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耀玄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之后,心情很是沉重,我没有马上离开静静的在电影院坐了好久。
新加坡商场的冷气总是给得很足,电梯口不断地有人拿着奶茶经过,身边的人用英语、华语、方言交替说话,像各底水流汇入大海。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家人从家乡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吃饭了没有,天气热不热,学习忙不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平常到几乎会被我随手回复的问候,其实也是一种现代版的“家书”。
只是从前的人把思念写在纸上,夹在汇款单里,漂洋过海;现在的我们把想念藏在微信语音、表情包、转账记录和一句“到家了吗”里面。形式变了,可是离家的人心里那一点酸,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变过。
![]()
《给阿嬷的情书》最打动我的地方,不只是它讲了一个感人的故事,而是它让我意识到:所谓“远方”,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它可能是潮汕到南洋,也可能是内蒙古到新加坡;可能是海的一边到海的另一边,也可能是一个年轻人从熟悉的语言、饭菜、气候和家人怀抱里,被推到另一个需要独自重新适应的世界。
我的家乡是和新加坡很不一样的地方。那里的冬天很长,风也硬,空气是干的。冬天走在路上,风刮过脸时会有一种很直接的冷,好像能把人吹醒。新加坡的热却不是这样,它不是扑面而来的热,而是慢慢贴在皮肤上的湿。刚来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像被一层潮气包住,连呼吸都不太习惯。
因为家乡的城市里没有海,小时候,我对“远方”的想象是大海,是潮湿的空气,是一年四季都绿的树。后来我真的来到新加坡留学,才发现远方并不总是浪漫的。远方也意味着一个人拖着大行李箱站在机场,意味着第一次听不懂别人说话时的慌张,意味着在食阁点饭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意味着明明已经长大,却在某个凌晨突然很想吃家里的饭。
刚来新加坡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马上喜欢上这里。
最先让我不适应的不是语言,也不是学校,而是天气。家乡的空气是干的,风是清晰的,冷也是清晰的;新加坡却总是湿湿热热的,像整个人被包在一层潮气里。刚来的那段时间,我很讨厌这里的闷热,也讨厌它时不时就下雨。明明早上出门还有太阳,下午就突然下起一场很大的雨,雨水打在地面上,空气更潮,衣服也像永远晒不干。那时候我常常想,为什么这里连天气都这么让人没有安全感。
可人很奇怪,习惯是一件慢慢发生的事。
后来,我开始知道出门要带伞,知道雨很快会停,知道下雨后的新加坡街道会有一种干净的亮光。我也慢慢习惯了热,习惯了食阁里的声音,习惯了走在校园路上突然闻到青草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不适应”,现在却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想到以后学习结束,我真的要回去的时候,我心里竟然会有一点舍不得。
这种感觉让我很意外。原来一个人和一座城市的关系,也可以像电影里的等待一样,是慢慢长出来的。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暂时停留的留学生;可住久了以后,新加坡也悄悄变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个“家”。它不是家乡那种出生和成长的家,而是我独自生活、学会适应、学会照顾自己的地方。它见过我刚来时的不安,也见过我后来一点点变得熟练和勇敢。
我一年大概只能回一次家。每次快回家前,我都会提前想好要吃什么,想见谁,想去哪些熟悉的地方。可真正回去以后,时间又过得特别快。好像刚刚才把行李箱打开,又要重新收拾,再从家乡飞回新加坡。
以前我以为“回家”是很简单的事,后来才发现,对留学生来说,回家更像是一种倒计时。而每次回家后,我都觉得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珍贵。家里的饭、冬天的风、街道的样子、家人说话的语气,都像是被时间重新擦亮了一遍。可奇怪的是,当我从家乡再飞回新加坡,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又会有一种“回来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复杂,好像我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北方的家里,一半留在南方潮湿的雨里。
也正因为这样,看《给阿嬷的情书》时,我特别能理解那种“离开”和“留下”之间复杂的心情。电影里的人离开故乡去南洋,以为自己只是为了生活暂时远行,可时间久了,异乡也会留下他们的脚印、汗水和牵挂。而我也是这样。一年只能回一次家,回家的时候,我会想念家里的饭、冬天的风、熟悉的街道和家人的声音;可当我想到有一天真的要离开新加坡,我又会想念这里的雨、这里的热、这里让我从不适应到习惯的一切。
![]()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一开始,我们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家。后来走远了,才发现有些地方虽然不是故乡,却也在某个阶段认真地“收留”过我们。
电影里的“下南洋”,听起来像历史书里的词,可是在新加坡生活之后,我才慢慢明白,它并不只是一个宏大的迁徙叙事。它背后是很多具体的人:有人为了生计离开家乡,有人在码头告别,有人在异国做苦工,有人在家里等一封信,有人把一生的青春都交给了等待。那些被称为“侨批”的书信和汇款,不只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一种很笨拙、很传统、也很深的爱。因为不会说太漂亮的话,所以把钱寄回去;因为不能陪在身边,所以把一封信反复写;因为怕家里人担心,所以把苦难写得很轻,把想念藏得很深。
这种感情,我太熟悉了。
我的父母也不太会把爱说得很直接。很多时候,他们不会说“我想你”,而是说“钱够不够”;不会说“我们担心你”,而是反复提醒我“晚上不要太晚回家”。以前在家时,我有时会觉得这些话很啰嗦。可真正来到新加坡以后,我才发现,人在异乡最怕的不是没人认识你,而是突然发现,原来那些曾经被自己嫌烦的声音,正是一个人和家之间最稳定的线。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情感是慢的。它不像现在很多电影那样急着用台词告诉观众“这里很感人”,也不靠夸张的哭喊制造情绪。它的感动来自时间。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守住秘密,替他寄钱,替他写信,替他维持一个家庭对远方亲人的想象。这样的情节如果只用一句话概括,可能会显得传奇,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可是电影把它放进漫长岁月里,放进柴米油盐、方言、老屋、照片和信件里,它就变得可信了。
我看这部电影时,最难过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哭点,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失落。我们这一代人离家,比过去容易太多。买一张机票,办一张学生签证,打开导航,就可以来到另一个国家。我们有视频通话,有即时消息,有社交媒体,好像永远不会真正失联。可是通讯越方便,想念有时反而越轻易被忽略。因为知道随时可以联系,所以常常懒得联系;因为知道家人一直在那里,所以常常把他们排在很多事情后面。
我在新加坡读书以后,经常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很多细碎的事情填满:上课、赶作业、小组讨论、拍摄、剪视频、改论文。一天结束后,手机里有很多消息,但我有时会先回同学,先看群聊,先处理学校的事情,最后才回家人的消息。不是不爱他们,只是我总以为晚一点也没关系。
可《给阿嬷的情书》让我突然意识到,有些“晚一点”,在时间面前其实很危险。
电影中的书信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慢。慢到一封信要经过很多手,慢到等待本身就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慢到每一次收到消息都像一次小小的重逢。今天的我们拥有太快的技术,却未必拥有更认真表达爱的能力。我们可以三秒钟发出一句“我很好”,却很少真的告诉家人:我今天为什么累,为什么开心,为什么在夜里突然想家。
我对“语言”这件事也特别敏感。电影里的潮汕话让我想到方言和乡音的力量。方言不是标准答案,甚至有时候在公共空间里会被认为“不够正式”。可是方言里藏着一个人的来处。
我在新加坡生活时,也常常听见不同的语言:英语、华语、福建话、潮州话、马来语、泰米尔语。这里的语言环境丰富又复杂,每一种声音背后都有迁徙、历史和身份。也许正因为这样,《给阿嬷的情书》在新加坡被观看时,意义不只是“看一部电影”。它像是让很多人重新听见了祖辈的声音。对于一些本地华人来说,潮语可能连接着祖籍、家庭和已经渐渐远去的长辈;对我这样的中国北方留学生来说,它则提醒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音,只是有些乡音随着成长被我们压低了。
我以前不觉得自己有多依恋家乡。甚至在刚出国时,我会很努力地表现得独立,觉得一个人能适应新环境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我学习用更自然的英语表达,学习理解新加坡课堂里的讨论方式,学习在小组作业里主动发言,学习不把想家挂在脸上。可是越努力适应,我越发现,所谓成长不是把过去丢掉,而是带着过去往前走。
家乡的冬天、家里热气腾腾的饭、北方人说话的直率、草原城市的辽阔感,这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我来到新加坡就消失。它们反而在异乡变得更清楚。就像电影里那些漂洋过海的人,他们离开潮汕,不代表潮汕从他们身体里离开了。一个人真正的故乡,有时不是地图上的地点,而是他在世界上感到孤单时,第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给阿嬷的情书》最好的地方,是它没有把“等待”拍成一种廉价的煽情。等待在电影里既美,也残忍。它美在有人愿意用很长的时间守护一份情义;残忍在被等待的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而等待的人却把一生都交给了一个答案。我们常说爱是陪伴,但电影提醒我,有时候爱也是缺席之后仍然继续承担。一个人不在场,另一个人却替他把责任、承诺和牵挂延续下去。这种情义在今天显得很“慢”,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也正因为不合时宜,才格外珍贵。
如今的时代太擅长告别了。我们换城市、换学校、换工作、换朋友圈,离开变得越来越普通。社交媒体让每个人看起来都过得很好,哪怕真实生活里也有孤独、焦虑和疲惫。留学生尤其容易习惯这种“看起来很好”的状态。我们发朋友圈时会选好看的照片,发定位,发咖啡、校园、夜景,却很少发自己凌晨赶论文时的崩溃,很少发听到家乡话时突然鼻酸的瞬间。
所以,当我看见电影里那一封封信,我反而羡慕那种笨拙的真诚。纸上的字不会像朋友圈一样被精修,也不会像短视频一样追求节奏。它慢慢写,慢慢寄,慢慢被打开。写信的人必须面对自己的心,收信的人也必须认真读完。那是一种更郑重的情感关系。
《给阿嬷的情书》让我明白,真正的情书不一定要有“我爱你”三个字。它可以是一张汇款单,可以是一句方言,可以是一碗留给你的饭,可以是家人反复问你“够不够钱”,也可以是你在异国他乡终于学会认真回复的一句:“我很好,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从家乡到新加坡,我走过的距离当然比不上电影里那代人漂洋过海的艰辛。可是离家的心情,在某些瞬间是相通的。我们都在远方学习如何生活,也学习如何回头看。电影里的阿嬷等了一生,而我在她的等待里,看见了所有离家之人都应该珍惜的东西:不要把家人的爱当成理所当然,不要把想念一直推迟,不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后,才想起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
如果有机会写一封类似的“情书”我想把它寄给故乡,寄给家人,也寄给所有正在异乡努力生活的人:我们终究会长大,会离开,会拥有自己的世界。但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有些爱一直在身后默默的陪伴。
而新加坡的雨,也许还会继续下。它会在我赶去上课的路上下,会在我快要晒干衣服的时候下,会在我心情不好的下午突然落下来。以前我讨厌这种雨,觉得它打乱生活,让人烦躁。可是现在我知道,等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干冷的风里,我可能会想起这些雨。
我会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潮湿炎热的城市里生活过,想起那个刚来时不适应、后来却慢慢习惯的新加坡。也会想起有一部电影,让我在异乡的电影院里,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明白:原来所有离开,都会留下痕迹;所有远行的人,心里都带着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书。而我这封家书,一半写给家乡干冷的风,一半写给新加坡潮湿的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