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在城南这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从设计员熬到设计主管,带了一个六人的小团队,工资不高不低,够在这个二线城市租个一居室,偶尔下顿馆子,攒不下什么钱,但也饿不死。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每一张都跟上一张一模一样,早上八点半打卡,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点个外卖,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半夜,第二天继续。我老家在县城,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催婚催得紧。每次打电话,我妈的开场白永远是你二姨她邻居的女儿、你爸单位老王的侄女、咱们巷子口那个小时候抱过你的阿姨她外甥女。我说妈你别费心了,她说我能不费心吗,你都三十二了。
我们公司的女领导叫顾之薇,八五年的,比我大五岁,三十七。她二十岁进公司,从前台做到副总,手里捏着公司百分之四十的客户资源,老板跟她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她常年一身黑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整层楼都能听见。她说话语速快,逻辑清晰,开会的时候谁方案里有漏洞她三两句话就能揪出来,怼得你哑口无言,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公司上下都怕她,背地里叫她灭绝师太,说这个女人大概是嫁给了公司,男人见了都得绕道走。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工作上的交集不少,她对我带的团队还算满意,偶尔加班到深夜碰见了,她会点点头说一声辛苦了,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顾之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趴在电脑前面改图,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她说怎么还不走。我说这个方案明天客户要,差一点细节没改完。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忽然问我,陈默,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三十二。她沉默了一下,说三十二了,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你怎么不找一个。我说工作太忙了,没时间,也遇不到合适的。她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被她问得有点懵,随口开了句玩笑,说别太凶的就行。她白了我一眼,我心头一紧,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她倒没生气,只是说了句,那我帮你留意一下。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客套话。谁知道她来真的。从那天起,顾之薇开始给我介绍对象,频率之高、效率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日理万机的副总,倒像一个专职媒婆。她介绍的第一个女孩是她健身教练的表妹,二十六,幼儿园老师。见面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理发店吹了个头发。到了约定的咖啡厅,女孩已经在座了,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大眼睛,看起来挺舒服。刚坐下来的时候气氛还不错,聊了聊各自的工作,我说我是做广告设计的,她说她是带小班的。我正想说那挺有爱心的,她接了一句,你们做广告的是不是经常加班啊?我说是,忙的时候加班比较多。她问那收入怎么样。我说还行,够生活。她问够生活是多少。我报了个数。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句,哦,那确实还行。然后她就低头看手机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总共抬头看了我三次,每次不超过五秒,其余时间都在回微信消息。我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从热放到凉,最后实在坐不下去了,我说今天挺晚的了,要不咱们就到这儿吧。她说好啊。然后站起来,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机给顾之薇发了条消息,这个不太合适。她秒回,怎么不合适。我说人家嫌我挣得少。她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那再换一个。
她给我介绍的第二个女孩是她客户的妹妹,二十五,刚毕业没多久,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这个姑娘倒是挺开朗的,一见面就主动找话题,聊她的工作、她的爱好、她养的猫,全程笑声不断。我一开始还觉得这回有戏,直到聊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盯着我的发际线看了好一会儿,说陈哥你这发际线是不是有点靠后啊。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说也没有吧。她说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我说超市随便买的。她皱着眉摇了摇头,说你这样不行,你这发质一看就是熬夜熬的,得用那种防脱的,最好再去做个头皮护理,不然三十多岁就得戴假发了。我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笑容,说谢谢提醒。她又说你可以考虑植发,她有一个朋友就做了,效果还行。我那天晚上回去照了半小时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方确实有点稀疏的头发,第一次对我的外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第二天去公司,顾之薇问我怎么样,我说人家嫌我发际线高。她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也还好吧,没那么高啊。我说你是安慰我吧。她认真地凑近看了看,嗯,是有点高。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文件。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存心气我。
后来又见了几个,质量倒是良莠不齐。有一个倒是挺聊得来,二十八岁的会计,长相清秀,性格也温温柔柔的,吃饭的时候还会主动给我夹菜。我以为总算碰上个靠谱的,结果见了两次面她就开始跟我聊彩礼。她说她老家的规矩彩礼二十八万八,三金另算,房子得加她的名字。我说咱才认识几天啊,她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说那也得先恋爱啊。她说恋爱的前提是双方条件合适。我说那你的意思是,条件不合适就不谈了?她说条件不合适谈来干嘛,浪费时间。我那天回家算了一笔账,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三金,加房子装修,加上婚礼的各项开销,至少要花掉我攒了五年的全部积蓄,还得背上一笔不小的债务。我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最终决定跟这个姑娘断了联系。顾之薇知道以后,难得地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小姑娘,比我们那个时候精明多了。
前前后后介绍了七八个,见面的有六个,微信上聊了两句就没下文的有两个。没有一个成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嫌我挣得少,有的嫌我长得一般,有的嫌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还有一个嫌我不够浪漫,说跟我聊天像是在跟客户开会,全程零惊喜、零心动。我跟老赵吐槽这事的时候他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现在知道灭绝师太的厉害了吧,她当领导折磨你,当媒人也折磨你。我说你说她图啥。老赵说谁知道呢,也许她想让你欠她人情,以后好压榨你。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太靠谱,但又想不出别的解释。顾之薇每次介绍完都会来问结果,每次都得到我不满意的答复,但她从没露出过不耐烦。只是有一次,她放下手里的笔,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我说不是,就是不合适。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这人,还挺挑。
最后一次相亲是在六月中旬。顾之薇给我介绍的姑娘是她大学同学的妹妹,三十岁,事业单位的,有编制,家里条件不错。见面那天我连衬衫都没换新的,就穿了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T恤去了,我觉得反正也成不了,用不着那么讲究。对方长得挺端正的,聊得也还行,但聊到后面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听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我说对。她说那你们顾总你认识吧。我说认识,她是我领导。她说我姐跟她是大学同学,说顾之薇大学的时候有个谈了好多年的男朋友,都快结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分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具体不太清楚,就说那男的最后娶了别人,顾之薇从那以后就没再谈过恋爱,一心扑在工作上。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她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我走神了,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之薇的事。她大学的时候有个快结婚的男朋友,后来分了,再也没谈过恋爱。这些年来她的生活就是公司,她的全部精力都给了工作。她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唯独给我介绍对象这件事异乎寻常地上心。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跟这个女人共事了五年,我对她的私生活几乎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周末干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三十七岁了还单身。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打开微信,看到她的头像,一片纯黑色,什么都没有。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模糊糊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半夜,老赵打来电话,说搞到了两张温泉度假村的两日游券,周末一起去。我说我不想泡温泉。他说泡不泡温泉不重要,重要的是度假村在山里,空气好,适合散心,你最近这状态太差了。我说行吧。然后他又说叫上顾总一起,还有他们策划部的人,七八个,热闹。我说你叫得动她?他说试试呗。结果老赵还真把她叫动了,据说是用了什么激将法,说你不会是不敢跟下属一起出去玩吧,怕被看到你穿泳装的样子?她居然同意了。老赵得意洋洋地跟我说,这女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接受别人质疑她的勇气。
周六早上,公司门口集合。顾之薇开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过来,车窗摇下来,她戴着一副墨镜,冲我和老赵偏了偏头,说上车。我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老赵也上了后座。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俩把我当司机呢。老赵嬉皮笑脸地说,顾总驾驶技术好,我们放心。她哼了一声没说话,踩下油门。出了市区之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山多了起来。路上她一边开车一边接了两个电话,全是跟客户相关的,她在电话里跟客户确认了一个方案细节,思维清晰,语气专业,挂了电话以后车厢里安静下来。老赵大概觉得气氛有点闷,开始放音乐,放的是许巍的《曾经的你》,一首老歌,旋律挺怀旧的。顾之薇忽然说,这歌挺好的。老赵说顾总也听许巍啊。她说偶尔听听,大学的时候常听。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专心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侧脸,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的嘴唇抿得有点紧。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开车的样子跟平时在办公室里不太一样,没那么凌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度假村在半山腰,到了以后分房间。房间是两个人一间,老赵拉着策划部的小李住了一间,剩下的人各自配对。我分到一间单独的房间,因为人数正好是单数。老赵开玩笑说老陈你这运气,一个人睡大床房。我说废话,我掏了钱的。顾之薇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拿房卡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着行李箱进去了。下午泡温泉,男的女的分开泡。老赵在池子里又开始八卦,说策划部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好像对小李有意思。小李面红耳赤地说你别瞎说。我说老赵你这张嘴,迟早得挨揍。老赵不以为然,说人生在世不就图个乐呵嘛。泡完了温泉我感觉浑身都松快了,几周以来的疲惫好像都化在了热气里。我换好衣服出来,经过女宾区的时候正好碰见顾之薇也出来。她换了一身休闲装,白色的棉麻衫,米色的阔腿裤,头发还没干,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泡完温泉的红润。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她从不在公司穿这种衣服,也从没披过头发。她看见我,随意地说了句,舒服吗。我说舒服。她弯了弯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柔和的表情,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那边走了。我跟在她后面,因为房间是挨着的。她在前面走,脚上穿了一双平底拖鞋,没有高跟鞋的哒哒声,步态也变得慢悠悠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原来也可以是这样松弛的。她在公司里的那种紧绷,好像在这里被什么卸下来了。
晚上的烧烤在度假村后面的草坪上。几个年轻人负责烤串,老赵负责活跃气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箱啤酒,挨个敬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讲段子,笑得大家前仰后合的。顾之薇也喝了酒,坐在离烤架不远的一张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偶尔跟旁边的同事聊几句。她的笑声不大,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但我听见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很清脆,跟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我端着盘子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她偏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去跟他们喝。我说喝不动了,老赵那人太能灌了。她笑了笑,说老赵这个人就是没正形。我说是啊,但他人挺好的。她点点头,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啤酒在纸杯里晃了晃,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老赵在那边起哄说好,再来一首。我旁边的女人安静地坐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事业单位姑娘跟我说的话,关于她大学男朋友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算了,她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烧烤结束以后老赵提议去唱歌。度假村里有个简易的KTV包厢,设备老旧,音响还有点杂音,但大家都不挑。老赵第一个抢了麦克风,唱了一首《朋友》,嗓门大得像要掀翻房顶。小李唱了一首《小幸运》,跑调跑得都没边了,大家一边笑一边给他鼓掌。然后有人起哄让顾之薇唱一首,她说我不会唱,大家说什么也不信,非让她唱。她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接过了麦克风,点了一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出来了,是林忆莲的《为你我受冷风吹》。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高亢,不炫技,就是平平稳稳地唱着。她的音色有一点沙哑,唱歌的时候微微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连老赵都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唱完了一整首,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才爆发出掌声。老赵喊了一声顾总你深藏不露啊。她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从包厢出来透口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影出神。门吱呀响了一声,有人也出来了。是顾之薇。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点燃。我看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不像偶尔抽两根的那种。公司里从没人见过她抽烟,她大概从不让人看见。我说认识你五年,头一回见你抽烟。她吐出一口烟雾,说认识我五年,你头一回见我穿平底鞋吧。我说是。她说人都有很多面的。我说我知道。她又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她说出来走走。然后她转过身,往度假村后面那条小路走去。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条小路沿着山势往上,铺着碎石,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偶尔有夜鸟被脚步声惊飞,扑棱棱地穿过枝叶,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谁也不说话。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到了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正对着开阔的山谷。山谷下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深山特有的清凉,月光照在山谷上,给远处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站在那里,望着山谷的深处,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陈默,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很好的领导。她弹掉烟灰,说除了领导呢。我沉默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味道。她说,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对象,你一个都没看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固执,又像是在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那,我呢。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那,我呢。
我脑子里像断了根弦,嗡的一声。山谷里的虫鸣忽然变得很响,又忽然变得很遥远。我看着她,月光把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细微的纹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会议室里的杀伐决断,没有职场上的游刃有余,只有一个女人最赤裸的、最不设防的紧张。她在等我的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大概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我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有女人这么直截了当地站在我面前,而且这个女人是她。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她是我的领导,她比我大,我们共事了五年,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从来没有。但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夜风和松脂的气息。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惊吓,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之薇。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哑。
她等着。
我咽了口唾沫,胸腔里那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说,你是认真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么看着我。那个在会议室里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的顾总,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微微扬起,那姿态像是在维护最后一点骄傲。但她抓着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她在发抖。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站在她三十二岁的下属面前,怕得要命。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在文件上签过无数合同、在电脑键盘上敲过无数方案的手,现在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我忽然觉得心里最坚硬的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缝。
我伸手把她指间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拿掉,扔在地上踩灭。
我说,那你之前给我介绍那么多对象,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对感情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但依然很低,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想知道你对婚姻的态度,想知道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冒险。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自嘲的意味,我给你介绍的第一个女孩,就是那个嫌你工资低的幼儿园老师,她其实对你挺满意的,是我让朋友故意挑你的刺。后来那几个,也差不多。
我愣住了。所有那些吹了的相亲,那些让我怀疑人生的挑剔,原来全都有她的影子在背后。我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站在那里故作镇定地坦白,我竟然有点想笑。
我说,顾之薇,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的肩膀绷紧了,说,我就是这样。你认识我五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
那你现在有把握吗。
沉默了片刻,她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没有。
然后她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但我看见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个终于从心底撕下来的秘密。没有把握,一点都没有。我知道我是你领导,比你大,性格又凶,公司里没人不怕我,你大概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控制不住。
山风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逃开这个局面,但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在职业装的袖口下藏着,我从没注意过。她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皮肤传递到我的指尖上,一突一突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正眼看过你。
她抬起头,月光跌进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月光和远处山谷里零星的灯火。我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人生里有些决定是经过反复权衡、深思熟虑的,但也有些决定,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你甚至说不清那一瞬间你脑子里到底过了什么,你只知道这件事就该这样。我松开了她的手腕,把手收了回来。
我说,那你干嘛不早说。
她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又恢复了几分灭绝师太的风范,但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给你介绍了七八个对象,每次你来跟我说不合适的时候,我都会想,也许下一个他就会看我一眼了。但你从来没有。你每次来找我,都是来拒绝别人。那些姑娘嫌你工资低、嫌你发际线高、嫌你不浪漫,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每个都知道。因为那些挑剔的条件,其实都是我的。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是我在拿她们试你,我想看看你对哪一个能稍微主动一点。如果你对其中任何一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争取,我就死心了。但你一个都没有。你对所有人都不温不火,不拒绝也不挽留,你让我觉得,也许你不是对她们没感觉,你是对感情本身就没兴趣。
她顿了顿,然后苦笑了一声,说,你能想象我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着,隔着一堵墙,猜你今天又跟哪个姑娘见面了、聊得好不好、会不会有结果的那种心情吗。我三十七了,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
我听着她说完这些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五年来,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她的签字笔划过文件的沙沙声,她在会议室里力排众议的语气,全都跟钢铁一样硬。可现在这座堡垒自己打开了城门,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平底拖鞋的女人,手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说她在害怕。
我以前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又没正眼看过我。
我看着她拢头发的那个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看一个领导,不是看一个同事,是看一个女人。她比我大五岁,她脾气不好,她是全公司公认的灭绝师太,她给我挖了无数的坑,把我对相亲的信心摧毁得渣都不剩。但她此刻站在山风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我三十二岁了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眼里看到过,那是一种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还是要上战场的决绝。
我说,其实有一个瞬间,我看过你。
她抬起头。
是今天下午。你从温泉出来,穿着白衣服,披着头发。我当时差点没认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小,但足以让我看清。她说,好看吗。
我说,还行。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力道不重,落在我的胳膊上,隔着外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我的胳膊上,手心温热。我低头看她,她仰头看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道月光的宽度。
她说,那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吻了她。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啤酒的微苦和烟草的涩,但她的回应比我想象的要柔软得多。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滑到我的肩膀,然后环住了我的脖子。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发间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最普通的味道,还有山风穿过松林带来的清冽。这个在办公室里从不弯腰的女人,此刻踮着脚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我们在山谷边的平台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远处度假村的灯光渐渐暗了,老赵他们大概已经结束了夜场,各自回房睡了。后来我牵着她的手沿着小路往回走,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她的手握在我掌心里,比我想象的要凉。我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说紧张。我说你也会紧张。她说你再多嘴我就扣你绩效。我说你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她沉默了一秒,说那我明天扣。我笑起来。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但没把手抽回去。
第二天一早离开度假村的时候,老赵在车上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她,说你俩怎么都不说话。顾之薇戴着墨镜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开车的时候少废话。老赵讪讪地缩回后座,用口型问我怎么了,我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后视镜里,顾之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回到公司以后,一切从表面上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她依然是一身黑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绾得一丝不苟,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作响。开会的时候她照样能把人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照样能用三句话就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但只有我知道,她办公桌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双平底拖鞋。
有一天晚上加班,整层楼又只剩我们两个人。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靠在门框上说,陈默,你那个方案改完了没有。我说快了。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说,那改完了,送我回家。她说话的气息拂在我耳廓上,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没握住。
我说,顾总,这是办公室。
她说,我知道。然后站直了身体,恢复了正常音量,说方案改完了发我邮箱,明天早会要用。然后转身推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留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心跳一百八。
我们从来没有在公司公开过关系。她说不急。我说好。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她的顾虑——她是副总,我是她手下的主管,这件事一旦公开,公司里会有多少闲言碎语。那些人不会说我们俩是正常的恋爱关系,只会说她是老牛吃嫩草,说我是为了升职才跟她在一起,说各种难听的话。所以我们在公司里依然是上下级,依然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但是在公司之外,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周末她会来我家,穿着休闲装,披着头发,窝在我的沙发上看电视剧。她看剧的时候会哭,那种眼泪是从眼眶里无声滑落的那种,安静得我以为她睡着了,转过头才发现她满脸都是泪痕。我说你怎么哭了。她说女主角的妈妈去世了。我说那不是三集之前的事了吗。她说我刚看到那里。我说你上周不是已经看过一遍了吗。她说再看还是会哭啊,你管我。然后拿纸巾擤鼻涕,声音响亮,完全不讲究。我看着这个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女人,窝在我那个破旧的双人沙发上,抱着一盒抽纸哭得鼻子通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你认识一个人五年,你以为你已经完全了解她了,然后你发现你了解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水面之下,是她从不示人的柔软和孤独。
我还发现了她很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她喜欢在早上喝一杯热牛奶,加一勺蜂蜜。她睡觉的时候必须往左侧着,不然睡不着。她怕打雷,有一次半夜下雷雨,她缩在我怀里,整张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绷得像石头。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怕打雷?她闷声说,小时候我爸每次打雷都会陪着我。她爸去世快十年了。从那以后,每个打雷的夜晚我都会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她也开始介入我的生活,用一种极其不温柔的方式。她发现我的衣柜里只有三种衣服——公司发的文化衫、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见客户专用的西装外套。她站在我的衣柜前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用一种看败类的眼神看着我说,陈默,你三十二了,你的衣柜比大学男生宿舍还寒酸。我说我觉得挺好的。她说你明天跟我去商场。我说不用了吧。她说你想让我以后跟你出门的时候被人说闲话吗。我说谁会看你的男伴穿什么。她说我会。于是第二天我就被她拖去了商场,试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衣服。她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每当我穿上一套新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要么说换,要么说还行。她说还行的时候我就去买单。那天的战果是两件衬衫、一件夹克、两条裤子、一双皮鞋,刷掉了我将近一个月的工资。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后面走出商场,她说你走快点。我说你知道你刚才花了多少钱吗。她说又没花你的钱。我说那你的钱不是钱啊。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说,给你花钱我愿意。然后继续哒哒哒地往前走。我拎着那些纸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人流里穿行,西装笔挺,步履如风,还是那个让全公司闻风丧胆的灭绝师太。但在这个秋天的下午,阳光穿过商场的玻璃穹顶照在她身上,我觉得这个女人会发光。
我们的事最终还是被发现了。发现的人是老赵。那天周末,老赵闲着没事来我家找我下棋,他有我家备用钥匙,就直接开了门。他进门的时候,顾之薇正盘腿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抱着一袋薯片在看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老赵站在玄关处,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嘴巴张得像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指指沙发上的顾之薇,又指指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们……我靠。顾之薇慢条斯理地把薯片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头看着他,用一种在公司开会时才有的冷静语气说,赵刚,把门关上。老赵机械地转身关上门,然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又说,坐下。老赵乖乖地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面试。
接下来的十分钟,顾之薇用一种比商务谈判还清晰的逻辑,简明扼要地跟老赵说明了情况。第一,我们在交往,是认真的。第二,这件事目前只有你知道。第三,如果公司里有任何风言风语,我第一时间找你。她说完以后看着老赵,面带微笑,但你泄露出去后果自负。老赵举起右手说,我发誓绝对不说出去。然后他忽然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眉飞色舞地拍了一下大腿,说我靠,我就说你俩有猫腻,从度假村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俩在车上那个气氛我跟你说我写小说的我能看不出来吗。顾之薇说你写小说?老赵讪讪地说,以前写过,没发表过。她说那继续写吧。
从那以后老赵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帮凶。比如我和顾之薇在茶水间多站了几秒,他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挡在门口,假装在找咖啡豆。比如有同事问顾总最近气色怎么变好了,他就会大声嚷嚷说顾总最近在用一款新的护肤品,他在朋友圈看过,特别好用,话题就这样被岔开了。他热衷于这个地下党的工作,乐在其中。我有时候在公司的走廊里跟顾之薇擦肩而过,她会微微颔首,说一句陈主管早。她叫我陈主管的时候声音总是格外清冷,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但她的眼神会在那零点几秒里软下来,那是我一个人的信号,是她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写字楼里,唯一卸下盔甲的瞬间。
秋天的时候我见了我妈。顾之薇也跟着去了,以女朋友的身份。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全程笑得合不拢嘴。我爸拉着我下棋,小声说你小子眼光不错,比你爸当年强。我说爸你小点声。我妈在饭桌上一个劲儿地给顾之薇夹菜,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你们公司是不是特别忙啊,陈默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顾之薇端着碗笑得温婉得体,跟平时判若两人。她说阿姨他对我挺好的,工作的事我们会互相支持。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吃完饭顾之薇主动去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妈死活不让,两个女人在厨房门口推推让让地推了好几个来回,我爸悄悄跟我说,这姑娘不错,什么时候定下来。我说爸我们才刚在一起。他说刚在一起就带回来见家长了?那你还想换不成?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出租车的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街灯的光透过雾气照在她脸上,柔软而朦胧。我低头看她熟睡的样子,睫毛轻轻贴在眼睑上,呼吸平缓而均匀,眉头终于不再皱着。她在我身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铠甲,安静得像一片落叶,轻轻地、稳稳地落在我肩头上。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顺顺利利地过下去,但生活这东西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你觉得一切都很好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她的生日,我偷偷订了一家她一直念叨想去的日料店,打算给她一个惊喜。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我说在开会,晚点说。六点半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条,她没回。七点我打了电话,关机。我以为她手机没电了,没太在意。到了晚上快八点的时候,公司那边加班的同事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他说陈哥,顾总出事了。她见客户回来的路上被人捅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我当时正站在日料店门口核对预订信息,手机从耳朵边滑下来,磕在台阶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