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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闺蜜小舅舅地下恋7年,她说刚参加完舅舅订婚,我:你几个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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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手机屏幕上,闺蜜的头像欢快地跳动着,我刚点开语音条,她雀跃的声音就炸了出来:“宝贝!我刚参加完我小舅舅的订婚宴回来,累死我了,但也真的替他高兴!四十岁的老男人终于把自己嫁出去啦!”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水槽边,指尖还滴着水,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订婚宴。小舅舅。四十岁。

我没回那条语音,转头看向客厅。男人正窝在沙发里看球赛,听到我关水龙头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老婆,冰箱里有西瓜吗?”

“有。”我擦干手,走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宋衍,我闺蜜说,她今天刚参加完她小舅舅的订婚宴。”

他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屏幕上的绿茵场瞬间安静。

“她问我——”我盯着他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几个舅舅?”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微送风的声音。他缓缓放下遥控器,坐直了身子,那双曾经在我耳边说过无数情话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阿语……”

而我,已经在这个称呼里,沉沦了整整七年。

第1章 闺蜜的炫耀

林薇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四十分打过来的。彼时我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屏幕上“薇薇”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我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喂,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一边抹护发精油一边跟她闲聊。

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哎呀!我刚到家!累死我了!你知道我今天干嘛去了吗?”

“干嘛去了?约会?”我随口问。

“约什么会呀!”她咯咯笑起来,“我今天去参加我小舅舅的订婚宴了!我跟你讲,我那个小舅舅,今年都四十了,一直单着,可把我外婆急坏了。今天终于订婚了,女方比他小八岁,是个中学老师,长得可温柔了。全家都高兴得不行,我外婆当场就哭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替家人开心的情绪。

我手里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小舅舅。订婚。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我心口某个地方。

“宋衍……你闺蜜说她有几个舅舅来着?”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门关着,球赛的声音隐约从门缝里透进来。

“啊?你说什么?”林薇没听清,在那边大声问。

“没什么,”我清了清嗓子,重新挤出笑来,“我说,你小舅舅订婚,你送什么礼了?”

“我包了个一万的红包!我妈说我刚工作没多久,不用给那么多,可我觉得我小舅舅对我挺好的,小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买好吃的……”她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不是说你男朋友也姓宋吗?我小舅舅也姓宋,好巧哦!”

我手里的护发精油瓶子差点滑落。

“是、是啊……好巧。”我干笑了两声,“你小舅舅叫什么名字啊?”

“宋衍。衍生的衍。”林薇说,“名字挺好听的吧?就是人太闷了,一把年纪也不着急结婚,这次要不是我外婆以死相逼,估计他还能再拖几年。诶,你男朋友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你说过,但我给忘了……”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喉头发紧。

“他……他叫宋衍。”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薇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不是吧?这么巧?同名同姓?你男朋友也叫宋衍?哎呦我去,这缘分也太神奇了!改天带出来见见呗,让我看看我这个‘同名舅舅’长什么样!”

她笑得没心没肺,完全没察觉到异样。

我也跟着笑,笑得嘴角发僵:“行啊……改天带他请你吃饭。”

“那就这么说定了!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妈喊我去吃西瓜了,今天累了一天,我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挂了哈宝贝,爱你!”

“爱你。”

电话挂断,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闷热的夏夜空气像一层粘稠的膜裹在身上。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素颜,头发半湿地披在肩头,眼角有一点点细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宋衍。林薇的小舅舅。我的男朋友。

谈了七年恋爱的男朋友。

我从二十三岁认识他,到现在三十岁,整整七年。这七年里,我从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做到了部门主管,他则从一个普通的建筑设计师成了项目负责人。我们租过地下室,吃过泡面,也一起攒钱付了首付买下现在这套八十平的两居室。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奔着结婚去的。

只是他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每次我旁敲侧击,他总是说“再等等,等事业再稳定一点”、“等我再多攒点钱,给你一个风光的婚礼”。

我等了七年。

等来的是他瞒着我,和别的女人订婚。

不,不对——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宋衍是林薇的小舅舅?可林薇明明说过,她小舅舅今年四十了。宋衍明明才三十五。他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九九一年三月,今年三十五岁。

年龄对不上。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朋友圈。她今天下午发了一组照片,九宫格,订婚宴现场布置得很温馨,粉白色的气球拱门,铺着丝绒桌布的礼桌,一对新人站在中间切蛋糕。

我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

男人的侧脸被气球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那个身形,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他。

就是宋衍。

我颤抖着手指退出照片,又点开林薇之前发过的家庭合影。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发过一张全家福,几十口人站在一起,她在底下标注:“林家大集合!老老少少都到齐啦!”

那张照片我翻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仔细看过角落里的人。此刻我把它放大,一帧一帧地看过去。后排靠右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正脸,但那双手——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那是宋衍的手。

我亲过无数次的手。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我慢慢蹲下去,蹲在椅子旁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是我闺蜜的小舅舅。他比我大八岁。他今年不是三十五,是四十。他今天订婚了。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女朋友”。

第2章 七年

我和宋衍的相识,说起来很普通。

二十三岁那年,我刚从一所普通二本毕业,揣着一张新闻系的文凭和满腔的懵懂,进了本地一家小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公司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吱吱呀呀的,每到夏天就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第一次见到宋衍,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那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他排在我前面,穿着一件灰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他买了啤酒和花生,结账的时候手机没电了,翻遍了口袋也凑不够现金。

“差多少?”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鼻梁很高,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差六块。”

我帮他付了。

他非要加我微信转账,我摆摆手说算了,六块钱而已。他追出便利店,说:“不行,我宋衍从来不欠人情。”

就这样,我们加了微信。

他转了我六块钱,我收了。然后他问:“你是楼上那家传媒公司的吧?我好像经常看你加班。”

“你也是?”我咬着鱼丸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七楼,建筑设计工作室。”他说,“比你高两层。”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便利店遇到了。他加班也很多,我们慢慢从点头之交变成了闲聊几句,再后来变成了约着一起吃夜宵。他比我大八岁,但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整个人干净、温和、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他又在便利店门口等我。

“今天下雨,我送你回去吧。”他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就心动了。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他三十一岁。我没问他为什么这个年纪还单身,他也没说。在一起之后,我很认真地跟他聊过这个问题。

“你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我窝在他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沙发里,抱着靠枕问他。

他想了想,说:“正经谈的,就一个。大学时候的事,毕业就分了。”

“那后来呢?你条件又不差,怎么一直单着?”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头发:“缘分没到吧。而且工作太忙了,建筑这行你也知道,画图改图画图改图,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我信了。

后来相处久了,我也发现他确实忙。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半夜甲方一个电话他就得爬起来改图纸。他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偶尔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普通家庭,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可能他家条件不太好,他不好意思说。毕竟他三十一岁了,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还租房住。

我也没追问。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他身后的家庭。

在一起的第三年,我们搬到了一起住。他租的那间公寓到期了,我的合租室友也正好搬走,我们就商量着干脆一起租个一居室。那时候他刚升了项目组长,收入涨了一些,我也从文案策划做到了内容主管,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给我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我生理期痛经,他会去药店买红糖和暖宝宝,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红糖姜茶。我加班到凌晨,他就坐在客厅里等我,有时候等着等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我聊天对话框。

我们也会吵架。大部分时候是因为他太忙,答应我的事总是临时放鸽子。我记得有一年我生日,他说好了七点下班带我去吃日料,结果临到六点甲方打来电话,项目出了紧急问题,他必须得去现场。

我在家等到九点,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接。最后我一个人下楼吃了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他凌晨两点回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把面端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阿语,对不起。明年生日,我一定补给你。”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吸着鼻子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欠你一顿。等我闲下来,带你去吃全世界最好的日料。”

我破涕为笑:“你哪有那么多钱。”

“慢慢攒。”他说,“一辈子那么长,总能攒够的。”

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们会有一辈子。

在一起第五年,我们凑够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八十平,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签购房合同那天,他握着笔在“共有人”那一栏填了我的名字,然后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阿语,这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笑着,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在同一本户口本上呢。

但我没问。我等着他主动提。

他没提。

第六年,我二十八岁。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问:“小语啊,你跟你那个男朋友,谈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挂了电话,看着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宋衍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试探着问他:“宋衍,你说……咱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语气很淡:“再等等吧,最近项目太多,实在是分身乏术。等这个项目结了,我们好好规划一下,行吗?”

我说好。

然后那个项目结了,又来了新的项目。一拖,又是一年。

今年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我三十岁了。

七月份的时候,我闺蜜林薇来我家吃饭。她是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了本地,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资源。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她性格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是个特别爽快的姑娘。

那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进门就嚷嚷:“热死我了热死我了!你们家空调开多少度啊?再调低两度!”

宋衍在厨房做饭,探出半个身子跟她打招呼:“林薇来了?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宋哥你最好了!”林薇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要是也能找个像你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又帅又会做饭。”

我笑着拿靠枕砸她:“少来,你不是说你们公司有个男的在追你吗?”

“那能一样吗?”林薇撇撇嘴,“那人跟我一般大,幼稚得要死。我要找就找宋哥这种,成熟稳重,会疼人。诶,话说回来,宋哥你还有没有兄弟啊?介绍给我呗?”

宋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嘴角带着笑:“没有兄弟,倒是有个外甥女,跟你差不多大。”

“真的假的?谁啊?”林薇来了兴趣。

“你不认识。”宋衍把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吃饭吧。”

那天的饭吃得挺开心,林薇嘴甜,把宋衍夸成了一朵花。宋衍也不恼,偶尔接两句玩笑话。我看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安定的幸福感。

我的男朋友,我的闺蜜,他们相处得很好。

直到今天,林薇告诉我,她的小舅舅今天订婚了。

她的小舅舅叫宋衍。

第3章 晚饭

我蹲在梳妆台旁边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越大的事越哭不出来。

小时候我爸跟我妈离婚,我妈拉着我哭了一整夜,我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给我妈煮了粥,然后自己去上学。

不是不难过,是潜意识里觉得,哭没有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护发精油重新抹上,梳好头发,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推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宋衍还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放着半杯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吹好头发了?”

“嗯。”我走到他旁边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绿茵场上来回奔跑的球员,“谁赢了?”

“上半场还没结束,皇马领先一球。”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你要不要吃西瓜?我去切。”

“宋衍。”

“嗯?”

我侧过脸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侧脸上,把原本硬朗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他的眼窝很深,睫毛很长,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早上刮过,晚上又冒出来了。

这个男人,我看了七年。

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薇薇今天打电话来了。”我说。

他揽着我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脸上神色没变:“是吗?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今天去参加了她小舅舅的订婚宴。”我盯着他的眼睛,“她小舅舅叫宋衍。”

电视里的解说员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什么,球迷的欢呼声从音响里涌出来。客厅里很吵,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揽着我肩膀的那只手掌心在出汗。

沉默了几秒钟。也许只有两秒,三秒。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肩膀,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啤酒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痕迹。

“阿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我说,语气平静。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林薇是我外甥女。”

“我知道。”我说,“她叫你小舅舅。”

“我……我确实比她大八岁,但我是她妈妈最小的弟弟,所以辈分高。”他说,“我今年四十了。”

“三十五。”我纠正他,“你身份证上是九一年的。”

他愣住了。

“你改过年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改过。改小了三岁。”

“为什么?”

“因为工作。”他说,“建筑行业吃资历也吃年龄。我当年从原单位跳槽的时候,新公司要求骨干在三十五岁以下。我那时候已经三十七了,不改年龄,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就改了三年。”

“嗯。”

“这七年,你就一直瞒着我。”

他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七年了,我连男朋友真实年龄都不知道。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真的比我大八岁——不对,他确实比我大八岁,但那是身份证上的假年龄。实际上他比我大十三岁。

十三岁。

我今年三十,他今年四十。

“那订婚呢?”我继续问,“你今天去跟别人订婚了?”

他猛地抬眼看我,眉头皱起来:“我没有。”

“那薇薇为什么说……”

“她搞错了。”他说,“今天订婚的人是我大哥,不是我。我大哥叫宋衡,今年四十六岁,离异,一直没有再婚。今天是他跟一个中学老师的订婚宴。”

我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你大哥……是林薇的大舅舅?”

“对。”他点头,“林家有三个兄弟,大哥宋衡,二哥宋远,我最小。我二哥入赘到了林家,改姓了林,所以林薇管他叫爸。她管我大哥叫大舅舅,管我叫小舅舅。”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林薇她爸入赘了林家,改姓了林。宋衍是林薇她爸的亲弟弟。所以林薇管宋衍叫小舅舅——这说得通。

可林薇明明说过,她小舅舅今年四十了。

“她说的四十,是你大哥。”宋衍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我大哥比我大六岁。林薇没跟你说过她大舅舅的事吗?”

我摇头。

林薇确实没怎么提过她大舅舅。她只提过她小舅舅——那个让她外婆操碎了心、四十岁了还没结婚的“老男人”。

原来从头到尾,她口中的“小舅舅”都是宋衍的大哥。

我长出一口气,后背贴着沙发靠垫,整个人松懈下来。

吓死我了。

差一点,我就以为我男朋友出轨了。差一点,我就要跟我最好的闺蜜成为亲戚关系。

等等——

“你等一下。”我又猛地坐直,“你是林薇的舅舅,我是林薇的闺蜜。那我们的关系……”

宋衍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她不知道。”

“废话!我知道她不知道!”我提高了声音,“她现在以为你叫宋衍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她根本不知道她闺蜜的男朋友就是她小舅舅!”

“所以呢?”他看着我,“你很介意?”

“我不介意吗?”我反问他,“我闺蜜管你叫舅舅,咱俩差了十三岁,你瞒了我七年年龄——你现在问我介不介意?”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我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林薇知道我多大吗?”我停下来问他。

“知道。她跟我说过你比她大两岁。”

“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她不知道。”宋衍端起酒杯又放下,“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但没见过你。我……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女朋友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闺蜜。”他揉了揉眉心,“我一开始是想着等关系稳定了再慢慢跟她说,后来时间长了就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阿语,我知道这事我做的不对……”

“你何止做得不对,你这简直……”我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骂什么。

他瞒了我年龄,瞒了我和林薇的关系。但这七年里他对我好不好?好。他是真心实意地在跟我过日子,我能感受到。

可这份真心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宋衍。”我重新坐下来,看着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次性说清楚。”

他看着我,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三十五岁那年有过一段婚史。”他说,“领过证,但没有办婚礼,半年就离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看着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上,那颗小小的黑痣还是那么熟悉。

“为什么离?”我问。

“性格不合。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理解不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就分了,很简单。”

“还有吗?”

“没有了。”

“你确定?”

“我确定。”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阿语,我不跟你说这些,不是不信任你,是我觉得那些事都过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以后的日子。”

“那以后的日子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们以后怎么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妈你比我大十三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林薇你是我男朋友?”

他没回答。

窗外的蝉鸣忽然更响了。闷热的夏夜,连风都是粘稠的。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站起来,往卧室走。

“阿语。”他在身后叫我。

“我今天累了,想早点睡。”我头也没回,“你睡沙发吧。”

第4章 失眠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卧室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凉飕飕的,但我浑身燥热。脑子里像装了一台搅拌机,把七年的画面搅得稀碎又重组,反反复复地播放。

宋衍。四十岁。离过婚。林薇的舅舅。

这些东西在我脑海里堆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她发的那条语音,我回了她一个“哈哈”的表情包之后就没再聊了。

往上翻,是我们这些年的聊天记录。

大学的时候我们什么都聊,聊喜欢的男生、讨厌的室友、毕业后的打算。后来工作了,聊天内容变成了吐槽领导、分享美食、约周末逛街。

我一直以为我的生活是对她完全透明的——我告诉她我谈了男朋友,我告诉她我男朋友叫宋衍,我告诉她我们租了房子、买了房子、养了一只猫。

但我从来没给她看过宋衍的照片。

很奇怪,七年来我拍了无数张宋衍的照片,吃饭的、加班的、睡觉的、打游戏的,手机相册里满满当当全是他。可我从没发过朋友圈,也没发给林薇看过。

为什么呢?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从一开始宋衍就不太喜欢拍照。每次我举起手机,他就偏头躲开,说“别拍,上相不好看”。后来我也就不勉强他了。久而久之,我手机里存的全是他的侧脸、背影、低头看图纸的瞬间,没有一张正脸照。

所以林薇至今不知道她口中那个“宋哥”长什么样子。

这是巧合吗?

还是宋衍刻意为之?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靠床头坐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客厅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宋衍睡了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二年,宋衍送我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大牌,就是路边一家手作银饰店里打的,内圈刻了我们名字的首字母:S&Y。

他说:“先戴个简单的,以后给你换钻戒。”

我那时候特别感动,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但承诺的事他都会努力做到。

后来他升了项目组长,收入翻了一倍,我生日的时候他送过项链、送过包、送过最新款的手机。但戒指,再没送过。

不是没提醒过他。去年我生日,吃蛋糕的时候我故意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戒指都磨花了。”

他看了一眼,说:“是该换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挑个新的。”

然后这阵子一直忙到了现在。

我把戒指摘下来,对着月光看。银饰已经有些发黑了,内圈的刻字也不太清晰,但“S”和“Y”还是能辨认出来。

S。宋衍。Y。叶语。

当初觉得无比浪漫的两个字母,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讽刺。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份证上真正的名字是不是叫宋衍——万一他连名字都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我马上否定。他户口本我都见过,虽然是改过的年龄,但名字是真的。他妈管他叫“小衍”,他大哥管他叫“阿衍”,这些都能对上。

但谁知道呢?毕竟我连他四十岁了都是今晚才知道。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宋衍发来的微信。一条长长的消息,语气小心翼翼的:

“阿语,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很失望。我瞒了你很多事,每一件我都能找出理由来解释,但解释归解释,欺骗就是欺骗,我不会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想跟你说,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从没想过要骗你一辈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越拖越不敢说。今天林薇打电话来,我知道瞒不住了。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认。但你别气坏了自己,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你煮粥。”

我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他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得体,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可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并没有因为这段话而消减半分。

七年了。他有一千多个机会可以告诉我实话。吃第一顿饭的时候,第一次牵手的时候,搬进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买房子签合同的时候。

可他一次都没说。

我退出了对话框,没有回复。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薇发来的,一条短视频——她家那只胖橘猫趴在空调上睡觉,四仰八叉的,肚皮上的毛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看看我家大爷的睡姿!是不是很像你之前发的那只流浪猫?”她配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薇薇,你小舅舅今天订婚的那个,是大舅舅吧?”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果然,林薇秒回:“对啊!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小舅舅四十了吗?那就是我大舅舅啊!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老问我舅舅的事?”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回她:“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我记性不好。”

“哈哈你老年痴呆了吧!我小舅舅比我大八岁,我大舅舅比我大十四岁,我都跟你说过八百遍了!”

“嗯,我忘了。早点睡。”

“晚安宝贝!”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薇口中的“小舅舅”,自始至终都是宋衍的大哥。是我自己搞混了。

可宋衍瞒我的那些事,是千真万确的。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沙发上的人大概也没睡着。

我翻过身,背对着卧室门,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再说吧。

第5章 早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食物的香味弄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我抓起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七分。周六,不用上班。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呼呼转动的噪音。我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推开了卧室的门。

宋衍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金黄色的蛋清沿着锅边慢慢凝固,蛋黄还是颤巍巍的流心状态。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只碟子里装着切好的酱黄瓜和腐乳。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脸上有很明显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大概也没怎么睡好。看到我出来,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

“醒了?”他问,声音有点哑,“粥快好了,你先去洗漱。”

我没说话,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头发乱蓬蓬的,眼角有一点浮肿。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刷牙,梳头,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白粥盛在两只青花瓷碗里,煎蛋放在盘子中间,酱黄瓜和腐乳各占一格。很简单的一顿早饭,但做得用心——煎蛋是我喜欢的那种单面流心,粥里还放了红枣和百合。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宋衍坐在我对面,也端起了碗,但他没急着吃,而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夹了一块腐乳放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阿语……”他试探着叫我。

“先吃饭。”我说,头也没抬。

他就不说话了,乖乖低头喝粥。

其实我心里明白,宋衍这个人没什么大毛病。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不花心不家暴不啃老。工作认真,对我也体贴,除了太忙和嘴笨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硬伤。

可婚姻这种事,不就是这样吗?大的毛病没有,小的心结攒着攒着,就变成了一堵墙。

我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看着他。

他也放下了碗,坐直了身子,一副准备接受审判的样子。

“宋衍,”我开口,“我想了一晚上,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如实回答我,不许撒谎,不许打马虎眼。能做到吗?”

他点头:“能做到。”

“第一个问题,你跟前妻为什么离婚?我要听实话。”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她叫赵琳,是我大学同学。”他说,“我们毕业以后才在一起的,谈了一年多,她家里催婚,我们就领了证。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收入一般,买不起房子,只能租房住。她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想尽快生孩子,我那时候事业刚起步,觉得压力太大,想再等等。吵了几次之后,她就搬走了。半年后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她后来再婚了吗?”

“再婚了。嫁了一个做生意的,生了两个孩子,过得挺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遗憾,“我们没有孩子,离婚以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点了点头。

一个因为现实压力而分道扬镳的故事,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两个人没在同一个节奏上。这种事在年轻人里太常见了。

“第二个问题,”我看着他,“你当年改年龄,真的只是为了找工作?”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真的。我三十五岁那年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想去的那家设计院门槛很高,骨干要求三十五周岁以下。我当时差两岁,人事那边卡得很严,后来是托了关系花了点钱才改的。”

“那你身份证上的其他信息呢?籍贯、学历、婚育情况……”

“那些都是真的。”他打断我,“籍贯是真的,学历是真的,婚育情况——当时我已经离婚了,填的是离异。但后来换了公司之后,我慢慢把婚史也隐去了,因为人家总觉得离过婚的人不稳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做这些事,无非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多争取一点机会。改年龄、隐婚史,说到底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无奈之举。我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我不介意。

“第三个问题。”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林薇我们的关系?”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更难回答。宋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他犹豫了一会儿,“我想先跟我二哥通个气。林薇毕竟是他女儿,我得先跟他说一声。”

“你二哥?林薇她爸?”

“对。林家三兄弟,我大哥宋衡、二哥宋远。我二哥入赘之后改姓了林,叫林远。林薇是他独生女,他很疼她。”

“所以你打算先跟你二哥坦白,然后再让林薇知道?”

“嗯。”他点头,“我不想让林薇觉得我是故意瞒着她。至少得让她爸先知道,然后再由家里人慢慢地告诉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这种事如果直接由我告诉林薇,她八成会觉得自己被闺蜜和舅舅联手骗了。让她家里人先知道,再由她爸去跟她沟通,确实更稳妥一些。

“行。”我说,“那就按你说的来。你什么时候跟你二哥说?”

“今天。”宋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二哥周末一般都在家。我给他打个电话,约他出来见个面。”

“那你去吧。”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等你的消息。”

他起身走到我身边,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阿语……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

我抽回手,没看他:“我不是愿意听你解释,我是给我自己这七年一个交代。你去办事吧,碗我来洗。”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外套和钥匙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哗哗流出的水发呆。

七年了。我以为我们是奔着结婚去的。可现在忽然发现,我连他真实年龄都不知道,连他离过婚都不知道,连他是我闺蜜的舅舅都不知道。

这段关系里,我知道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关掉水龙头,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林薇昨晚发的那条猫咪视频还躺在对话框里,我点开看了看,那只胖橘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可爱得要命。

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退出视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

“宋衍 建筑师”

第6章 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信息太多,而是因为信息太少了。

页面上只零零星星地挂着他的几个项目介绍,一个市级文化馆的设计、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方案、还有一个获了奖的幼儿园规划。每一篇介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合作单位的名字,他的个人简历被压缩在角落里,只有三两句话。

没有照片,没有专访,没有个人社交账号。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像很多稍微有点名气的建筑师一样,有自己的工作室主页、公众号、甚至抖音号。可他就像一滴水落在了大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又换了个关键词搜索——“宋衍 林远”。

这次倒是跳出来一条相关的信息。一个本地建筑协会的网站上,有一篇五年前的报道,说的是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主要采访对象是林远,某建筑设计院的副院长。文末提了一句“项目负责人宋衍表示”,后面跟着一句不痛不痒的套话。

宋衍和林远是亲兄弟,但报道里完全没有提及他们的这层关系。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久,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一个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的建筑师,改过年龄、隐过婚史,项目也做了一堆,但在网上几乎查无此人。这正常吗?

不正常。

我又试了其他平台,搜他的手机号、微信号、QQ号,甚至连他曾经用过的几个网名都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就好像有人在刻意地抹掉他的痕迹。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天晚上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没什么瞒着你的了”。可今天我一查,到处都是疑点。是我多心了,还是他真的还有事没告诉我?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宋衍正好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看到我站在客厅里,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问。

“嗯,我跟二哥约了下午三点,在中山路那家茶馆见面。”他说着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上午没事,我陪你。”

“不用。”我下意识地拒绝,“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会儿约了朋友逛街。”

他看了看我,没多问:“行,那你出门注意安全。钱包在不在包里?要不要我给你转点钱?”

“不用,我手机里有。”我说着拿起背包,“那我走了,午饭你自己吃吧。”

“阿语。”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玄关,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来。”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其实我根本没有约朋友。

出了小区门之后,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了好久。七月底的南方城市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知了在行道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我走了一段路,拐进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七年了。我连他的过去都不了解,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他过一辈子?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小语啊,你上次说国庆带男朋友回来,到底确定没有啊?你表妹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这边连个影儿都没有。妈也不是催你,但你得给妈一个准信儿吧?你那个男朋友到底靠不靠谱?”

我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我妈今年五十六岁,一个人住在老家县城里。我爸跟她离婚之后没几年就再婚了,生了个儿子,从此跟我妈这边基本断了联系。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盼到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她最牵挂的就是我的终身大事。

可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男朋友四十岁离过婚,是我闺蜜的舅舅,还瞒了我七年?

她不得连夜坐火车冲过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回了一句:“妈,国庆的事到时候再说,我这边也忙呢。”

发完之后我就关掉了手机,把脸埋在手心里。

咖啡店里的轻音乐悠悠地响着,是一首很老的情歌,男声低低地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慢慢变老。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出去。街对面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牵着他老伴的手过马路,两个人走得很慢,老大爷还特意侧过身替老伴挡住太阳。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我咬着嘴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怕宋衍比我大十三岁,也不怕他离过婚。我不怕跟家里解释,也不怕外人说闲话。我怕的是——从头到尾,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宋衍的名字,点开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那段长长的解释。我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发新的。

我打了一行字:“你跟你二哥谈完了之后,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然后发送。

放下手机,一口气喝完那杯冰美式,拎起包走出了咖啡店。

第7章 茶馆

下午三点,中山路老茶馆。

宋衍到的时候,林远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了。茶已经泡上了,一壶铁观音,袅袅的热气从壶嘴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根细细的银丝。

“二哥。”宋衍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等很久了?”

“刚到。”林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不能说,非要面谈?”

林远比宋衍大五岁,今年四十五。他入赘林家那年才二十三,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整个人已经完全融入了林家。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一块老款的浪琴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唯一和宋衍相似的地方是眉眼间的轮廓——兄弟俩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

宋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急着开口。

林远看了他一眼,也不催,慢悠悠地自己喝茶。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茶馆里人不多,只有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偶尔传来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二哥,”宋衍终于开口,“我谈了个女朋友。”

“嗯,你之前提过。”林远不以为意,“谈多久了?”

“七年。”

林远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七年?你不是跟我说才谈了两三年吗?”

宋衍没接话,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远放下茶壶,后背往后一靠,看着自己弟弟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宋衍,你什么意思?”

“她叫叶语,是林薇的大学室友。”

茶馆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隔壁桌下棋的老头正好走了一步“将军”,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薇的室友?”他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

“不知道。”宋衍说,“她管我叫宋哥,以为我只是薇薇朋友的朋友。”

“宋衍你是不是有病?”林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怒意,“那姑娘比你小多少?林薇跟她同级,那她也就二十七八吧?你四十了!”

“她知道我四十了。”宋衍说,“我昨天跟她坦白了。”

“你……”林远气得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谈了七年不跟人家说清楚你的情况?你图什么?图人家年轻?图人家好骗?”

“我图她这个人。”宋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东西,“二哥,我不是胡来的人。这七年我没跟她说过实话,是我做得不对。我改年龄、隐婚史,一开始是为了工作,后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但这个人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不然我不会拖这么久。”

林远盯着他看了很久。兄弟俩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林远先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声音缓和了一些:“薇薇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然后我再慢慢跟薇薇说。”

“你让我怎么准备?”林远苦笑,“你让我跟我闺女说,你那个谈了七年的男朋友是我弟?你让她怎么接受?”

“所以我才先来找你。”宋衍说,“二哥,我知道这事给你添麻烦了。但林薇那边,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中剩下的茶一口喝尽。

“行。”他说,“这事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该怎么跟薇薇说。她那个性子你也清楚,知道了非炸不可。”

“谢谢二哥。”

“别谢我。”林远摆摆手,“你要是真有心,就早点把人家姑娘娶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整这些幺蛾子了。”

宋衍点了点头。

兄弟俩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家常。林远问了一下大哥宋衡订婚的情况,宋衍说挺好的,女方脾气好,人也贤惠,大哥很满意。林远说那就好,妈也算放心了。

两点四十分的时候,林远接了个电话,说所里有事要先走。宋衍送他到茶馆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开,然后一个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安安静静的。

叶语没有回他的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看到她上午发的那条:“你跟你二哥谈完了之后,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他打了几个字:“谈完了。我回家等你。”

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沿着中山路往回走。

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行道树的叶子都晒得蔫头耷脑的。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面前的一栋老建筑发呆。

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泛黄发灰。一楼开着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台落满灰的摇摇车。

宋衍看着那栋楼,眼神有些恍惚。

五年了。他搬走五年了,这栋楼还是老样子。

当年他和赵琳租的房子就在这栋楼的六楼,一室一厅,月租八百。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刚辞职换了新工作,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赵琳总跟他抱怨房间太小、厕所漏水、隔壁邻居半夜吵架太吵。

后来她搬走了,他一个人又住了两年。再后来他升了组长,收入涨了,就搬去了离公司更近的小区。

那两年的日子他很少跟人提起。白天在公司画图,晚上回家泡面,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睡觉。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社交,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

直到他在那家便利店遇到了叶语。

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抱着一大堆关东煮在柜台前排队,踮着脚尖数硬币。她帮他付了六块钱,他追出去要加微信还钱,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六块钱而已”。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后来他慢慢知道,她刚毕业,在那家小传媒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但特别拼,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她租的房子比他还远,半夜回去要走一段很黑的小巷子。

他开始在便利店等她。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十一点。她出来看到他在,总是笑着说“好巧啊你又来买夜宵”。

哪有那么多巧合。只是他故意把加班时间调整成了跟她同步。

后来有一天晚上下雨,他撑着伞在便利店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湿了,他把她拉到伞底下,送她回家。路上她忽然说:“宋衍,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明显吗?”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每次都能在便利店碰到你,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天晚上他们在她楼下站了很久,雨下得哗哗的,伞下的空间很小,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她身上凉凉的温度。

“我比你大很多。”他说。

“多大?”她仰头看他,眼神清亮。

“八岁。”

“那也没多大。”她说,“我邻居家姐姐嫁了个比她大十五岁的,过得可好了。”

他没告诉她实际年龄。那一年他三十七,她二十三。差了十四岁。

后来他偷偷去改了年龄,把出生年份往前挪了三年。她看到新身份证的时候还笑话他:“原来你是九一年的啊?那也没大我多少嘛,八岁而已。”

他只是笑,没说话。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搬进了同一间公寓,买了同一套房子的首付,养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猫。日子一天天过,七年转眼就过去了。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睡在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轻轻的,心里会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呢?

可正因为太好了,他才不敢告诉她实话。怕她介意年龄,怕她介意婚史,更怕她发现他一直在骗她。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看那栋老楼,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8章 坦白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宋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玄关来接我手里的包。

“回来了?”他问,“吃饭了吗?”

“吃了。”我把包递给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他跟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嘻嘻哈哈地做着游戏,笑声透过音响传出来,跟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跟你二哥谈完了?”我先开口。

“谈完了。”他说,“他知道了。他说他会帮忙跟薇薇沟通,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着茶几上那碟花生米,昨天晚上的那碟。他大概整晚都没怎么吃,花生米还是满的,啤酒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泡沫痕迹。

“宋衍。”我转过来面对他,“我想了一整天,有些事我想跟你确认清楚。”

他坐直了身体:“你问。”

“你跟你前妻,真的没有任何联系了?”

“没有。”他摇头,“离婚之后她换了手机号,我也没主动联系过她。去年听同学提过一句,说她过得挺好的。”

“你跟她离婚,真的只是因为性格不合?”

他沉默了两秒:“主要还是现实原因。她想要孩子,我那时候经济压力大,不敢要。她觉得我不够爱她,不愿意为她改变。其实说到底就是两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步子迈不到一起去。”

“那你现在呢?你现在能迈到哪一步?”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阿语,我今年四十了。我见过很多人,也错过很多人。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认真谈一段恋爱。但遇到你之后,我想过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我问他,“你说的一辈子,是到什么时候?”

“到你不想跟我过的时候。”他说,“但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七年他为我做的一切,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他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男人,但他说过的话,大多数都做到了。

除了结婚这件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我直接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随时。”

“什么叫随时?”

“随时。”他重复了一遍,“我户口本在我妈那里,你什么时候想领证,我随时回去拿。”

“你妈那里?你妈知道你谈女朋友了?”

“不知道。”他说,“我妈不知道。我这些年没跟她提过感情方面的事,她以为我一直单着。”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句话听起来很真诚,可仔细一想——什么叫“等你准备好了”?他明明可以用这七年里任何一段时间去跟家里铺垫,去慢慢地让他妈妈接受他有个小很多的女朋友。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在等,等什么呢?等我“准备好”?还是等这段关系走到一个他没法再拖下去的节点?

“宋衍,”我说,“你总是这样。你总是把决定权交到我手上,好像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听我的。可你要真的什么都听我的,为什么这七年里你从来不主动提结婚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总说‘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子’、‘等我再攒点钱’。可我现在三十了,我再等下去,还能等到什么?”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抖。

“你以为我在乎那些吗?我不在乎你大我几岁,不在乎你离过婚。我在乎的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愿意跟我开诚布公。”

“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改过年龄,我最多笑你两句。你要是早告诉我你离过婚,我最多让你请我吃顿好的当赔罪。可你什么都不说,你让我自己去发现,自己去猜。宋衍,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

我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我今天查了一整天,网上几乎找不到你的任何信息。你就像个幽灵一样,在我身边活了七年,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如对一个普通同事多。”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说完最后一句,胸口起伏着,看着他。

宋衍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里,从衣柜最上面那一层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到我手里。

“你看完这个,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封口没有粘,里面的东西厚厚一沓。我打开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一份五年前的体检报告。姓名宋衍,年龄三十七。

第二张,是一张民事判决书的复印件。原告赵琳,被告宋衍,案由离婚纠纷。判决日期是七年前。

第三张,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开户行是中国建设银行,户名宋衍,页面最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标记——账户冻结。

第四张,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三个人站在一栋农村自建房前面,笑得朴实而幸福。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妈和我,2008年春节。

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纸张被我摊开在茶几上,铺了大半个桌面。我抬起头看着宋衍,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爸……”我看着他。

“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走了八年了,肺癌。”

“账户冻结是怎么回事?”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是我爸生病的时候,我借了一笔钱。我爸走了之后,债主找上门,我一时还不上,账户被法院冻结了一段时间。后来我慢慢还清了,但征信留了记录。”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负担。你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毕业,本来压力就大。我要是告诉你我欠了一屁股债、征信还有问题、连买房首付都得靠借,你会怎么想?”

“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我说,“我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我就是……舍不得让你跟我一起吃苦。”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张。体检报告、判决书、银行流水、老照片——这些东西拼凑出了另一个宋衍,一个我不认识的宋衍。

三十七岁那年他改了年龄,三十八岁那年他爸去世,三十九岁那年他还清了债务。

然后他遇到了我。

他遇到我的时候,正是他人生最狼狈的时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背负着外债和征信污点,连自己的真实年龄都不敢拿出来示人。

“所以你就骗我?”我看着他,“你就用一堆假话来盖住那些事,假装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人?”

“我不是假装。”他说,“我只是想等你对我感情再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我把这些事说出来的时候,你不会转身就走。”

“那你现在说了,你觉得我会转身就走吗?”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从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我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他。

“宋衍,你那些事我都能接受。”我说,“年龄、婚史、债务,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以后还会不会再骗我。”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不会了。我发誓。”

“你用什么发誓?”

“用我爸。”他说,“用我爸的名字发誓。我要是再骗你,就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他爸不在了。用亡父的名字发誓,对一个中国人来说,是最重的誓言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他有些发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记住了。”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手指蜷起来,紧紧握住我的。

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的寂静像一池温水,缓缓地漫了上来。

第9章 那一夜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睡。

聊完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之后,宋衍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冰箱里只剩鸡蛋和一把小葱,他手脚麻利地做了两碗阳春面,卧了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我们坐在餐桌对面,一人一碗面,吸溜吸溜地吃。

“好吃。”我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热腾腾的面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才觉得饿得厉害。

他看着我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也带了点笑意:“慢点吃,别烫着。”

一碗面下肚,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我主动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他跟在后面想要接手,被我拦了回去:“你坐着吧,今天你也没闲着。”

他没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洗完碗我擦干手,转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我干什么?”我问。

“就是想看看你。”他说,“怕你明天就不想让我看了。”

“我不是说了吗,最后一次机会。”我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要是再骗我,我就真的——”

“不会有下一次了。”他打断我,握住我的手,“阿语,我保证。”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侧着身,一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地落在我后颈。我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林薇的语音。宋衍的年龄。前妻。债务。过世的父亲。账户冻结。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条条细线,串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宋衍。

但我心里很清楚,无论他的过去有多少不堪和狼狈,这七年里他对我的好是真的。每天早上那杯热牛奶,每个月准时替我交的手机费,每一次我加班到深夜时他从沙发上揉着眼睛爬起来给我开门的身影。

他是爱我的。我能感觉到。

只是这份爱包裹着太多的秘密,像一只裹了太多层糖衣的药片,含在嘴里甜了半天,最后咽下去的滋味却说不清道不明。

“宋衍。”我轻声叫了他一句。

“嗯?”他没睡着,声音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

“你以前跟你前妻,也是这么过的吗?”

他搭在我腰间的手指微微一动。

“不一样。”他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累。总觉得她在伸手跟我要东西,要钱、要时间、要未来。我给不出,她就不高兴。时间长了,两个人都很疲惫。”

“那跟我呢?”

“跟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我赚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要,反过来还总替我想。你帮我付那六块钱的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大方。”

“六块钱你就觉得我大方了?”

“那时候我身上就剩三十块钱了。”他说,“月底了,工资还没发,房租水电一交,兜里比脸还干净。那六块钱对我来说真挺重要的。”

我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我没钱?”他笑了一下,“那多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我说,“谁还没穷过。”

“我知道你不会笑话我。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他抬手帮我掖了掖被角,“我想等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那你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他说,“账还清了,征信在慢慢修复,工作也稳定了。就差一样了。”

“差什么?”

“差一个名分。”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阿语,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

“你认真的?”我问。

“我认真的。”他说,“明天就去领证也行。只要你说行,我明天就去我妈那儿拿户口本。”

“你妈知道你要结婚吗?”

“她不知道。但等她知道她要当婆婆了,她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可能不喜欢我?”我说,“我比她小那么多,你之前又离过婚,万一她觉得我是冲你什么东西来的……”

“我能有什么东西让人冲?”他笑了一声,“一屁股债刚还清,房子还有三十年贷款,存款还没你多。她要冲也是冲你来的——冲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瞎了眼瞧上我了。”

“油嘴滑舌。”

“真心话。”

我被他逗笑了,嘴角弯起来,心里的那团乌云散了大半。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爸生病那几年的艰难,聊他跟他前妻结婚离婚的经过。他讲得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像是在叙述一段陈年往事。

我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握握他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翻身起来,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牛奶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清晨微凉的风。

和过去七年每一个早上一样。

第10章 闺蜜的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周一上班,我忙得脚不沾地。部门新接了一个大项目,客户要求高、时间紧,天天开会开到晚上八九点。宋衍也忙,他负责的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每天回来都十点多了。

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生活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只是偶尔他会忽然伸手摸摸我的头,或者在我喝水的时候忽然说一句“阿语,我在呢”,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也没提结婚的事。那天晚上他说了,我信了。但我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总得先把林薇那边的问题解决掉。

周三晚上,林薇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嗡地震动。宋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薇。”他举着手机朝我晃了晃。

我放下衣服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薇薇?”

“宝贝!”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你周末有空吗?出来逛街啊!我快被工作憋疯了,急需花钱解压!”

“周末啊……”我看了宋衍一眼,他也在看着我,“应该有空吧,你想去哪儿逛?”

“万象城!听说那边开了好几家新店,还有一家甜品店巨好吃,我同事上次去了说那个提拉米苏绝了!周六下午行不行?咱们逛完街再吃个晚饭,我请客!”

“行啊。”我说,“那就周六下午见。”

“好嘞!那到时候联系!爱你!”

“爱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宋衍:“她说周末要跟我逛街。”

“嗯。”宋衍放下手机,“那你好好陪她玩玩。”

“你跟你二哥那边……说了吗?”

“说了。他说他会找机会跟薇薇聊。”宋衍说,“不过她爸那人你也知道,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可能还得等一等。”

“等多久?”

“我催催他。”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末那天阳光特别好,七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六,热得人一出空调房就像进了蒸笼。我换了一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涂了防晒,戴了一顶宽檐草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好看。”宋衍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骄傲,“我女朋友就是漂亮。”

“少来。”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甜的,“我走了啊,晚饭你自己解决。”

“行。你们玩开心点。”

我出了门,坐地铁到了万象城。林薇已经在一楼中庭等着了,穿着一件亮黄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整个人元气满满的。

“宝贝!”她远远看到我就扑过来抱了一下,“你瘦了!最近是不是又加班了?”

“还好,老样子。”我笑着挽住她的胳膊,“你呢?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

“忙得要死!下个月要搞校招,我天天筛简历筛到眼花。”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往里走,“走走走,先逛衣服!我最近看中了一条裙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我们逛了整整一下午。从一楼到五楼,女装店一家接一家地逛过去。林薇试衣服的时候我在旁边帮我看,我试衣服的时候她负责当参谋。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默契得不需要多余的话。

逛到傍晚,两个人都买了一大堆东西,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进那家网红甜品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累死我了。”林薇把购物袋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果然花钱才是最累人的运动。”

“你买得开心就行。”我笑着喝了一口柠檬水。

甜品端上来的时候,林薇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诶,你那个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我差点被柠檬水呛到:“怎、怎么突然问他?”

“就是问问呗。”林薇挖了一勺提拉米苏送进嘴里,“上次不是说了要带他请我吃饭吗?你什么时候兑现?”

“他最近挺忙的……”我含糊道,“等忙完这阵子吧。”

“你们谈恋爱都七年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长啥样呢。”林薇嘟着嘴,“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连张照片都不给我看。”

“他不上相。”我说,“而且他也不太喜欢拍照。”

“那总有人结婚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吧。”我说,“他最近有在提这事。”

“真的?!”林薇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可太好了!你终于要嫁出去了!我都替你着急!到时候我给你当伴娘哈,红包肯定给最大的!”

她一脸真诚地笑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为我高兴的神情。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薇薇,你不知道。你要给我当伴娘,新郎是你亲舅舅。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轻轻地扎在我心口。我低下头,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盖不住那股涩意。

“薇薇,”我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认识你家里人,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什么?”她眨眨眼,“你认识我家里人?谁啊?”

“没谁。”我立刻摇头,“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

“你这比方打得莫名其妙的。”林薇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是真认识我家里人,那也挺好的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诶对了,我大舅舅下个月办婚礼,你要不要来玩?”

“你大舅舅?”

“就上回订婚那个!宋衡!我跟你说过的,跟我小舅舅名字很像的那个。”她笑起来,“你说巧不巧,我大舅舅叫宋衡,我小舅舅叫宋衍,你男朋友也叫宋衍。我这一家子宋姓,你男朋友也姓宋,该不会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她笑得没心没肺。

我也跟着笑了,笑得嘴角有些僵硬:“说不定呢……”

那天晚上回家的地铁上,我给宋衍发了条消息:“林薇邀请我去参加她大舅舅的婚礼。”

他回复得很快:“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回他:“想。我想去认识认识你的家人。”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好,我陪你。”

地铁窗外的广告灯牌飞速掠过,明灭的光影映在玻璃窗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快了。很快就要面对了。

第11章 大舅舅的婚礼

八月中旬,宋衡的婚礼在市区一家中档酒店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云淡风轻,太阳躲在薄云后面,不算太晒。我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宋衍站在我身后,替我把耳环戴上。

“有一点。”我说,“毕竟第一次见你家人。”

“我大哥那人很好相处的,话不多,但很和善。”他从背后抱住我,“别怕,有我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婚礼定在中午十一点十八分,据说是宋家请人算的吉时。我们到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红色的气球拱门搭在大堂入口,礼宾台上摆着新人的婚纱照。

宋衍把车停好,带着我从侧门进去。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我们俩分开走——他先进去跟家里人汇合,我则假装是林薇的朋友,跟着她一起入场。

他握了握我的手:“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他从侧门走了。我站在大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林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宝贝!你来啦!”

她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化了精致的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她身边站着她爸妈——林远和宋丽华。

“这是我爸我妈。”林薇热情地给我介绍,“爸、妈,这就是我大学室友叶语。”

“叔叔好,阿姨好。”我乖巧地打招呼。

林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你好你好,薇薇经常提起你。欢迎来玩啊。”

宋丽华是个看着很温柔的阿姨,圆脸,眼睛弯弯的,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长得真标志,薇薇你同学怎么都这么好看。”

“那可不!”林薇骄傲地一扬下巴,“我闺蜜嘛!”

我笑着应和了两句,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布置得很温馨,主舞台的背景板是粉白色的,缀着鲜花和纱幔。台下摆了二十桌,亲朋好友陆续入座,热闹非凡。

林薇拉着我在靠前的一桌坐下,她爸妈也在同一桌。我坐下来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看到了宋衡,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正站在舞台边上跟司仪对流程。旁边站着的新娘子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笑容温婉。

还有宋衍。

他坐在舞台左侧的那一桌,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应该是他妈妈。他今天穿了我给他挑的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侧着头跟他妈妈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老太太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眼神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诶,那就是我大舅舅和他老婆。”林薇凑过来小声说,“怎么样?我大舅妈挺漂亮吧?我大舅舅真有福气。”

“确实挺漂亮的。”我附和道。

“还有那边——”她指了指宋衍那桌,“我小舅舅也来了。你看到没?就坐我外婆旁边那个,穿灰衬衫的。我小舅舅是不是很帅?好多人都说他比我爸年轻。”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打量了一番:“嗯,挺帅的。”

“可惜他有女朋友了。”林薇叹了口气,“不然我真想介绍给你俩认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不用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有男朋友了嘛!”林薇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起来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来?我不是说了让你带他一起来嘛!”

“他……他今天加班。”我面不改色地说谎,“项目赶进度,走不开。”

“真可惜。”林薇嘟囔了一句,“我还想见见他的真人呢。”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在台上妙语连珠,新人交换戒指、鞠躬敬酒,台下的亲戚们一片欢声笑语。宋衍他妈妈被请上台说话的时候,老太太握着话筒的手有点抖,声音也带着哽咽,说了一句“我大儿子终于成家了”,然后抹了抹眼睛。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我坐在人群中,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含泪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老太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今天再婚,二儿子入赘了别人家,小儿子四十岁了还没结婚。她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急坏了。

如果她知道小儿子其实有个谈了七年的女朋友,甚至已经在商量结婚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高兴,还是会介意我的年龄?

我正胡思乱想着,林薇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诶,走,我带你去敬酒。”

“敬酒?我?”

“对啊!你是我闺蜜,当然得让家里人认识认识!”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往主桌那边走,“大舅舅!舅妈!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叶语!”

宋衡和他太太笑着举杯跟我碰了碰:“薇薇的朋友啊?欢迎欢迎,今天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大舅舅,祝您和舅妈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我端着酒杯,说得很真诚。

宋衡看着我的眼神微微一顿,似乎认出了什么,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笑着说:“好,好,借你吉言。”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林薇已经拉着我转到了下一桌。

“外婆!这是我闺蜜叶语!”她甜甜地朝老太太喊道。

宋衍的妈妈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我,慈祥地笑了笑:“哎呀,薇薇的朋友啊,长得真俊。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外婆好。”我弯下腰,把酒杯放低,轻轻碰了碰她的茶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老太太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薇薇你这朋友有礼貌,不错不错。”

我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宋衍正低着头喝茶,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林薇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又拉着我去下一桌敬了一圈。敬完酒回到座位上,她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好了,该见的都见了!我外婆可喜欢你了,临走还拉着我夸你半天呢。”

“你外婆人真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那可不!我外婆最好说话了,对谁都笑眯眯的。”林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要是哪天你成了我们家的人就好了,我外婆肯定更高兴。”

我夹菜的手一抖,一块糖醋排骨差点掉在桌上。

“怎、怎么了?”林薇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我稳住心神,“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成了我们家的人就好了呀。”林薇眨眨眼,“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我把排骨塞进嘴里,“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我也跟着林薇一家道了别,说要自己打车回去。

“你一个人行吗?”林薇有些不放心,“要不让我爸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很方便的。”我连连摆手,“你们快回去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送走了林薇一家,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我身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宋衍的脸。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松垮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累坏了?”宋衍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比加班还累。”我说,“你妈妈真的好慈祥,我都不敢跟她多说话,怕自己说漏嘴。”

“我妈确实好。”宋衍嘴角弯了弯,“她要是知道我今天带女朋友来了,肯定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她?”

“快了。”他说,“等我妈缓过今天这阵子,我就找个机会跟她说。”

我转头看向车窗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后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快了。一切都快了。

第12章 薇薇的发现

婚礼之后的那个周末,我本来打算在家好好休息两天,结果周六一大早,林薇的电话就打来了。

“宝贝!”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你现在方便吗?我有话想问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方便啊,怎么了?”

“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在家呢。”

“那我马上到。”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跳得有点快。宋衍从卧室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薇薇说要过来。”我说,“她说有话问我。”

宋衍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她只说有话问我,没说是什么事。”

“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你先回卧室吧。她要是问起来,我再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林薇站在门口。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T恤加运动短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素着一张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一整晚没睡好。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门。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然后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她捧着水杯不喝,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薇薇,”我先开口,“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认真:“宝贝,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前天我大舅舅婚礼上,我外婆拉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薇薇啊,你那个朋友小叶子,长得好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可能是大众脸吧。”林薇继续说,“然后昨天我妈也忽然问我,说‘那个叶语跟你小舅舅是不是认识?’我说不认识啊,怎么了?我妈就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停下来,直直地看着我:“我今天越想越不对劲。你之前问过我几次我舅舅的事,还特地问我小舅舅叫什么名字。我大舅舅婚礼那天,你跟我小舅舅坐在同一桌吃饭的时候——我后来回去翻了翻手机相册,你俩虽然隔了好几个位子,但有个瞬间你抬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刚好也在看你。”

她停顿了一下:“你们是不是认识?”

我心里像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敲得我手心冒汗。

“薇薇……”我张了张嘴。

“你别跟我说谎。”她打断我,声音有一点发抖,“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是真认识我小舅舅,你就告诉我。我顶多骂你两句,不会跟你绝交。但你要是骗我……”

她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些纠结和犹豫一瞬间全散了。七年了,我瞒了她七年,已经够久了。

“我认识他。”我说。

林薇的眼神猛地定住了。

“你认识他?宋衍?”

“嗯。”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他在一起七年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薇整个人愣在那里,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层层叠叠地在她脸上切换。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什么叫‘在一起’?”

“就是……”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是我男朋友。”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啪”地一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叶语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开玩笑。”

“宋衍是我小舅舅!我亲舅舅!他比我大八岁!你、你跟他谈恋爱?!”

“薇薇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脸涨得通红,“你跟我认识了十年!你跟他谈了七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每次来我家、每次跟我视频、每次我跟你聊我家里人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心里笑话我?!”

“我没有!”我也站了起来,“我从来没有笑话过你!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七年!”她打断我,“你七年的时间都找不到一个开口的机会吗?叶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鼻子吸了吸。

“我什么话都跟你说,我连我喜欢的男生身上有颗痣在哪都告诉你。”她哽咽着说,“你连交了个男朋友都瞒着我七年。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看着她哭,鼻子也一阵发酸。

“对不起。”我说,“薇薇,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很不对。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别过脸去,不看我。

这时候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了。宋衍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我们两个人,神情很复杂。

“薇薇。”他叫了一声。

林薇转过头看到他,怔了一下。她看着他,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轮。

“你们……”她吸了吸鼻子,“你们是真的在一起?”

“是真的。”宋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谈了七年了,一直没跟你说。是我的错,我让阿语瞒着的。”

“你为什么要瞒着?”林薇看着他,“你是我舅舅,她是我闺蜜,你们在一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是见不得人。”宋衍说,“是怕你接受不了。毕竟差着辈分,而且一开始我也没想好要不要走下去。等到后来感情深了,就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

林薇看着他,又看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继续瞒着?”

“不瞒了。”我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必要再瞒了。”

“那我外婆知道吗?我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宋衍说,“我打算这几天就跟她们说。”

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抱起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们俩……真是气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是我舅舅,一个是我闺蜜,合起伙来骗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薇薇,你要打要骂都行,别气坏了自己。”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只是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得请我吃顿好的。很贵很贵的那种。”

我和宋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想笑,又都忍着。

“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多少顿都行。”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衍,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真是绝配。”她说,“一个闷葫芦,一个闷嘴葫芦。天生一对。”

第13章 见家长

林薇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她没喝完的水发呆。宋衍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不会再生气了吧?”我问。

“不会。”他说,“她这个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而且她都说了让我们请吃贵的了,那说明已经原谅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那顿饭的档次。”他难得开了句玩笑。

我没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那股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松了大半。

“接下来呢?”我问他,“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

“我明天就回去一趟。”他说,“亲自跟她讲。”

“我跟你一起去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我妈那个人虽然好相处,但这种事忽然砸过去,她可能需要时间消化。”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他笑了一下:“你不丑。”

“少贫嘴。”我拍了他一下,“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握紧我的手,“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宋衍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果篮——路上买的,想着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

宋衍老家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路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和成片的农田,空气里渐渐有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车子在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到了。”宋衍熄了火,转头看我,“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推开门的时候,宋衍他妈妈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看,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地擦了擦手迎出来:“小衍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站在宋衍身后的我。

“这……这姑娘……”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

“妈,这是我女朋友。”宋衍说,“叫叶语。”

老太太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脸上的茫然慢慢变成了惊喜:“女朋友?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咋没听你说过?”

“谈了几年了。”宋衍说,“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说。”

“谈了几年?”老太太更惊讶了,“几年是几年?”

“七年。”

老太太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看自己儿子,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七年了?你这孩子,咋啥都不跟我说呢!”

“妈,”宋衍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这事是我不对,我早该跟你说的。今天带阿语来,就是想正式介绍一下。”

老太太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哎呀呀,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了!小衍你也是的,也不知道让客人先进来!”

她把我们让进客厅,忙前忙后地倒茶、切水果、拿瓜子点心,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没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小衍这孩子嘴笨,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人”之类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乖巧地应着:“阿姨您别忙了,我不渴。”

“没事没事,应该的!”老太太在我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叶子啊,你跟小衍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们以前在同一栋楼上班。”我说,“他比我高两层。”

“哦哦,那认识了也挺久了?”她试探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了。”我说。

老太太眼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三十好啊,三十正是好年纪。比小衍小十岁是吧?”

“十三岁。”宋衍在旁边说。

“十三岁?”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身份证上不是三十五吗?”

“那是我改了年龄的。”宋衍说,“我今年四十了。”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连自己亲妈都瞒着。”

“妈,这事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宋衍握住我的手,“今天主要是想让你认识一下阿语。我们准备结婚了。”

“结婚?”老太太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词吸引了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

“还没定具体的日子,但已经在计划了。”我说,“阿姨,我家里情况比较普通,您要是觉得我年纪太小或者条件不合适……”

“怎么会!”老太太打断我,“你条件好着呢!长得又俊,又有礼貌,小衍能找着你这样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气!我这当妈的还能嫌弃啥?”

她说得真诚,眼圈甚至有点泛红:“我就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说了。小衍这孩子,这些年一直单着,我嘴上不说,心里急啊。现在好了,他终于有着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颤音,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

我鼻子也有点酸,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跟他过的。”

老太太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拍了拍:“好,好,好姑娘。我们家小衍有福气。”

那天中午老太太留我们吃了午饭。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排骨汤,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小衍你也是,也不知道给人家姑娘夹菜。”

宋衍笑着给我剥了一只虾放在碗里:“妈,你比我积极。”

“那可不!”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妈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气氛轻松愉快,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离开的时候老太太非要塞给我一个红包,推来推去推不掉,最后还是宋衍帮我收下了。

“阿姨,下回我再来看您。”我站在门口笑着说。

“好好好,下回让小衍提前说,我给你们做好吃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小叶子啊,以后常来。”

“我会的。”

车子驶出小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太太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你妈挺好的。”我说。

“嗯。”宋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给你夹了七次菜,给我才夹了两次。”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都数着?”

“当然要数。”他说,“这可是大事。”

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延伸向远方,金黄色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海洋。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七年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第14章 办婚礼

见完家长之后,一切都推进得很快。

宋衍和他妈妈商量了之后,挑了个日子去我家提亲。他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提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盒上等的茶叶,郑重其事地坐在我妈面前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看着他从进门就开始打量,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最后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宋衍说,没有隐瞒。

我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比小语大不少啊。”

“是大了些。”宋衍说,“但我会对她好的。阿姨,我年纪是大了点,但该有的东西都有。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工作稳定,没什么不良嗜好。您放心把阿语交给我。”

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坐在宋衍旁边,冲我妈点了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终于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你说你谈了个男朋友谈了好几年,也不早点带回来给妈看看。现在一回来就要结婚……”

“妈,是我不对。”我说,“以后不会了。”

“行了行了。”我妈摆摆手,“只要你自己愿意,妈没意见。不过婚礼得好好办,不能马虎。”

“都听您的。”宋衍连忙说。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忙得不可开交。选酒店、定婚庆、拍婚纱照、写请柬、买喜糖……所有杂七杂八的事情堆在一起,每天都累得像打仗一样。

林薇全程参与了我们的筹备工作。她嘴上还时不时念叨两句“你俩骗我的事我还没消气呢”,但身体比谁都诚实,陪我看婚纱、帮我挑喜糖盒、替我跟婚庆公司对接,忙前忙后比我还上心。

“这个喜糖盒太土了,换一个。”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划拉着婚庆公司发来的设计方案,“这个桌花颜色也不对,跟你们酒店的装修不搭。”

“你比我还懂。”我笑着说。

“那当然。”她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是你的首席伴娘兼婚礼总策划。”

“请问首席伴娘,出场费怎么算?”

“不用出场费,包吃就行。”她眨眨眼,“而且我要站你旁边,看着你嫁给我小舅舅,确保你不会临阵脱逃。”

“我为什么要临阵脱逃?”

“谁知道呢。”她耸耸肩,“万一你婚前一晚忽然发现我小舅舅老了十岁,后悔了。”

“他本来就比我大十三岁,又不是刚知道的。”

“哈哈哈也是。”她笑得前仰后合,“那我换个说法——万一你发现他其实不是四十,是五十呢?”

“宋衍。”我朝厨房喊了一声,“薇薇说你五十了。”

厨房里传来宋衍无奈的声音:“林薇,你少编排我两句能怎么样?”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秋天,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办婚礼的好时候。

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化妆师拉起来化妆了。镜子里的自己一袭白纱,头发盘得高高的,耳边的碎发被仔细地收拢起来。化妆师拿着刷子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又熟悉。

“紧张吗?”林薇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伴娘裙,歪着头看我。

“有点。”我说,“你呢?”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结婚。”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在捏裙摆的褶皱。

化完妆之后,宋衍带着伴郎团来接亲了。他在门外被林薇和另外几个伴娘拦着,又是做游戏又是念保证书,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放他进来。

他进门的那一刻,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胸口别着红花。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我,眼神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看。”他说。

“就这一句?”

“最好看的新娘。”他补充道。

林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们俩别腻歪了,赶紧去酒店,仪式要开始了。”

婚宴设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摆了二十多桌。宾客们陆陆续续到齐,亲朋好友坐得满满当当。

仪式开始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在后台哭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把你养这么大,总算看到你出嫁了。你爸虽然不在,但妈在,妈替你高兴。”

我抱着她,眼眶也湿了:“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不用不用,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她擦了擦眼泪,“去吧,别让新郎等久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我挽着我妈的胳膊走上红毯。两边的宾客们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里有祝福、有好奇、有感动。

红毯尽头,宋衍站在那里等我。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我的脸上,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妈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宋衍握紧了我的手,声音有些哑:“我会的。”

司仪在台上念着誓词,我们面对面站着,交换戒指、鞠躬行礼。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透过人群看到了林薇。她站在伴娘席上,正用手背偷偷擦眼泪,看到我看她,赶紧做了个鬼脸,又哭又笑的。

然后是敬酒环节。我们一桌一桌地敬过去,长辈们说着吉祥话,年轻的朋友们起着哄。轮到宋衍他妈妈那桌的时候,老太太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小叶子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小衍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妈,妈替你收拾他。”

“妈,我才不会欺负她。”宋衍在旁边说。

“你闭嘴,我问小叶子呢。”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着看向我,“小叶子,妈没什么大本事,但以后你跟小衍好好过日子,妈就是你们的后盾。”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谢谢妈。”

仪式结束之后是晚宴。宾客们散了之后,我和宋衍坐在酒店送的蜜月套房里,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愿意动。

“好累啊。”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嗯。”他也闭着眼睛,手搭在我腰间,“但是值得。”

“你妈今天哭了好几次。”

“她也高兴。”他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儿子结婚了。她比谁都激动。”

“你二哥呢?今天喝了不少。”

“二哥确实高兴。”宋衍笑了一声,“他今天跟我说,总算把你这颗定时炸弹拆了。”

“什么定时炸弹?”

“他说你要是再不嫁给我,他都不知道怎么跟他闺女解释了。”宋衍侧过头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还好你嫁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四十岁的男人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下巴上有一点胡茬,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年轻,跟七年前在便利店门口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宋衍。”我喊他。

“嗯?”

“以后不许再骗我。”

“不骗了。”他说,“从今以后,什么都不瞒你了。”

窗外是十一月深秋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闪烁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风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里。七年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虽然曲折,但好在终点是好的。

第15章 日子

婚后的生活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我们继续住在原来那套房子里,只是卧室的柜子里多了一本红色的结婚证,床头柜上多了一张婚纱照。每天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但喝下去是暖的。

宋衍还是那么忙,但比以前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出门之前都会在玄关亲我一下。有时候我赖床起不来,他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我额头上碰一下才走。

我也会给他带饭。公司食堂的饭菜吃腻了,我就隔三差五地早起做便当,让他中午带过去热着吃。他同事们知道他结婚了,一个个羡慕得不行,说“宋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

宋衍笑而不语,低头扒饭,耳根却有点红。

十二月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起来忽然一阵恶心,冲到洗手间吐了半天。宋衍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水又是拍背:“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我漱了口水,靠在洗手台上,“最近老是这样,早上起来就想吐。”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阿语……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我算了算日子,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两个多月了。”

他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拉着我往医院跑。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笑眯眯地说:“恭喜啊,怀孕十周了,胎儿发育得很好。”

我握着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心跳得飞快。宋衍站在我旁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得懂吗?”我问他。

“看不懂。”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是我看到他了。”

“还那么小,你怎么看得到?”

“我看到一个点了。”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那就是我闺女。”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感觉。”他说,“闺女好,闺女像你。”

我被他逗笑了,拿着那张单子走出了诊室。他跟在后面,一路用手虚虚地护着我的腰,像是怕我磕着碰着一样。

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妈打电话。

“妈,你要当奶奶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喊声:“真的?!小叶子怀孕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小子行啊!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出来的,十周了。”

“十周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准备起来,小叶子喜欢吃啥?我给她寄点土鸡蛋过去,自家养的,有营养……”

宋衍把手机递给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连珠炮似的:“小叶子啊,你多吃点好的,别太累了,工作要是太忙就歇一歇,让宋衍养你!他要是敢不养,你跟妈说,妈收拾他!”

“妈,我挺好的。”我笑着说,“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你,我担心我大孙子!不对不对,孙女也行!反正都是我的宝!”老太太哈哈笑着,“你等着哈,我明天就给你寄东西!”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宋衍:“你妈也太激动了。”

“她盼这天盼了多少年了。”宋衍握住我的手,“阿语,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爸。”他低头看着我的肚子,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我四十岁了,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自己的孩子。你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当爸的机会。”

我仰头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争取当个好爸爸。”

“必须的。”他说,“我自学了一堆育儿知识,就等着这一天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怀孕之前就学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怕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提前做了点准备。”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男人,四十岁了,笨拙又认真,沉默又深情。他瞒了我七年,但也爱了我七年。过去的事我不打算再追究了,我只想跟眼前这个人,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

那晚睡觉前,他趴在我旁边,耳朵贴着我的肚子听了半天。

“她动了。”他说。

“她才十周,还没成型呢,怎么动?”

“我感觉到了。”他固执地说,“她在跟我打招呼。”

我没拆穿他,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闺女,我是你爸。你妈很漂亮,我爸也很帅。等你出来了,我带你放风筝、给你买最大的棉花糖、教你画画、陪你做作业……”

“你想得还挺远。”

“当然。”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了七年的未来,终于可以一点一点实现了。”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冷风呼呼地吹着,但房间里的暖意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起。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们走过了欺骗和误解,走过了争吵和冷战,走过了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忐忑不安。

还好,终点是你。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无论经历多少波折和误解,真诚和责任终将抵达彼此。生活或许不完美,但勇敢面对、坦诚相待,幸福就不会缺席。你身边有没有那些看起来“藏得很深”却其实爱得很真的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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