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她这辈子最羡慕的人是她大姐。不光羡慕,还有点怕。不是怕她发脾气,是怕她那双眼睛,看你一眼,就能把你从里到外看个透。可就这么个精明了一辈子的人,临了临了,干出来的事,谁也没想到。
我妈姓周,叫周玉兰,她上面俩姐,底下还有个弟弟。大姨周玉梅,二姨周玉芳,我舅周玉成。姥姥姥爷去得早,打我记事起,每年过年聚得最齐的地方,不是谁家,是大姨家。
大姨家在城北,老小区,楼梯房,六楼。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那叫一个干净。地板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沙发上铺的白色镂空盖巾,四个角掖得板板正正,一进门就能闻见淡淡的洗衣粉味儿。大姨这人,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干净。
我妈每回领我进门前,都得先在楼底下跺跺脚,拍拍裤腿,检查检查我脖子洗干净没有。一边拍一边念叨:“一会儿上你大姨家,别乱摸别乱翻,听见没?你大姨爱干净,看不得埋汰。”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飞楼上去了,大姨每年过年都炸麻叶,那玩意儿咸香酥脆,我能干掉半盆子。
上了楼,门一开,大姨站门口,身上系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个黑发夹别在耳后。她不爱笑,脸上总是淡淡的,就跟你欠她二百块钱似的,但你仔细看,她眼睛里其实有点热乎气儿,藏得深。
“来了?换鞋。”大姨侧身让开,下巴往鞋柜那儿一抬。
鞋柜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好几双拖鞋,新的旧的都有,按尺码分好了。我妈赶紧把我往前一推:“叫人呐!”
“大姨过年好。”我规规矩矩鞠个躬。
大姨从兜里摸出个红包,也不说啥喜庆话,就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吧,好好学习。”那红包摸着就厚实,我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得绷着,不能笑太明显,要不我妈回去得收拾我。
二姨一家子通常比我们到得晚。二姨这人,跟大姨完全是两个路子。她胖乎乎的,爱烫头,爱穿花衣裳,人还没进门,笑声先窜进来了。
“大姐!玉兰!哎哟我可算爬上来了,这六楼要了我老命了!”二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两兜子水果,呼哧带喘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二姨夫老张跟在后头,憨厚地笑笑,冲大伙点点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桶油。
大姨走过去接过水果,嘴里不留情:“让你少长点肉你不听,上个楼都费劲,往后老了怎么办?”
二姨换了鞋,一屁股坐沙发上,喘匀了气才回嘴:“老了再说老了的,我还能为上个楼减一辈子肥啊?你看看我这腿,年轻时候站手术台站出来的静脉曲张,你以为我不想苗条?”
二姨退休前是市二院的护士,干了一辈子临床,年轻时候三班倒,黑白颠倒,吃饭没个准点。她自己说,那时候下了夜班回家,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后来年纪大了,代谢慢了,喝凉水都长肉,她也就放弃了,该吃吃该喝喝,心态贼好。
我妈把东西归置好,进厨房给大姨打下手。厨房不大,站俩人转不开身,但大姨统筹得好,切菜的、备料的、下锅的顺序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妈就负责洗菜剥蒜,她在大姨面前,永远像个学徒,话不多,让干啥就干啥,手脚麻利。
我趴在客厅茶几上写寒假作业,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聊天。二姨坐沙发上嗑瓜子,嗑得嘎嘣响,瓜子皮扔茶几上的小铁盒里,偶尔有一两片掉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还拿手擦擦地板,心虚地往厨房方向瞄一眼。
“行了行了,别跟做贼似的,我看见了。”大姨端着一盘炸好的麻叶出来,放茶几上,顺手把二姨掉地上的瓜子皮捏起来扔垃圾桶里,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二姨嘿嘿一笑,赶紧抓了一把麻叶:“大姐炸的麻叶就是香,外头买的没这味儿。”
“香就多吃点,一年也就吃这一回。”大姨难得软和了语气,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我舅周玉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我妈、大姨、二姨都从厨房或客厅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复杂。
我舅比我妈小五岁,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姥姥姥爷当年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供他读书,给他攒钱娶媳妇,后来姥姥生病,家里那点老底子掏空了,也没耽误我舅结婚买房。用我妈的话说,姥姥临走前,拉着大姨的手,别的没说,就交代了一句:“看好你弟弟。”
我舅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进门先哈哈笑两声:“大姐、二姐、三姐,都到了哈?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他媳妇,我舅妈刘春燕,跟在后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进了门就坐沙发上掏手机,不怎么跟人唠嗑。
大姨看了我舅一眼,没说啥,转身进厨房端菜。圆桌上陆陆续续摆满了盘子:红烧鱼、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酱牛肉、凉拌黄瓜拉皮、蒜蓉粉丝蒸扇贝……中间一大盆猪肉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都上桌吧,别忙活了大姐,够吃了!”二姨招呼着,已经自觉坐到了桌子边上,拿筷子先夹了块锅包肉放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说好吃。
大姨解了围裙挂好,在主位上坐下来。她端起酒杯,没啥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就说了句:“又一年了,都在,挺好。吃吧。”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得叮当响,气氛热络起来。二姨夫跟我舅喝酒,聊的是车和油价。我妈和二姨聊菜价和秋菜囤了多少。我埋头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大姨不怎么动筷子,就看着一桌子人吃,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给二姨添点饮料。
那个时候大姨还没退休,她是我们市实验中学的数学老师,带高三毕业班,常年当班主任。工资在那个时候就不低,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在我们这个北方三线小城,绝对算高收入。我妈总念叨,说你大姨有文化,铁饭碗,老了有保障。
大姨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这事在家里是个禁忌话题,谁也不敢当面问。小时候我嘴欠,有一回问我妈:“妈,大姨咋不结婚呢?不结婚不怕老了没人管吗?”
我妈当时正在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絮子,听我这么一问,抬手就想拍我后脑勺,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怕弄我一头面。她叹了口气说:“你大姨年轻时候处过一个对象,都快谈婚论嫁了,你姥爷突然没了,你姥姥身体不好,底下三个弟弟妹妹,你舅才刚上小学。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你大姨撑着。那男的家里催得紧,人家等不起,后来就黄了。”
“那后来呢?黄了可以再找啊。”
“再找?你以为买菜呢,这个不行换那个?”我妈瞪我一眼,“你大姨心气儿高,一般人看不上。再说了,拉扯我们几个长大,供你舅念书,等她缓过劲来,都三十好几了,那个年代三十好几的大姑娘,还能找着啥样的?给人当后妈去啊?你大姨那脾气,能受那委屈?”
我不敢再问了,低头继续看我那本翻烂了的小人书。
正月初二那天,从中午十一点吃到下午两点多,酒足饭饱,男人们开始划拳,女人们收桌子洗碗。我帮着把碗筷端厨房去,大姨在水槽边洗碗,热水哗哗的,蒸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放那儿吧,不用你。”大姨说。
我把碗放下,站着没走。厨房里就我们俩,客厅那边的笑闹声传过来,显得厨房格外安静。
“大姨,你退休了是不是就能天天在家炸麻叶了?”
大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扭过头看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退休?”她把洗好的碗摞到沥水架上,拿抹布擦擦手,声音不高不低,就咱俩能听见,“退休了干啥?天天在家闲着?”
“闲着多好啊,想干啥干啥。”我天真地说。
大姨伸手揉了揉我脑袋,这是我记忆中她为数不多跟我有肢体接触的时刻。她的手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人活着,不能闲着。闲着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容易出事。”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六楼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的居民楼,“再说了,我还得给你舅攒钱呢。”
我愣住了。那年我上初中,对钱的事半懂不懂的,但“给你舅攒钱”这几个字,我听进去了。大姨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还要给我舅攒钱?我舅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自己有工作有家庭,为啥要大姨给他攒钱?
这话我没跟我妈说,但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断断续续从我妈和二姨聊天的话茬里,拼凑出了个大概。
我舅这些年干啥赔啥。先是跟人合伙开饭店,选址有问题,开了半年黄了,赔进去十几万。后来倒腾服装,赶上电商冲击,压了一仓库的货,又赔了。前两年开始跑大车,贷款买了辆半挂,跑了两年,钱没挣着,反倒欠了一屁股债。舅妈刘春燕在商场站柜台卖化妆品,一个月两千来块钱,根本不够填窟窿的。
最要命的是他们有个儿子,我表弟周浩,学习不行,没考上公立高中,我舅死活要把他送进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五六万。这钱从哪儿来?
大姨出的。
不止学费,我舅那辆半挂车的首付,大姨出了十五万。后来车贷还不上了,大姨又陆陆续续帮他还过好几回。我妈私下里跟我爸念叨过,说大姐这么多年,工资没少挣,愣是没攒下啥家底,全填了老周家那个无底洞了。
“那大姨自己不过日子了?”我爸有回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
我妈坐在床沿上叠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她自己?她有啥日子要过的?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出门连个出租车都不舍得打。吃饭更不用说,一个人对付一口就得了。她攒那点钱,都等着喂狼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亲弟弟倒是还啊!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你看他啥时候提过一个还字?”我妈把手里的衣服一摔,眼圈有点红了,“我心疼我大姐,你懂不懂?她过的那叫啥日子啊!”
我爸不吭声了,点上根烟,默默抽着。
二姨家的情况相对简单。二姨卫校毕业分配进市二院,从普通护士干到主管护师,退休的时候工龄整整三十五年。护士这行,挣的是辛苦钱,年轻时候工资低得可怜,后来慢慢涨上来了,但也没高到哪儿去。她退休金三千六,在我们这儿算中等偏下。
不过二姨家负担小。二姨夫老张是自来水公司的维修工,退休金也不高,但俩人加起来一个月六七千,够花了。他们只有一个闺女,我表姐张莹,在省城读的研究生,毕业以后留在那边工作,不啃老,逢年过节还往家寄东西。二姨这人想得开,口头禅是“够花就行”,从来不跟人攀比。
有一回二姨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唠嗑,说到退休金的事。
“你说大姐一个月七千五,日子过成那样,图啥呢?”二姨盘腿坐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针走得飞快,话也走得飞快,“我要是一个月七千五,我跟你讲,我天天早上买两碗豆腐脑,喝一碗倒一碗。”
我妈被她逗乐了:“你就这点出息!”
“那可不是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实现豆腐脑自由。”二姨也笑,笑完了又叹口气,“说正经的,大姐这钱啊,自己花不上几个,都给别人花了。你说她这辈子,到底是精明还是傻?”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放不下。她答应咱妈了,看好弟弟。咱妈走的时候,玉成才十来岁,大姐当时跪在咱妈床前发了誓的,说只要有她一口吃的,就不让玉成饿着。这人啊,把承诺看得比命重。”
“那也不能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啊!”二姨的针停了一下,“玉成现在四十好几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该他自己立起来了。”
“你跟她说过没?”
“我哪敢说啊!”二姨把毛衣翻了个面,语气有点怵,“上回我话赶话提了一嘴,她脸立马就拉下来了,说我不懂。算了算了,我惹不起咱大姐,你也别去触那个霉头。”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吭声。
我当时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门没关严实,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能理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觉得大姨这人挺矛盾的。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偏偏对我舅的事,热心得不像话。她到底图啥呢?
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算真正看明白。
大姨退休那年,正好我考上大学。升学宴是在大姨家办的,还是那个老房子,还是那一桌子人。大姨那年刚好办完退休手续,正式离开了站了三十八年的讲台。
我妈提前好几天就跟我说:“你大姨退休了,心情肯定不好受,你过去多陪她说说话,别光顾着玩手机。”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退休多好啊,不用早起不用备课不用管那帮熊孩子了,怎么会不好受呢?
升学宴那天,大姨还是照常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但我能看出来,她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往那儿一坐,气场能罩住整张桌子。那天她坐在那里,有点走神,二姨跟她说话,她得反应一两秒才接上。
“大姐,退休了有啥打算?”二姨一边剥虾一边问。
大姨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才说:“没啥打算,先歇着吧。”
“歇着好啊,你辛苦大半辈子了,也该歇歇了。”二姨说着,把剥好的虾放我碗里,又给自己剥了一只,“我跟你说,退休以后时间过得可快了,早上起来浇浇花、买买菜,一天嗖一下就过去了。你呀,就是太紧绷了,得学会放松。”
“你那是猪的生活,我学不来。”大姨冷不丁冒出一句。
二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对对,我是猪,你是驴!拉了一辈子磨,让你歇着你还不乐意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大姨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天吃完饭,大家在客厅聊天,我去阳台上透气。大姨家的阳台不大,堆了不少东西——几盆长得半死不活的花,几个旧纸箱,角落里还放着个老式缝纫机。我正低头看手机呢,余光扫到大姨也出来了,站我旁边,手扶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
“考上哪个大学了?”她问。
我报了学校的名字,是个省内的二本。
“挺好。”大姨点点头,目光还是看着远处,“好好念,别跟你舅似的,书念不明白,干啥啥不行。”
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就嗯了一声。
“你妈供你不容易,心里得有数。”她转过脸来看我,表情认真,“别学那些坏毛病,上了大学就放羊了。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到时候工作找不着,哭都来不及。”
“知道了大姨。”我老老实实说。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大姨这个人怎么样?”
我被她问懵了,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挺好的……就是有点凶。”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弯嘴角,是真的笑了,眼角褶出了几道细纹。
“凶?”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好像觉得挺新鲜,“我教了三十八年书,每一届学生都说我凶。有一回一个男生在走廊里抽烟,让我逮着了,我说你跟我来办公室。那男生一米八几的大个,跟在我后头,腿都在抖。后来他毕业了,考上了哈工大,过年回来看我,跟我说,周老师,当年要不是你管得严,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网吧打游戏呢。”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表情忽然黯淡下来。
“可是我管得了学生,管不了自家人。”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我舅,但我不敢接话,就傻站着。
“行了,进去吧,外头凉。”大姨拍了拍阳台栏杆,转身进屋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挺直腰板的大姨,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硬。
那之后我就去外地上大学了,一年回来两趟,寒暑假各一次。家里的消息都是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零零碎碎的,东一句西一句。
我妈说,大姨退休以后,头半年还行,每天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但跳了没俩月就不去了,嫌吵,嫌那群老太太拉帮结派,今天孤立这个明天排挤那个,闲得慌。
后来大姨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小广告,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去了三节课又不去了,说老师水平不行,误人子弟。
“你大姨那人你还不了解?”我妈在电话里叹气,“干啥都较真,看谁都不顺眼。说白了,她当了一辈子老师,习惯了站在讲台上训人,现在让她坐底下当学生,她能受得了?”
再后来,大姨就开始折腾家里。今天把客厅的沙发换个方向,明天把卧室的柜子清一遍,后天把厨房的瓶瓶罐罐重新归置。我妈说,她去过一回,吓了一跳,大姨家整个布局都变了,连窗帘都换了新的。
“她说闲着容易胡思乱想,得给自己找点事干。”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可是你说她一个人,能有多少事干?”
大姨退休的第二年,我舅那边又出事了。
他那辆半挂车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头都撞瘪了,万幸人没事,只是腿骨裂,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车报废了,保险赔了一部分,但远远不够还剩下的车贷。
我舅妈刘春燕给我妈打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车没了,钱没了,人差点也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妈挂了电话,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我舅,而是担心大姨。
“完了,你大姨肯定又得掏钱。”她忧心忡忡地跟我爸说,“可她自己那点家底,还能经得起几回这么掏?”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二姨给我妈打电话,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无奈:“大姐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了,给玉成还了车贷,又垫了医药费。我昨天去她家,你猜怎么着?她连肉都不买了,冰箱里就几根黄瓜和半颗白菜。”
我妈听完,当时就炸了,挂了电话就要去找我舅。
“你找他干啥?”我爸拦住她,“他能还你钱还是怎么的?”
“我不是让他还钱!我是想问问他,到底要把我大姐榨成啥样才算完!”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都劈叉了,“我大姐一个月七千五,天天吃黄瓜白菜?传出去,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最终我妈还是没去找我舅。倒不是被我爸拦住了,而是大姨提前打了电话过来,也不知道她怎么猜到的,反正电话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的事你别管。”
“大姐——”
“我说了,别管。”大姨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自己挣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姐,就别去找玉成。”
我妈捏着手机,指关节都捏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再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我爸过去给她披了件衣服,她一把抓住我爸的手,声音闷闷的。
“我心疼她。”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日子就那么过着。大姨的钱还在往我舅那个无底洞里填,二姨每天乐呵呵地跳广场舞逛早市,我妈夹在中间,两头操心,两头都管不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直到那件事发生,把我们这个家彻底搅了个天翻地覆。
事情的起因,要从前年春天说起。
那段时间我妈总说胃不舒服,吃点东西就胀,有时候还隐隐地疼。她没当回事,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对付着吃了一个多月。后来疼得厉害了,脸色蜡黄,人也瘦了一大圈,我爸硬拉着她去市医院做了个胃镜。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上班。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倒是挺平静的,就说了一句话:“闺女,妈可能出了点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开始抖,差点没握住手机。
“医生说胃里长了个东西,切片送去病理科了,结果得过几天才出来。”她还在那儿安慰我,“别着急啊,不一定就是坏东西。”
我挂了电话,蹲在办公室的楼道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我领导请了假,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当晚就赶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我爸给我开的门,眼睛红红的。我妈躺床上,见我回来还埋怨:“大半夜的跑回来干啥?明天不上班了?”
我没理她,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洇湿了她的睡衣。我妈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
“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儿。”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明天出结果,说不定就是个胃溃疡呢。”
我知道她在硬撑,但我没戳穿她。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躺在客卧的小床上,听着隔壁主卧偶尔传来的翻身声,知道我妈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陪我妈去医院拿病理报告。坐在诊室外面等叫号的时候,我妈忽然捏了捏我的手。
“要是真不好,就别治了。”
我猛地转头看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胡话呢!”
旁边候诊的人都看过来,我妈赶紧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我说的是实在话,咱家这个条件你也知道,你爸那点退休金刚够糊口,你刚工作没两年,手里能有几个钱?真要是那病,花几十万进去,不一定能治好,到时候人财两空……”
“你给我闭嘴!”我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妈说过话,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我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眼眶也红了。
病理报告出来了。胃腺癌,中期。
看到报告单上那行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要不是扶着墙,当场就能坐地上。我妈倒是比我还镇定,她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走,回家。”
“妈——”
“先回家,回去再说。”她拉起我的手,脚步稳稳当当地往外走。她手心全是汗,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家以后,我妈把我爸和我叫到客厅,开了个家庭会议。她的意思很明确:治,但只做手术,不做化疗。手术费她有医保,自己再添点,差不多够了。化疗太遭罪,花钱又多,而且不一定有用,她不想受那个苦。
我知道她是心疼钱。胃癌的化疗药,进口的几万块一个疗程,医保报不了多少,全得自费。我们家就是个普通工薪家庭,我爸的退休金够吃饭,我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五千块,还得租房、吃饭。我妈一辈子没挣过大钱,零散着打点零工,攒下的那点家底,她舍不得往自己身上花。
“不行。”我咬着牙说,“医生说怎么治就怎么治,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去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你才多大?别把自己压垮了。”
“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我嘴硬,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妈给大姨和二姨打了电话,说了检查结果的事。大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手术?”
“还没定,得等医院排期。”
“行,我明天过去。”大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姨就来了。让我意外的是,不光她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我舅。
我舅进门的时候,表情讪讪的,有点不敢看人。我扫了他一眼,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但又不好发作。倒是大姨,进来以后直接坐到我妈床边,难得地握住了我妈的手。
“没事,姐在呢。”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姐,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大姨没说话,就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我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开了口:“三姐,那个……我听说你住院要花钱,我……我跟春燕商量了一下,从她娘家那边先借了点,凑了两万块,你先拿着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鼓鼓囊囊的,皱皱巴巴,一看就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连个像样的红包都没舍得买。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舅居然主动拿钱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妈第一个反应是把信封往回推:“玉成,你困难,这钱我不能要。”
“三姐,你要是不拿着,就是打我脸。”我舅难得硬气了一回,脸都涨红了,“这些年……这些年我欠你们的太多了,别的忙我帮不上,这点钱你别嫌少。”
我看向大姨。大姨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但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我没抓住。
后来我妈还是收了那两万块钱。我舅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转身下楼了。
大姨陪我妈说了好一会儿话,走的时候,我在楼道里追上了她。
“大姨。”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
“我妈的手术……医生说最好用进口的吻合器,医保不报,得自费,加上手术费住院费,估摸着得十几万……”我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差多少?”大姨直接问。
“我们家凑了凑,加上我舅那两万,还差……还差五万多。”
“我出。”
大姨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五万块钱就是五块钱。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心疼钱还是不心疼。
“大姨,我……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她摆摆手,“你妈是我妹妹,我的钱不给她花给谁花?”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的钱不给她花给谁花。她说的“她”,是那个填了十几年都没填满的无底洞吗?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一本明白账?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没资格说。眼下我妈的手术最重要,别的都不重要。
大姨没让我等太久,第二天就把钱打到了我卡上,五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妈手术那天,全家人都来了。大姨、二姨、我舅都守在手术室外面。二姨虽然对医院熟门熟路,但她退休好几年了,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就是陪着说话,给我爸递水递吃的,帮忙跑腿交费。
大姨没怎么说话,就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手术中”的灯,一动不动。
手术整整做了六个小时。中间护士出来过一次,拿着一堆单子让签字,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要扩大切除范围。我爸手抖得签不了字,是我代签的。
签完字,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姨。她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好在手术最终还算顺利。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医生说切除得比较干净,但后续还是要看病理结果,决定要不要化疗。
我妈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
我当时又心疼又生气,但更多的是心酸。她都躺那儿了,操心的还是钱的事。
住院那段时间,二姨来得最勤。她家离医院近,走二十分钟就到,每天不是炖汤就是熬粥,变着花样给我妈送吃的。大姨也来,但频率没那么高,而且每次来都不空着手——今天塞给我两千块钱,让我给我妈买营养品;明天拎过来一箱进口蛋白粉;后来干脆连护工的工资她都提前结了一个月的。
我说不用请护工,我自己能照顾。大姨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上班了?家里的钱不挣了?”
一句话把我怼没电了。我确实不能一直请假,请假就没工资,没有工资,我妈后续的治疗费怎么办?我得挣钱。
大姨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但她都看在眼里。
我妈出院回家以后,开始慢慢恢复。二姨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做饭洗衣服,大姨出钱给买了个轮椅和一张护理床,方便我妈在家活动。我舅倒是没怎么露面,但听我妈说他打过几次电话,问恢复得怎么样,还说等手头宽裕了再送点钱过来。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挂了电话以后,嘴角却是往上弯的。
“你舅变了。”她跟我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我心里不以为然。我舅给我妈拿了两万块钱,这确实出乎意料,但他欠大姨的何止两万?这些年大姨往他身上填进去的钱,怕是没有三四十万也差不了多少。两万块就把我妈感动成这样,我妈这人,心太软。
但我没说出口。我妈身体还没恢复好,我不想跟她抬杠。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脸色红润了,人也慢慢长回了一点肉。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暂时不用化疗,定期复查就行。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姨慢慢回到了她的生活轨道上,每天去公园转转,偶尔来我家坐坐。她整个人好像松懈下来了一些,没有那么紧绷了,有时候会跟我妈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下午。
我有时候在隔壁房间听她们聊天,聊的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老房子拆迁了,以前学校里的哪个老师退休以后中风了……没什么要紧的,但听着让人觉得踏实。
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生活这玩意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你一记闷棍。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姨。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这个手机机主的家属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是,您哪位?”
“我这边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你家属在路上晕倒了,被好心路人送过来的,现在正在抢救,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脑子像被炸了一下,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心跳声。我胡乱抓了外套就往外跑,边跑边给我妈打电话,手指头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明显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大姨?晕倒?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啊,怎么会……”
“妈你别急,我先去医院,有消息通知你。”
等我赶到急诊科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医生跟我说,是大面积脑梗,溶栓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了。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好,得看康复情况和病人自己的意志力。
我站在抢救室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大姨躺在那里,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嘴上扣着氧气面罩。这个强悍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我妈很快也赶过来了,我爸搀着她,她走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二姨紧随其后,进了急诊大厅就到处找护士打听,又仗着自己懂行,跑去医生办公室把病历和检查报告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大面积脑梗。”二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脸色很不好看,“溶栓及时,暂时没生命危险,但是偏瘫是肯定的了。”
我妈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怎么会在路上晕倒呢?”我妈闷闷地问。
“护士说,送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个存折和一张取款单。”二姨的声音有点发干,“她刚从银行出来,取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我妈手术的时候大姨拿出来的就是五万块,现在又取五万块,她想干啥?
答案没过几天就揭晓了。
大姨醒过来以后,精神状态还行,就是说话不太利索,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但她脑子是清楚的,趁着我妈在床边守着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卡里还有二十万存款,存折和各种密码在她卧室柜子的铁盒里。这二十万,十万给我妈,十万给我舅。二姨没有,因为她觉得二姨日子过得去,不需要。
第二件事,她那套老房子,以后留给我舅。
第三件事——也是让所有人最震惊的一件事——她交代我妈,不管她能恢复成什么样,哪怕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也绝不允许大家把她往养老院送。
“我就在我自己家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眼神灼灼地盯着我妈,半边脸是僵的,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还在,一点没散,“我哪儿也不去。”
我妈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
二姨站在病房门口,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脸色变了又变。
从病房出来以后,二姨把我妈拉到楼梯间,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情绪:“你听见了没?二十万,咱俩一人十万?没我啥事?房子也给玉成?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妈没接茬,靠在墙上,盯着对面斑驳的墙皮发呆。
“我不是计较钱。”二姨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委屈是实打实的,“我就是想不通,大姐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在玉成的事上就这么糊涂呢?这些年玉成从她身上拿走多少了?她自己连顿肉都舍不得吃,全给他了。现在她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把房子留给他?玉成能照顾她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
“那你让她怎么办?”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把房子卖了,去养老院?她这辈子就要强,你让她去养老院被人当个物件摆弄,比杀了她还难受。”
“谁让她去养老院了?可以请护工啊,可以……”二姨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请护工,钱从哪儿来?大姨那二十万,分完之后就没了。她那点退休金,付完护工工资,怕是连吃饭都成问题。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太太,站在医院昏暗的楼梯间里,相对无言。
大姨住院那段时间,排班照顾的事情成了一本烂账。
二姨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天天往医院跑,比谁都勤快。她毕竟在临床干了一辈子,翻身、拍背、擦洗、伺候大小便,样样利索。大姨最开始不好意思让她弄,死拽着被子不松手,二姨一把就给拽开了。
“咱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身上哪个零件我没见过?”二姨手上麻利地收拾着,嘴里不饶人,“现在跟我不好意思了,早些年你训我跟训孙子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大姨歪着嘴,说不了完整话,但眼睛瞪着二姨,那意思大概是:你少说两句能死?
二姨看懂了她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瞪我也没用,你现在打不过我。”
大姨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舅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一会儿,不是单位有事就是家里有活儿,坐不到半小时就得走。有一回他来,正赶上大姨做康复训练,康复师扶着她试着坐起来,她疼得满头大汗,半边身子都在抖。
我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圈红了,抹了把眼睛,扭头走了。
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更少了。
我妈身子还没恢复利索,不能长时间在医院熬着,但她每天都来,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风雨无阻。有一回下大雨,我爸不让她出门,她跟我爸吵了一架,最后我爸拗不过她,打着伞把她送过来了。她浑身湿了半边,怀里抱着的保温桶倒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里面的鸡汤还烫嘴。
“你说你,不要命了?”二姨接过保温桶,又心疼又生气。
“雨不大。”我妈轻描淡写地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坐到大姨床边,拿毛巾帮她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大姨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妈。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慢慢摸索着,握住了我妈的手。
我妈低下头,把脸贴在大姨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姨出院那天,春末夏初,城北那几棵老槐树正开着花,风一吹,细碎的小白花落得满地都是。
医院门口,我扶着大姨坐在轮椅上,她歪着身子,左边胳膊蜷在胸前,手指勾着,像只受伤的鸟爪子。护工在后面推轮椅。
大姨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看医院大门,看了看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废了的左手。
她没哭。她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用那只好的手,拽了拽盖在腿上的毯子,把那只废手盖住了。
回到她那套六楼的老房子,新的问题来了——六楼,没电梯,她上不去。
大姨在医院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她不愿意面对。等到轮椅推到楼底下,她抬头看着那六层高的灰扑扑的楼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大姐,要不先在楼下待一会儿?”二姨试探着说。
大姨没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六楼那个窗户——那是她家的厨房窗户,她在那个窗口站了二十年,看楼下的人来人往,看对楼的灯亮灯灭。现在她上不去了。
后来是我舅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人一边架着大姨,硬生生给搀上了六楼。大姨一百三十来斤,那俩小伙子搀上去以后累得呼哧带喘的,我舅一人给塞了两百块钱。
大姨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慢慢扫过屋里每一件家具。还是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家,地板砖能照见人影,沙发上的白色镂空盖巾掖得板板正正,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还在那儿苟延残喘。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变了。
第一天晚上,我妈不放心,留下来陪夜。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大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大姐?你咋不睡?”
大姨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张歪斜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她那只好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我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再说话,就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大姨开口了,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妈听懂了。
她说的是:“我怎么……活成这样了。”
我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请护工的事,一波三折。
大姨退休金七千五,按说在我们这个小城市请个全天候的护工差不多够了。但大姨不愿意。不是心疼钱,是她受不了家里住个外人。
第一个护工姓刘,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来了不到三天,被大姨骂走了。说是骂,其实大姨现在说话都不利索,也骂不出什么花样来,就是拿那只好的手往外指,一直指门口,意思是你走。
起因是护工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嫌人家手重了。护工觉得冤枉,说我已经很轻了。大姨就更激动了,用含混不清的话反复说着什么。
我妈赶过去调解,大姨拉着她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把意思表达清楚:她不要外人碰她,她受不了。
第二个护工,三十来岁,手脚麻利,嘴也甜。干了不到一星期,自己辞职了。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你家老太太太难伺候了,我给她翻个身她嫌我粗鲁,我不翻她又嫌我偷懒,早上六点不起来我喊她她生气,不喊她她也生气。我真的干不了。
我愁得不行。我妈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长期照顾大姨。我舅那边,压根指望不上。二姨倒是愿意来,但她自己也是一把年纪的人,天天爬六楼伺候一个偏瘫病人,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最后还是我妈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搬过来跟你大姨住。”
我跟我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个结果,其实大家心里早就有数了。
我妈搬去大姨家的第一天,带了一只小皮箱和一个编织袋。小皮箱里是换洗衣服,编织袋里是锅碗瓢盆和一堆瓶瓶罐罐。她进门的时候,大姨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窗户边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歪着头看过来。
“我给你带了腌的咸菜,你最爱吃的萝卜条。”我妈把东西放下,一边归置一边说话,“还有你上次说好用的那个万通筋骨贴,我跑了好几家药店才买着。”
大姨没说话,就是看着我妈忙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只还能动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搬进来的头三天,大姨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我妈喂她吃饭她就张嘴,给她翻身她就配合,让她做康复她就做康复,乖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妈也不急,每天该干啥干啥。早上六点起来,先给大姨擦脸擦手,然后做早饭,两个人对着吃完。吃完饭推大姨到阳台上晒太阳,我妈就在旁边择菜、洗衣服、拖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话。
她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楼下超市鸡蛋降价了,对门邻居家的狗又下崽了,二姐昨天打电话来说膝盖疼,你以前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看你了我给拦回去了……
大姨有时候听着听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但她只要一睁眼,我妈的声音就在那儿,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背景音乐一样,一直都在。
第四天早上,我妈喂大姨喝粥的时候,大姨忽然开口了。
“咸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少放盐。”
那天中午,大姨多吃了一个包子。
从那天开始,大姨的话慢慢多起来了,虽然还是含混不清,但至少愿意说了。她说腿疼,我妈就给她按摩。她说闷得慌,我妈就推她下楼晒太阳。她说想吃饺子,我妈二话不说,和面剁馅,包了整整两盖帘,冻了一抽屉。
有一天晚上,两个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放的是老版的《红楼梦》,陈晓旭演林黛玉那版。大姨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含含混混的,但我妈听清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腿上。
“大姐,你说啥呢?”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
大姨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好像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我说,我对不住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清楚了,“以前……老骂你,啥事都让你干,你是老三,你最老实,我老欺负你。后来……后来又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搬过来让你伺候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那只好的手抬起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妈站起来,走到大姨轮椅旁边,蹲下身子,把大姨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是我大姐。”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小时候爸妈走得早,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给我扎过辫子,给我缝过书包,下大雨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有人接,我没有,你下班以后从学校跑过来,浑身湿透了,手里就拿着一把破伞。”
大姨的眼泪淌下来了,顺着歪斜的嘴角,滴在我妈手背上。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记得。”我妈说。
那天晚上,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子。电视剧里的林黛玉还在那儿葬花呢,没人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我妈两头跑——有时候回自己家待两天,然后再回大姨家继续照顾。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偶尔过去送点菜,帮忙换个灯泡修个水管。
二姨每周过来两次,帮忙给大姨洗澡、剪指甲,顺便带点她自己腌的酸菜和卤的鸡爪。她跟大姨还是会拌嘴,但都不当真了。
有一回二姨给大姨剪脚指甲,大姨嫌她剪太深了,含含糊糊地抗议。二姨白她一眼:“知足吧你,我现在眼睛也花了,没给你剪到肉就烧高香了。”
“你……你就是故意的。”大姨费劲地指控她。
“对,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咋地?”二姨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剪完了,拍了拍大姨的脚板,“行了周玉梅同志,你的尊足我已经处理完毕,还有什么指示?”
大姨没绷住,歪着嘴笑了。
这个画面,我妈后来跟我讲过好几次,每次讲完都要感慨一句:“你二姨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其实是软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二姨心里是软的,她也心疼大姨。那口气,早就顺了,包括那二十万的事,她早就不计较了。
意外发生在那年秋天。
那天下午,我妈出门买菜,前后也就半个多小时。走之前她把大姨安置在阳台上晒太阳,茶几上放了水杯和遥控器,还特意把手机放大姨够得着的地方,嘱咐她有事就打电话。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妈换了鞋,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姨冲她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别啰嗦。
我妈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四楼的邻居,还站着聊了几句。邻居问她周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的。
她不知道,就在她站在楼下跟人聊天的那几分钟里,六楼的大姨,正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
后来我们只能根据现场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大姨想自己去倒水。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她喊了两声,没人应,才想起来我妈出门了。她可能是觉得倒杯水这种事,自己能行。她试着用那只能动的右手撑着轮椅扶手,想把身体撑起来。
她做到了。她站了起来,用一条腿撑着全身的重量,那只好的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往茶几的方向挪。茶几上放着凉水壶。
但她的身体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听使唤。左边那条腿完全不听指挥,软的,像一截不属于她的死肉,拖在地上。她迈出一步,那条废腿绊在了轮椅的脚踏板上。
然后她整个人就往侧面倒下去了。
太阳穴磕在茶几的边角上。
等我妈回来的时候,大姨已经在地上躺了不知多久。茶几边角上有一小片血迹,不多,但位置不好。
我妈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淌得到处都是。
“大姐?大姐!”
大姨没有反应,脸色发灰,呼吸很浅。
我妈跪在地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拨了三次才拨对120的号码。等待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几分钟。她蹲在大姨身边,用毛巾捂着大姨太阳穴上的伤口,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大姐你别吓我,你醒醒,大姐,周玉梅!你听见没有?你应我一声!”
大姨始终没有回应。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颅内出血,量不大,但位置很凶险,正好压迫了脑干。考虑到大姨之前的大面积脑梗病史和目前的身体状况,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保守治疗还是手术?”医生把选择权交给了家属。
我妈、二姨、我舅,三个人站在ICU外面的走廊里。
二姨不说话,她的专业背景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最理智的选择是什么,但她说不出口。
我舅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站着,站得笔直。她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表情,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副空壳。
“不手术。”我妈说。就三个字。
二姨猛地转过头看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知道,这是最理智的决定,但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要残忍一万倍。
“让她……体面地走吧。”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对着墙,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舅蹲在墙角,忽然嚎了一嗓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那声音又粗又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震得人心里发慌。
大姨在ICU里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妈几乎没合过眼。医院不让家属在ICU里面陪护,她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天黑夜地坐着。护士来劝过几回,她嗯嗯地应着,屁股纹丝不动。
二姨每天都来,带饭带水,逼着我妈吃。我妈吃两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二姨也不劝,把饭盒盖好放一边,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坐着,谁也不说话;有时候二姨会说几句话,我妈听着,也不回。
我舅来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他每次都站在ICU门口,通过那扇小窗户往里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大姨的床位在最里面,被帘子挡着。但他还是看,看很久,然后红着眼眶走开。
第三天傍晚,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太好,各器官开始出现衰竭迹象,让家属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在。ICU破例让家属轮流进去看一眼。我妈第一个进去的,她走到大姨床边,弯下腰,把嘴凑到大姨耳边。
“大姐,你放心,我挺好的,你给我的钱我一分没乱花。玉成那边我也看着,你放心。”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妈那边……你要是见着妈了,替我跟妈说一声,我想她了。”
大姨的监护仪上,心率曲线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变化。
我妈直起身,看了大姨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二姨进去了。她站在床边,没有弯腰,也没有贴耳朵,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周玉梅。”她连名带姓地叫,声音不大,带着一丝颤抖,“你这辈子,没少骂我。说我懒,说我没出息,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她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也没少气你对吧?咱俩扯平了。到那边别记恨我,下辈子,我还认你当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大姨的手背,然后快步走了出去。一出门就靠着墙蹲下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最后进去的是我舅。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时候,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走路都打晃。
那天深夜,大姨走了。
护士出来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你大姨不用遭罪了。”
然后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身体的重量全压过来,轻得像一片树叶。
大姨的葬礼很简单,按她生前的交代,不搞排场,不搭灵棚,不收礼金,骨灰撒到松花江里就行。
那天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我们租了一条小船,开到江心,我妈抱着骨灰坛,手抖得打不开盖子。二姨接过去,替她打开了。
骨灰撒进江里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一些,飘在江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雪,很快就沉了下去,融进了深绿色的江水中。
我妈站在船头,看着骨灰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理。
“妈,走吧,风大了。”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
大姨走后,我舅变了一个人。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把酒戒了。以前一天两顿,不喝到微醺不算完,现在滴酒不沾。其次是干活。以前干啥啥不成,眼高手低,现在不挑了,经人介绍去了一个物流园当装卸工,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累是真累,但他干得挺踏实。
有一回他上我们家来,晒得黑瘦黑瘦的,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他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说话,声音比以前低了,语速也慢了。
“三姐,大姐那套房子,我想过了,卖了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搓着指关节,“卖了还你,还有二姐,还有……以前欠大姐的,还不上了,但你们俩的,我得还。”
我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又带着一丝释然。
“房子是你大姐留给你的,你想卖就卖,不用问我们。”
“我想好了。那房子我一个人也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卖了还能有点用。”他搓手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眼圈有点发红,“三姐,我以前……我以前太不是东西了。”
我妈没接话,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人要是不经历点事儿,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最重要。”我妈坐下来,声音缓缓地,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之后的平静,“你大姐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她在哪儿都能闭上眼睛。”
我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那杯水,肩膀轻轻抖动着。水杯里的水纹一荡一荡的。
房子最终还是卖了。老房子,地段一般,又是顶楼,卖不上价,最后成交二十八万。我舅把钱分成了三份,十万还我妈,十万给二姨,自己留了八万。
我妈把她那十万存了个定期,存折放在大姨的遗像旁边。她说,这钱是大姐的,留着以后给家里急用。
二姨收到钱那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玉兰,你说大姐要是还在,看到玉成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二姨的声音有点哽咽。
“会的。”我妈说,“她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二姨一个人在家坐了很久。后来她跟我表姐张莹说起这件事,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去厨房洗菜去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好久,菜还没洗完。
日子恢复到了最平凡的轨道上。
我妈还是经常去大姨家——不对,那个房子已经卖了,不能叫大姨家了。我妈还是经常路过城北那一片,有时候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到了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换过了,不是大姨当年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了,是新的,颜色鲜亮,一看就是年轻人的审美。
“你大姨要是看到那窗帘,肯定得说难看。”我妈有一回跟我说,语气里带着笑,眼睛里带着雾。
我没有接话,只是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妈的身体这两年维持得还算稳定,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保持住就行,心态好比什么都重要。我妈说行,我心态挺好。
她确实心态挺好。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两圈,回来顺路在早市买点菜,然后回家做饭、看电视、跟二姨视频聊会儿天。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跟她之前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二姨还是老样子,胖乎乎的,爱烫头,爱穿花衣裳,广场舞跳得风生水起,据说还当上了领舞。她的口头禅还是那句“够花就行”,现在又多了一句——“开心就行。”
我舅物流园的活儿干得不错,老板看他踏实,给他涨了一回工资。他跟我舅妈的关系好像也比以前好了,至少我妈说,现在去他家,俩人不像以前那样各自抱着手机谁也不理谁了,有时候还能一起看看电视,讨论讨论剧情。
春节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又聚在了一起。大姨走了以后,聚会的地点换到了我家。圆桌上还是那几道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锅包肉、小鸡炖蘑菇。二姨炸了一盘麻叶带过来,说是跟大姨学的,但味道怎么都调不对。
“你大姨炸的麻叶,那个咸香劲儿,我学不来。”二姨把盘子放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这辈子都学不来了。”
“差不多就行了,别要求那么高。”我妈夹了一块尝了尝,“我觉得挺好吃的。”
“你舌头有问题。”二姨翻了个白眼。
我舅嘿嘿笑了两声,也夹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二姨不信,自己也尝了一块,嚼了嚼,叹了口气。
“不是那个味儿。”
一桌子人忽然都沉默了。不是那个味儿,这四个字不知道怎么戳中了所有人。
我妈低下头,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二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烟花。我舅端着酒杯,嘴唇抵着杯沿,半天没喝。
我站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饮料杯。
“来,咱们碰一个吧。”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
“为了麻叶。”我说,“为了大姨的麻叶。”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一束烟花正好炸开,金色的光洒满了半个夜空。
吃完年夜饭,二姨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不撒开,反反复复说着车轱辘话。
“玉兰,你说人活着图个啥?咱爸咱妈走得早,大姐也走了,就剩咱俩了。你说咱俩这辈子,争过啥?斗过啥?到头来,啥也没剩下,就剩下这一把岁数,跟这一身的毛病。”
我妈没嫌弃她啰嗦,就那么任她拉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拍拍她的手背。
“我以前老觉得大姐偏心,心里还委屈过。”二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和困意,“现在想想,她那不是偏心,她是放不下。她从十几岁开始就当这个家,当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放下。她太累了,二姐不怨她了,真的不怨了。”
我妈把二姨扶到沙发上躺下,给她盖了条毯子。二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就打起了鼾。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的卷发里还夹着几缕染过的黑色痕迹。胖乎乎的脸上,睡得很安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放着,有人唱歌有人跳舞,红彤彤的舞台,亮堂堂的。
我妈坐回饭桌旁边,端起半杯没喝完的白酒,抿了一小口。她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大姨遗像,遗像里的大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淡的,就像她生前的样子,不笑,但眼睛里藏着一点热乎气儿。
“过年了,大姐。”我妈对着遗像举了举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遗像里的人没有回答。窗外又有烟花炸开,金色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落在大姨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她弯了一下嘴角。
我妈放下酒杯,起身去收拾碗筷。我走过去想帮忙,被她赶开了。
“去陪你爸看会儿电视,这儿不用你。”
我站着没动,看着她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春节,大姨也是这么站在厨房里洗碗,我说大姨你退休了是不是就能天天炸麻叶了,她说人活着不能闲着。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强悍的女人,可能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硬。
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硬,她是不敢软。一个从十几岁就扛起整个家的人,早就忘了软的滋味了。
“妈。”
“嗯?”她回过头看我。
“明年过年,咱还炸麻叶呗?我想试试能不能炸出大姨那个味儿。”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眼角堆起了细细的皱纹,跟遗像里的大姨,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
“行。”她说,“明年咱试试。”
窗外,除夕的烟花一束接一束地炸开,照亮了这座北方小城里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桌子人,都在吃年夜饭,都在碰杯,都在笑。生活就是这样,有人在告别,有人在相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但日子总要过下去,饭总要吃,年总要过。
厨房里,我听见我妈轻轻哼起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高压锅在灶上滋滋地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炖排骨的香味。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吧。不惊心动魄,不轰轰烈烈,就这么一餐一饭、一日一年地过着。身边少了一些人,心里多了几道疤,但碗还是那些碗,锅还是那口锅,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大姨说得对,人活着不能闲着。但她没说完的另一半是——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有人念想的是儿孙,有人念想的是房产,有人念想的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有人念想的只是大年初一早上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大姨周玉梅,她念想了大半辈子的,是当年跪在母亲床前发下的那个誓。
现在,她终于可以歇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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