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红霞,今年33岁。在我们这个窝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没嫁人,说得难听点,比地里的蝗虫还讨人嫌。我妈每次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说因为我,她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人家背后戳脊梁骨,说我是不是有啥暗病,要么就是在城里干不正经的事。
其实啥都不是。我就是在外头漂了十几年,在深圳的电子厂里流水线上耗掉了最好的青春,谈过两场要死要活的恋爱,最后都喂了狗。钱没攒下,人熬老了。直到今年开春,我妈下了最后通牒,说你再不回来相亲,就别认这个娘。我一咬牙,辞了工,拎着那个掉皮的行李箱,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又回了这个我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
刚回来那几天,媒人差点把我家门槛踩烂。只是她们介绍的那些男人,不是五十多岁死了老婆的,就是身体有残疾的,再不然就是带着两三个孩子的。我嘴上不说,心里那股子悲凉,就跟三九天的井水一样,拔凉拔凉的。直到那天,村里的王婶子找上门,跟我妈嘀咕了半天,说同村的赵远志,今年四十了,人老实,没结过婚,就是年纪大点,问我家嫌不嫌。
赵远志这人,我有印象。他家住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平时少言寡语,见人顶多点个头,然后就匆匆忙忙走开。要说长相,其实不算差,高高大大,五官也周正,可就是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这大热天的,村里男人哪个不是光着膀子或者穿个背心,就他,永远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像怕风钻进去似的。以前我还跟我妈嘀咕过,说这人是不是有啥毛病,捂那么严实。我妈当时正为我嫁不出去犯愁,哪有心思理这些。
说实话,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让我嫁个农村老光棍,那股子不甘心跟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哭天抹泪,我爸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那烟火在夜里明明灭灭,烧得我心都焦了。我转念一想,赵远志起码没拖累,人闷是闷点,但听说干活是一把好手,这些年也没听说他跟谁红过脸。算了,感情这东西,能当饭吃吗?我这种年纪的女人,早就没资格谈什么风花雪月了。认命吧。
就这样,两家人见了面,吃了顿饭,这婚事就算定下来了。快得跟做梦一样。
从定亲到办酒,前后也就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跟赵远志也试着相处了几回。他话是真少,基本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他,为啥一直不找对象?他闷了半天,说了句:“没人看得上。”那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戴着一只灰色的劳保手套,大夏天也不摘。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指了指他那只手:“你手咋了?”他明显慌了一下,把手缩到身后,眼神躲闪:“没……没啥,早些年干活伤着了,有点疤,怕吓着你。”我当时也没多想,农村干活谁还没个磕碰,就觉得这人也太自卑了点,心里莫名还有点酸楚,觉得他也不容易。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自家院子里支了几桌流水席,请了村里老少爷们热闹了一下。他那天难得穿了件新衣裳,是件暗红色的中式盘扣衫子,领子还是那么高,左手手套也换了只新的,白色的。有人闹着让他喝酒,他也只是憨憨地笑,来者不拒,喝得脸通红,但始终没把那手套摘下来。有发小起哄让他抱抱新娘子,他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对着我傻笑,那局促的样子,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我当时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这男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酒席散尽,宾客归去,院子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地鞭炮碎屑。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那间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也有一丝隐隐的紧张。他跟着进来,反手就把门插上了,动作有点僵硬。房间里就剩下我俩,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他站在门边,也不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就这么僵了大概有几分钟,他忽然伸手,啪嗒一声,把灯关了。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怕是假的,虽然都拜过堂了,可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让我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我强装镇定,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你……你关灯干嘛,我有点怕黑。”黑暗里传来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隔了几秒,他才闷声说了句:“对……对不起,我……我不习惯,有光我紧张。”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甚至有点乞求的味道。我心里想,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怎么比个大姑娘还害羞?可转念一想,他平时就老实巴交的,可能真就是不好意思吧。这么一想,我的紧张反倒消散了些,觉得这人还有点可爱。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似乎在脱外套,脚步很轻,像怕惊到我似的,慢慢朝床边靠近。床垫微微陷下去,我知道他坐过来了。我俩就这么并排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手心都攥出了汗。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夹杂着些许酒气,并不难闻。
又坐了一会儿,他终于试探着伸过手来,碰了碰我的胳膊。那手温温热热的,带着薄茧,却很轻柔。我心里一软,想着都已经是他媳妇了,便也慢慢放松下来。黑暗中,一切只能凭感觉,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下意识地也伸出手想去回应他一下,结果我的手没碰到他的手,却一下子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那是什么感觉?那不是布料的触感,也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像是有粗大的蚯蚓在蠕动,有些地方又硬得像干涸的树皮,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大片大片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
“啊——!”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咚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你……你背上是什么东西?!”我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黑暗里,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才传来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被困的野兽。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动。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那一下的触感实在太可怕了,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我再也忍不住,凭着记忆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啪嗒一下,重新把灯打开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他背对着我坐在床边,那件红色喜服已经脱掉了,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可那背心根本遮不住什么,从领口、袖口、一直到衣服下摆,狰狞扭曲的疤痕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蜈蚣,从他的脖颈后方一路蜿蜒向下,盘踞了他大半个身体。那疤痕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死白夹杂着紫红的光泽,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挛缩着揪成一团,有的地方又高高凸起,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跟周围完好的那点皮肤形成了地狱般的对比。
我真的傻眼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墙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就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惊、恐惧,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我盯着他的背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这就是我要托付一生的男人?这就是我妈说的“好归宿”?
他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张平时看着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满是痛苦、羞愧和绝望。他看着我满脸的泪,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对……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说了,有点疤……”
“有点疤?!”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劈了叉,“你管这叫有点疤?!赵远志,你这是有点疤吗?你这……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委顿下去,肩膀垮着,头深深地垂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他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死死攥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一种认命般的、空洞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刚二十出头,在镇上一个家具作坊当学徒。有天晚上,隔壁人家不知怎么起了火,火势窜得特别快,一下子就把半边屋子给燎着了。我听见里头有小孩哭,嗓子都哭哑了,那时候年轻,也没想那么多,拎了桶水往身上一泼就冲进去了……”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似乎那段记忆让他极其痛苦,“孩子是找到了,是两个小女娃,缩在墙角,我一手抱一个就往外冲。可就在要跑出门的时候,一根烧断了的房梁砸了下来,正好砸在我背上……那上头全是火……我倒下去的时候,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扔了出去……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字字句句砸在我心上,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全身包得跟粽子似的,疼得恨不得死了才好。烧伤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后背最重,左手也废了三根指头。”他说着,终于慢慢摘下了左手上那只一直戴着的手套。
我看清了那只手。小指和无名指完全扭曲粘连在一起,整个手背也是大片疤痕,皮肤萎缩,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树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家里为了救我,把能卖的全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命是保住了,可我也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救人的事,镇里给了张奖状,可那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我娶上媳妇?”
“这些年,人家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可一见面,要么当场吓跑,要么隔天就把彩礼退了回来,说的话……挺难听的。后来,我就死了这条心。跟谁都说身子有毛病,不能耽误人。”他低下头,把那只残疾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戴上了手套,“本来……本来这次我也没敢抱希望,可你妈托媒人来,我又忍不住动了心思。我见过你,在村口,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想跟你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我是真怕……怕一说出来,你连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
说到这里,他彻底崩溃了。一个四十岁的汉子,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
我靠着墙,听着他的哭,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恐惧依然在,愤怒也没全消,可看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男人,那些关于他英雄救人的话语,又在我脑海里盘旋。他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英雄,可他也确确实实骗了我。这种极端的矛盾让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那你为什么现在不继续瞒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猛地停住抽泣,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那眼里有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绝望:“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这日子……迟早要过到明处的。红霞……”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强求不得。你要想走,明天……明天我就陪你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这婚礼收的礼金,还有我这些年攒的几万块钱,都给你。你拿着,回城里也好,再找也好……就当是我……赔你的。”
说完这些话,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站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墙角,把那床被铺在了地上。然后他就那么和衣躺下,蜷缩起身体,背对着我,那满背的疤痕在灯光下无处遁形,他却再也没有用手去遮挡一下,像是彻底放弃了。
新房里的红蜡烛还在噼啪燃烧,烛泪流了一桌子,像是在无声流泪。我僵在原地,看看床上凌乱的喜被,又看看墙角那个佝偻成一团的黑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无力。我慢慢挪到床边,木然地坐下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那一夜,我坐在床上,他躺在地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虫鸣叫了一宿,我的心也跟着荒芜了一宿。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没有甜蜜,没有旖旎,只有满室的震惊、泪水和那个蜷缩在地上,背着一身伤疤与过往的男人。我傻眼了,真的傻眼了,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我连想都不敢去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反复转着:苏红霞,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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