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安慰落榜儿子半天，他突然抬头：妈，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成绩出来那天，客厅里的挂钟走得特别慢。周小海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手里那张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我心往下沉。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十八岁。高三这一年，他书桌上的台灯就没在十二点前灭过。我心里清楚，他比谁都想考上。
"妈。"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没事，没事啊。"我赶紧过去拉他的手，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来。"考不上咱明年再考，再不济去上个技校，学门手艺也能吃饭。"
他不吭声，头垂着，刘海遮住眼睛。
我拍他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你看隔壁李家小子，考了三年呢，现在不也……"
"妈。"他又叫了一声。
"妈在这儿呢。"我把他的手攥紧，冰凉凉的，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别难过，人生的路长着呢，一次考试算不了啥。你妈我当年……"
"我考上了。"
我一愣。
他慢慢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开，递到我眼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我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国防科技大学"。
我手抖了一下。
"国防科大？"我声音都变了调，"那你刚才……"
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角却翘着。"我刚才在想怎么跟你说。模拟考好几次我都没考好，怕你白高兴一场。结果真查到了，我又不知道该咋开口。"
"你吓死我了！"我抄起沙发靠垫就往他身上砸，砸了两下又舍不得了，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了，脖子梗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国防科大啊……"我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摩挲过去，像摸着一块烫手的金子。"你爸要知道，他在下面得乐成啥样。"
周小海从我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妈，这个学校……入伍就是军人。我以后可能……"
"可能啥？"我打断他，使劲儿憋住眼泪，"你妈啥时候拖过你后腿？你去，去守国门去。你妈一个人在家，好着呢。"
他又把那团纸从我手里拿过去，小心地抻平，压在茶几上。我突然注意到他两只手都在抖，大腿也在抖。这孩子，刚才在我面前硬撑了半天。
"刚才装得挺像啊，"我戳他脑门，"把你妈吓得魂都飞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怕你失望。"
"我失望啥？"我站起来，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儿子要当解放军了，还是军官！我今天就去买肉，炖排骨，把隔壁李家叫过来，让他瞅瞅我家小海考的是啥学校！"
周小海终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别过脸去。我看见他快速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他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国防科技大学"那行字微微反着光。
我把通知书小心地收进柜子最里面，跟一本旧相册放在一起。相册第一页是他爸穿着军装的照片，年轻，笔挺，笑得一脸灿烂。
"老周，"我对着照片轻声说，"你儿子像你。"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夏夜的虫鸣。我关了灯，发现茶几上那张被他攥皱的纸已经被他悄悄抚平了，压在了一本字典底下。整整齐齐的，一点褶子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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