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禾说,头一年还好。
方志远来过两次,带了点水果,说补贴在走流程,让我妈再等。
我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但还能走动。她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缝补摊子,一天挣个三五十块。
第二年,方志远不来了。
电话也不接。
我妈去找过他,在他单位门口等了一下午。
方志远出来,坐进一辆黑色奥迪,车窗都没摇下来。
我妈追上去拍车窗,方志远的司机——一个姓胡的,把我妈推了个趔趄。
别缠着方队,他忙。你儿子的事找上面去,关方队什么事?
我妈六十岁不到,被人推倒在马路牙子上。
小禾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路边,膝盖上的血都干了,人还在那儿发呆。
我深吸一口气。
继续。
第三年,我妈查出肝癌。
中期。
治疗费要三十多万。
我妈拿不出来。
她去找过社区,社区说陈渡的抚恤金早就发放了,是方志远签收的。让她找方志远要。
找不到。
方志远调离了原单位,高升了。去了市局当了个科长,出入有司机,吃饭有人请。
我妈又去堵过一次。
这次方志远倒是见了她。
在他办公室里,门关着。
我妈跪下来求他。
方志远说了句什么——
小禾没听见原话,但我妈出来以后,整个人是灰的。
回家路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小禾听见我妈在被子里哭。
第四年,癌症扩散了。
没钱化疗,只能保守治疗。每个月光止痛药就要两千多。
那时候小禾刚高三。
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打工。
周末去超市当促销员。
一个月挣一千出头,全买了药。
但不够。
远不够。
然后赵鹏飞出现了。
小禾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谁?我问。
我们家那块地皮……78号那个房子,值钱。他是搞地产的,盯了那块地很久了。
我懂了。
他知道咱妈的情况?
小禾点头:他来找过妈好几次。说只要妈把房子卖给他,出价四十万,还帮妈联系医院。
四十万。
临河路78号,占地八十多平,那个地段,最少值两百万。
妈没答应?
妈说那是你留下的家,不能卖。小禾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后来……赵鹏飞就开始用别的手段了。
断水断电。
往院子里扔死老鼠。
找人半夜敲门。
举报我妈的缝补摊子占道经营。
我妈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被折腾得整夜整睡不着。
最后一次,赵鹏飞带了个律师来,说我妈的房子有产权纠纷,起诉了。
我妈不懂法。
她怕了。
最后以二十三万的价格签了字。
二十三万。
实际到手十八万。
五被赵鹏飞说是手续费扣了。
十八万。
够我妈多活了四个月。
腊月二十九,凌晨三点。
陈小禾趴在我妈床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妈的手已经凉了。
十七岁的小禾,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处理了所有后事。
火化。
买墓地——最便宜的那种,两千块。
她甚至没哭。
因为那时候已经哭干了。
我听完这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密麻的老旧楼房,几根电线杆歪歪扭扭地立着。
我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呼吸很轻,很慢。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在撞击胸骨。
六年。
我在地狱里替国家拼命。
我妈在人间被那些人逼死。
方志远。
赵鹏飞。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在缅北的那些夜晚——
我杀过人。
用刀,用枪,用绳子。
为了维持卧底身份,我做过很多双手再也洗不干净的事。
我不怕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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