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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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有一批研究中医中药的学者,有外国人,也有华人。他们的研究成果,比较有价值的地方,是关注点和角度往往与国内学者大异其趣,比如他们会关注国内久被冷落的题目,或将注意力投向国内学者很少注意到的事物上。其中刘焱的《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一书,引起了我很大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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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毒为药:古代中国的医疗、文化与政治》,刘 焱 著 ,朱慧颖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
此书所言之毒,非“毒品”之毒,而是“毒药”之毒。从药品中的毒药入手,先分析毒和药的关系,再进而论及相关的文化和政治背景。这个选题相当独特,特别是书中以中性立场论述了两个先前颇有“定论”的问题,尤其具有学术价值和启发意义。之前在国内涉及中医中药领域的书籍中,很少见到这样的作品。
“毒”和“药”的界限
今天人们还不时会引用的古语“良药苦口利于病”,其原初的文本其实是“毒药苦口利于病”(《史记·留侯世家》)。在这里“毒”是“猛烈”之意,类似用法在现代汉语中仍有遗存,例如“毒打”。又如当晋文公得知被他击败的楚国令尹子玉自杀时,曾发出著名的感叹“莫予毒也已”(再没人能害到我了!),其用法与现代汉语中的“毒害”“荼毒”等词汇约略近之。
中国民谚说“是药三分毒”,今天的医生们也不否认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医书中,许多药材都被明确标记为有毒。因为在中国传统医家眼中,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可入药,比如孙思邈在《千金翼方》中就说“天下物类皆是灵药,万物之中无一物而非药者”。在这样的观念中,“毒”和“药”的界限就会变得相当模糊。
本书作者认为,中国古代没有“绝对毒物”的观念。他举了附子为例,这种植物在一些西方药物学中是“绝对”的烈性毒药,只能杀人伤人,有百害而无一利。附子类药物里主要有毒成分是乌头碱,“口服0.2毫克就足以使人中毒……3-5毫克会使人死于心血管或神经系统衰竭”。但在中国,虽然也知道它有毒,却依然可以入药,还被推崇为“百药长”。小剂量使用时,有止痛、消炎、强心等药效,甚至还能“提高性能力,延年益寿”。
在中国古代,药常被分为上、中、下三品,被标记有毒的药,通常都在下品或中品,它们不会出现在上品清单中。在早期中医文献里,“毒”指药性刚猛之药,而“药”则指药性平和之药,故“毒药”也可以理解为“药物”的统称。“毒”性猛,用来救治剧烈症状(也就是“以毒攻毒”);而“药”性缓,用来滋补和调养,帮助患者强身健体。
中国地大物博,民俗丰富多样,对于何物为毒、能否食用之类的问题,各地都会有很不相同的观念和习俗。例如云南等地的民众,常会食用某些被认为有毒的植物或菌类——这些东西在大城市根本不会被允许出现在市场上,但当地民众相信用适当的方式制作之后,食用这些东西会有助于强身健体,事实上通常也很少出现中毒现象。
五石散的迷雾
本书第六章“诱人的刺激物”,是关于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药物“五石散”的专章,不过作者不直接以“五石散”为题,而是采用遮遮掩掩的说法,或有深意。这样的叙事策略,至少对作者的中性立场是相宜的。
五石散是中国六朝时期一种极为特殊的药物,当时和稍后的史籍中留下的关于五石散的记载,包括服用的时尚、服用后的症状、症状的救治方法,以及相关的社会学材料,远远超出其他药物。
而在当代,关于五石散的论述则往往处于鲁迅1927年7月23、26两日在广州所做《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演讲的笼罩下。鲁迅说,五石散是魏晋时期一种极其时尚的药物,帝王和贵族竞相服用,几乎成为贵族身份的象征。但五石散毒性很大,服食后要用种种怪诞行为化解毒性。至于为何贵族明知有毒还竞相服用,鲁迅归结为贵族的愚蠢和虚荣,并对他们作了令人愉快的讽刺和嘲笑,颇得如今互联网上“爽文”之旨。由于鲁迅的地位和影响,在当代许多公众看来,他的意见就是关于五石散的定论无疑,五石散遂被视为封建贵族“腐朽糜烂”的证据之一。
古人服食五石散后如何“行散”解毒,特别夸张而且有丰富细节的记载见《南史·张邵传》:将军房伯玉服五石散后,变得畏寒,医者徐嗣伯为他诊断,说他是“伏热”,必须在寒冬“以水发之”,于是在大雪天令两人按住房伯玉裸坐石上,用冷水浇淋,房伯玉被冻得几乎气绝,“家人啼哭请止,嗣伯遣人执杖防合,敢有谏者挝之”——谁敢劝阻就用木棍打。最后浇淋了百余斛冷水,房伯玉能动了,背上冒出热气,自言热得要命,要冷饮,喝了好多冷水,毒就解了。此后房伯玉身体健壮,“冬月犹单褌衫,体更肥壮”。
房伯玉行散情节,很适合拍影视作品,但如此凶险,也非常人能受。还有许多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隋代巢元方《诸病源候论》中记了一些服食五石散而死的事例。《魏书·太祖纪》记魏道武帝服五石散后“或数日不食,或不寝达旦,归咎群下,喜怒乖常,谓百僚左右人不可信……乃手自殴击”,最后精神错乱,39岁而亡。
服五石散的风尚仅用贵族愚蠢虚荣来解释是不够的,毕竟很少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满足虚荣心。事实上,关于五石散史籍中也有许多正面记载。比如引导服食风尚的何晏,自述服后“神明开朗”——可能有点类似服用兴奋剂或迷幻药的状态。又如王羲之也为治病而服五石散,他说服后“身轻,行动如飞”。僧人慧义说:“五石散者,上药之流也,良可以延期养命……岂直治病而已哉?”就连著名高僧慧远也服食五石散。
在传世唐代医学著作中,不否认五石散的治疗作用,但更为关注服食之后的“善后”工作,出现了大量救治五石散毒副作用的医方。例如在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中,就有多种救治的药方及相关论述。五石散确实是中国古代“以毒为药”的超级个案,非常值得深入研究,《以毒为药》中的中性论述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重回南朝炼丹现场
本书最后一章“向死而生”讨论炼丹术。在公众以往的认知中,炼丹术的形象,和五石散、房中术等颇有相似之处,通常都是负面的,被视为帝王和贵族“腐朽糜烂”生活的表现。本书作者对炼丹的态度是暧昧的,论述仍持中性立场,但炼丹术这个个案,也非常切合本书“以毒为药”的主题。
南北朝时代,帝王资助炼丹成为风尚,北魏的太祖、世祖,南朝的梁武帝,都热衷于资助道士炼丹。东晋道士葛洪、南朝道士陶弘景都是中国炼丹史上的著名人物。本书对这两人的炼丹理论和活动以及丹药的作用,特别是丹的毒性,着墨尤多。
就既知有毒却又被认为能治病养生这一点而言,炼丹术与五石散确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帝王对丹药的态度就十分微妙。梁武帝是相信道教得道升仙那套理论的,他有《游仙诗》可窥一斑:“留丹未肯饵……待我升龙辔。”据《南史·隐逸列传下》记载,梁武帝让道士邓郁为他炼成了号称服了能飞升成仙的丹,但他不敢服用,造了一个小楼将丹供奉起来,说是要等自己“升龙”(死去)时再服。非常讽刺的是,后来他困死台城真的“龙驭上宾”时,想要服丹的话却也不可得了。
原标题:《江晓原 | 古人心目中的毒和药》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江晓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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