那能有多少钱?十来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我看着岳母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争吵毫无意义。
“林巧,”我转向她,“你怎么想?”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眼睛还是肿的。听到我问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岳母抢着说:“她怎么想?她不想离婚!是不是巧巧?”
林巧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到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上,最后落到了那张银行卡上。
我的心一沉。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惦记那张卡。
“建国,”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要是答应离婚,你能不能......把那三百万分我一部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不是要多的,五十万就行。我总得有点保障......”她越说声音越小,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让她说不下去了。
我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笑了好几声。
五十万。
保障。
“巧巧,”我止住笑,看着她,“如果我没发现你们的聊天记录,如果赵明远不是个骗子,现在我们应该是什么局面?”
她愣住了。
“我来告诉你。你们拿到钱,帮他还了债,过了三个月半年,等钱花完了,他就会一脚踹了你。到时候你人老珠黄,身无分文,连这套房子都没了。而我爸妈,两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被人骗光,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你想过那个后果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我。”我爸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门口,我爸推着我妈的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妈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爸?妈?你们怎么——”
“你岳母打电话让我们来的。”我爸的声音很低沉,“说你要离婚,让我们来劝劝。”
岳母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妈的轮椅往前推了几步。
“建国,”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要离婚,妈不拦你。”
“妈——”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我和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么一套房子,卖了,想留着养老。这三百万,是我和你爸的命根子。巧巧啊......”
她转向林巧,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你嫁到我们家五年,我这个当婆婆的,哪点对你不好?你生病我熬汤,你生日我包红包,你妈来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倒好,联合外人算计我儿子的钱,算计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你还是人吗?”
林巧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不是那样的——”
“别叫我妈!”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受不起!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闹绝食那三天,心里想的是我儿子,还是那三百万?”
林巧说不出来。
我岳母急了:“亲家母,你这话说的——”
“你也别叫我亲家母!”我妈转向岳母,“你女儿做的事,你这个当妈的难道不知道?你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年轻人犯点错改了就好,让我劝建国别离婚。我问你,如果是你儿子的老婆,跟别的男人合起伙来算计你家的钱,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岳母被噎得说不出话。
客厅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爸站在轮椅后面,始终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建国,”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从小到大,你的事我和你妈都不怎么管。但这回,爸想跟你说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离就离吧。别委屈自己。”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爸......”
“你妈说得对,三百万是我俩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别说五十万,五万都不行。”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
“而且,就算没有这三百万,你自己挣的钱,清清白白的,凭什么给外人?”
岳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行,你们一家子都欺负我闺女!这婚离就离!但条件得重谈!房子必须分一半,存款也得——”
“按法律来。”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林巧婚后收入很少,家庭开支主要靠我。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月供是我还的。存续期间的共同存款二十八万,一人一半。车子给她,折旧价大概五万。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起诉,我奉陪。”
岳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岳父忽然站了起来。
“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丢人现眼还不够吗?”
他看了一眼岳母,又看了一眼林巧,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建国,是我们没教好女儿。协议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民政局见。”
“爸!”林巧叫了一声。
岳父没理她,拉着岳母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巧巧,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说完,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林巧,还有我爸妈。
林巧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
那份协议,已经被翻得起了褶皱。
我妈把轮椅往前推了推,伸手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协议,你写的?”
“嗯。”
她把协议放下,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当妈的才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巧巧,”我妈忽然转向林巧,“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林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跟那个姓赵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巧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我来不及一一辨认。
“我们......就是朋友。”她说。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这句话。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建国,推我回去。”
我推着我妈的轮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巧坐在沙发上,离婚协议书就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孤零零的。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起很多情绪。
有不舍,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苍凉。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 第十章 最后一面
去民政局那天,下着小雨。
这种天气在北京的秋天很少见,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到的时候,林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驼色大衣,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脖子。化了淡妆,遮住了黑眼圈,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像是一盏灯被拧暗了一格,光还在,但已经不那么亮了。
“早。”
“早。”
我俩并排站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开门。屋檐很窄,雨丝时不时飘进来,落在肩膀上。
一个保安打着哈欠来开门,不锈钢卷帘门哗啦啦地卷上去,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来得太早了,离婚登记处还没什么人。
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墙上的电视在放什么宣传片,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
“东西都带齐了?”我问她。
“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协议书,都在这了。”她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
然后又是沉默。
电视里宣传片放完了,开始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
“建国。”
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这五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看着我。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这个问题,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问过自己。
如果五年前我没有追她,如果我选择了另一个人,如果——
但人生没有如果。
“不后悔。”我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为什么?我对你那么不好,我差点把你的钱骗走,我还——”
“但前三年,”我打断她,“不是这样的。”
她愣住了。
前三年。
租房子住的那三年。
她刚嫁给我的时候,我们没有房子,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她也没有嫌弃,每天给我做饭,等我下班。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场,她会为了五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然后得意洋洋地把省下来的钢镚儿投进存钱罐里。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人是会变的。”我说,“你变了,我也变了。所以走到这一步,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掉在文件袋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如果......如果我跟赵明远真的断了,你会不会——”
“巧巧。”
我轻声打断她。
“来不及了。”
是真的来不及了。
不是我不原谅她。
而是我原谅不了自己。
原谅不了那个明知妻子心不在焉、还死撑着不肯放手的自己。
原谅不了那个在无数个细节里看到了真相、却选择装聋作哑的自己。
有些伤口,当时不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认了命。
“下一个,15号。”
轮到我们了。
柜台后面的大姐接过我们的材料,翻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我俩异口同声。
大姐没再说什么,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打印出几张纸,让我们签字按手印。
林巧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的名字,林巧,两个字,她写了很久。
写到“巧”字的最后一笔,笔尖戳穿了纸。
“对不起,我——”
“没关系,重打一份。”大姐见惯了这种场面,面不改色地重新打印,把新表格推过来。
这回她写好了。
轮到我了。
“陈建国”三个字,我写得很快。
但写完的那一瞬间,心脏还是疼了一下。
像有人拿橡皮筋弹了一下心尖尖,不致命,但很疼。
“啪”、“啪”,两声,钢印盖下来。
大姐把两本离婚证递出来。
酒红色的。
比结婚证的颜色深。
“行了,齐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明晃晃的。
林巧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发了好一会儿呆。
“建国,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没有那三百万,如果赵明远没有出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还跟以前一样吧。我上班,你在家,周末去看看你妈,过年回我家。偶尔吵吵架,第二天又好了。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一辈子。”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样也挺好的,对不对?”
“是啊,那样也挺好的。”
可是没有如果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招了招手。
“我走了。”
“保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车窗又摇了上去。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几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等人的,我才回过神来。
不是等人的。
是送人的。
我把离婚证塞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店里在放一首老歌,就是刚才民政局电视里放的那首。
我终于想起歌名了。
《后来》。
奶茶我一人全干了。
很甜。
但心里很苦。
## 第十一章 后来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最难熬。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一下子空了。不是东西少了——林巧的东西我没动,都打包好了寄到她妈那儿了——是人少了,连带着屋子里的气味、声音、温度,都不一样了。
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是黑的,静的。以前林巧在家,不管多晚,客厅灯总是亮的,电视永远开着,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就这三个字,让这间屋子有了人气。
现在没了。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鞋,把灯打开。
沙发上还放着她那个粉色的靠垫,靠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买的,说靠着舒服。我把靠垫拿起来,翻过来,扣在沙发上。
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我妈之前包好的饺子。下了锅,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捞出来,蘸醋。一口一个,机械地嚼着。
吃完洗碗,一个碗,一双筷子,一口锅。洗了三分钟就洗完了。
以前林巧在,碗筷总是堆一堆,有时候隔夜了也不洗。我每次都说她,她就撒娇说太累了明天洗。然后第二天还是我洗。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没人堆碗了,水池子里干干净净的,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客厅太安静了。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老张发来的微信:“兄弟,今天咋样?”
“还行。”我回。
“吃饭了没?”
“吃了。饺子。”
“行,别一个人瞎想。周末来我家,小许说给你做红烧肉。”
“好。”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张大概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隔一会儿就发条消息过来。什么单位的八卦啦,网上看的段子啦,他养的猫又胖了半斤啦。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兄弟吧。平时不说什么矫情的话,但你有事的时候,他总会在。哪怕只是发几个无聊的表情包,也是在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刷了一下朋友圈。
看到一条林巧发的动态,配了一张奶茶店的照片,上面有她的定位。
她最终还是开了一家奶茶店。
用的她妈借的钱,加上分走的存款,在一个商场的负一楼租了个小铺面。不大,二十来平,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
照片里她围着围裙,在操作台后面忙活,头发扎成马尾,比离婚那天看起来胖了一点。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手机响了,微信消息。
林巧:“看到你点赞了,又取消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嗯。”
林巧:“店开了,生意还行。之前一直想开,没想到真开起来了。”
我:“恭喜。”
林巧:“这几个月,谢谢你。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电视新闻在播什么社会新闻,说是一个老头被骗了养老钱,跳楼了。镜头扫过现场,警戒线、围观群众、担架,乱糟糟的。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我和林巧刚认识,我骑自行车带她去吃麻辣烫。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吹得她的长头发飘起来,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她说:“陈建国,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
我说:“当然会。”
她问:“会多好?”
我说:“好到你不要不要的。”
她在后座上咯咯地笑,笑声被风吹散在街道上。
那个笑声,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手机又亮了,是我妈。
“建国,周末回来不?妈给你炖排骨。”
“回来。”
“巧巧那孩子......”我妈顿了一下,“她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道歉了。”
“嗯。”
“她说她现在自己开店了,生意还行。还说......”我妈又顿了一下,“她说她后悔了。”
“妈——”
“妈知道,妈就是跟你说一声。她后悔是她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晚的风有点凉。对面楼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想起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那一刻。
想起林巧坐在出租车里回头看我最后一眼。
想起老张说“找老婆是找一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想起我妈说“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想起今天林巧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灭。
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把林巧的微信删了。
不是恨她。
是时候往前走了。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告别很多人。有些人陪你走一程,有些人陪你走一生。林巧是那个陪了我一程的人,现在,她到站了。
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末,我按时去了爸妈家。老张和小许也来了,小许带了自己做的酱牛肉,老张提了一箱啤酒。
我妈在厨房忙活,排骨炖得满屋飘香。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戏。老张瘫在沙发上逗我爸养的猫,小许在厨房给我妈打下手,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
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阳台上传来的哼唱声,沙发上的笑闹声。
这个家,从今以后,就由我来守护了。
老张从沙发上抬起头:“傻站着干嘛?过来帮我选选婚礼场地。小许挑了三家,我眼都看花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三个婚礼场地的照片一字排开。草坪婚礼、中式礼堂、海边小院。
“这个吧。”我指了中式礼堂的那张,“红色喜庆。”
“嘿,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老张一拍大腿,“就它了!”
小许从厨房探出头来:“选好了?”
“选好了!建国帮我选的!”
“那行,就它了。”小许笑着说,“建国哥眼光好。”
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老张那晚说的话。
找老婆,是找一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
不是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是心里装着这个家。
半年后,老张和小许的婚礼。
老张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人模狗样的。小许穿着白色婚纱,不是那种拖地好几米的大裙摆,就是简简单单的款式,但衬得她特别温柔。她手里拿着捧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老张的手抖得厉害,戒指差点掉了。底下哄堂大笑,老张脸涨得通红,小许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帮他把戒指推到位。
我把那枚戒指托在掌心——我作为伴郎,一直替他保管着。戒指落在我手心的时候还有他口袋里的体温,那点温度,比什么都烫。
敬酒的时候,老张拉着我,非要跟我单独喝一杯。
“兄弟,”他端着酒杯,脸已经有点红了,“有些话平时说不出口,今天高兴,我就说了。”
“你说。”
“我结婚,最高兴的是你嫂子。”他朝小许那边努了努嘴,“第二高兴的,就是我。第三高兴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我,“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头,“我是想说,你别灰心。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值得一个好女人,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好女人。”
我和他碰了一杯。
“我信。”
婚礼结束,我帮着收拾场地。老张喝多了,被小许扶着先走了。我一个人把剩下的酒装箱,把花束归拢,把桌椅归位。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北京的夜空难得看得见星星。我抬头看了一眼,有好几颗,亮晶晶的,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钻在天上。
我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是路边的桂花开了。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
我愣了一下。
自从离婚后,这个号码再也没在我手机屏幕上亮起过。
我接了。
“建国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抽了很多烟。
“有事?”
“我欠的钱还清了。”他说,声音很平,“店都关了。”
“巧巧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疲惫。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就是想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骗了她,也骗了你。”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三百万,那些开店的话,都是骗人的。我只是想找个有钱的冤大头。她不是第一个,只是刚好信了。”
“我知道了。”
“你不恨我?”
“恨过。”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路灯杆上,“但现在想想,你不过是一面镜子。”
“什么?”
“你让她看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镜子也碎了。”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
很长的影子,孤零零的。
但站得很直。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车里,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上车就开始侃,说今年北京的秋天来得晚啦,房价又涨啦,他的儿子考上大学啦。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离婚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问自己哪里做错了。
后来有一天,老张拉着我去爬山。累得半死爬到山顶,他指着远处问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房子,马路,车。”
他说:“我看见的是路。那么多条路,哪条都能下山。”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啊,那么多条路,哪条都能下山。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有时候婚姻走到尽头,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两个人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了。你往东,她往西,拽着不走,放手了,各自反而轻松了。
说起来也怪,离婚后我和林巧反而能说上几句话了。去年她妈生病住院,我还去医院看过一次。岳母——不对,她妈,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眼神很复杂。
“建国,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是我们巧巧没福气。”
我没接话,把水果放下,问了几句病情就走了。
在走廊里遇到林巧,她送我下楼。
“店还好吗?”我问。
“还行,够活。”她笑了一下,“没有赵明远,也能活。”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听出了那层意思——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别人来实现梦想的女人了。
走到医院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建国。”
“嗯?”
“谢谢你来看我妈。”
“应该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路上小心。”
“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司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儿子的故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背景音。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的。我点开,她把一张照片怼得很近,几乎贴到了镜头上,拍的是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儿子,周末回来吃红烧肉,妈还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在医院当护士,长得可水灵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回了一条:“好。周末回去。”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像无数个等待回家的眼睛。
而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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