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五万多人东征，五万多人迎战，章武二年六月，猇亭一带的蜀军营寨被火光吞住。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七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没的夸张戏。更接近史书的数字，是刘备带四万多主力，加上五溪蛮等兵力，总数五万多；孙权这边拜陆逊为大都督，迎战兵力也在五万多人上下。
兵力没有悬殊到不能打。
可最后，蜀军崩了。
冯习死了，张南死了，沙摩柯死了，马良死了。黄权在江北，回蜀的路被截断，只能带着部下投魏。
这一仗最扎眼的地方，不是刘备输给陆逊。
而是出兵前，有个人已经把危险说到刘备面前了。
这个人不是诸葛亮，也不是赵云。
是黄权。
黄权，字公衡，巴西阆中人。刘备入蜀以前，他在刘璋手下做事。
张松劝刘璋迎刘备入蜀时，黄权拦过。他说刘备有雄名，若把他当部下，他不会满足；若以宾客礼相待，一国之内容不下两个君主。
这话不好听。
刘璋没听。
后来刘备取益州，很多郡县望风归附，黄权却闭城坚守，直到刘璋投降，才去见刘备。
他不是墙头草。
刘备没有杀他，反而任用他。往后汉中之事，黄权又看得很准。
曹操破张鲁，张鲁逃入巴中。黄权进言，若失汉中，三巴不振，等于割掉蜀地股臂。刘备于是以黄权为护军，率诸将迎击。
后来杀夏侯渊，据汉中，史书把这笔账记在黄权名下：“皆权本谋也。”
这四个字很重。
刘备手下不缺猛将，可黄权的长处不在冲阵。他能看地势，看水路，看后路，也看得见一场仗打到最后会卡在哪里。
夷陵之战前，他又开口了。
刘备称帝后，准备东伐孙吴。黄权劝道：“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
这不是泛泛反战。
他点的是命门。
吴军善战，长江顺流，蜀军东下容易，退回去难。打顺了，人人都觉得能赢；一旦陆逊拖住不战，粮道、暑气、水路、退路，全会变成刀。
黄权给出的办法也清楚：“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
让他先去试敌。
刘备在后面压阵。
若前方不利，主帅还在，蜀军根本不会把国本一把推到猇亭山林里。
刘备没有听。
他让黄权做镇北将军，督江北军，防备曹魏；自己带主力在江南与陆逊相持。
黄权被放到了侧翼。
真正能决定蜀军进退的人，还是刘备自己。
这就是夷陵的关键。
很多人一提这场败仗，就只想到诸葛亮没去，赵云没去。可诸葛亮当时要守成都，稳新立的蜀汉朝局；赵云也不是这一仗的核心答案。
刘备缺的不是一个神人。
缺的是有人在前线替他把刹车踩住。
黄权已经把刹车递到他手边了。
陆逊最厉害的地方，是不急。
刘备求战，陆逊不出。蜀军从正月相拒到六月不决，士气一点点耗下去。山地、暑气、营寨、江岸，时间越久，对吴军越有利。
等到蜀军舍船就步，处处结营，陆逊看明白了。
他判断刘备布置已定，不会再有大变化。于是先攻一营试探，失利后并不慌，反而对部下说自己已经晓得破敌之法。
接下来，就是火。
《资治通鉴》里那一幕极冷：吴军各持一把茅，以火攻。火势一起，诸军同时进攻，连破四十余营。
四十余营。
这不是丢一座营寨的问题。
这是前线体系被打穿了。
刘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陆逊督诸军四面逼迫，蜀军土崩瓦解。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几乎尽失。
这时再看黄权出兵前那句话，才知道他不是胆小。
他说“进易退难”，后来的每一步都应上了。
南军败绩，刘备西退。江北的黄权被隔绝，回不去了。
有人主张收捕黄权妻子。
刘备只说了一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这句话，比战败还苦。
刘备心里清楚，黄权并不是背叛。他先劝过，刘备没听；他守在江北，路断不能还；他降魏，是败局逼出来的最后一步。
黄权到了魏国，曹丕问他是不是弃逆效顺，想追陈平、韩信的踪迹。
黄权没有顺着曹丕的话说。他答得很硬：自己受刘备厚遇，降吴不可，还蜀无路，才归命魏国；败军之将，免死已是万幸，不敢追慕古人。
他没有卖旧主。
后来刘备去世的消息传到魏国，魏国群臣都贺，黄权独不贺。
他没有说话。
司马懿也器重他，还写信给诸葛亮，说黄公衡是快士，每每谈起诸葛亮，赞叹不离口。
这样一个人，若在夷陵前线握五万兵，未必能把陆逊打败。
陆逊不是庸手。
但黄权至少不会轻易把主力推到“进易退难”的死局里，不会在水路劣势、暑热相持、营寨拉长之后，还让陆逊等到一把火解决问题。
打成平手，不一定靠奇谋。
有时候，只要不把最危险的路走到底，就够了。
章武三年，刘备死在白帝城。夷陵的大火已经烧完，黄权留在魏国，蜀中妻子仍被刘备保全。
一边是白帝城病榻上的旧主，一边是北方朝堂里的降将。黄权把话压在心里，只留下那句最早的判断：顺流东下，进易退难！
参考资料：
《三国志·蜀书·黄权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text.pl?node=603762&if=gb&remap=gb
《火烧七百里连营，刘备不懂用兵？》，北京日报网：https://news.bjd.com.cn/2022/05/14/10087258.shtml
《古代的一位优秀战略家——陆逊》，《人民日报》一九六二年六月三日：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62/6/3/5/
《蜀鉴》所载夷陵之战相关文字，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556735225323307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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