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四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河套子里的冰结了二尺厚,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拉。我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前头,拿烟袋锅子敲鞋底上的冻泥巴。我二婶隔着矮墙喊我:"光喜,你爹那点抚恤金还剩多少?再拖下去,你弟兄仨都得打光棍。"我没吱声,抬头看天,灰蒙蒙的,跟我的日子一个颜色。远处传来谁家娶媳妇的鞭炮响,碎红纸屑被风卷起来,在秃了叶子的枣树枝上绕了一圈,又落回雪地里。那是我二十八岁的冬天,也是我头一回觉着,人穷到骨头里的时候,连做梦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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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腊月的红纸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娘天不亮就把灶台擦了三遍,就着煤油灯把早上蒸好的黏豆包摆上供桌。那是给我爹的——他走五年了,死在矿上。塌方。矿上赔了八百块钱,外加两袋白面,就算把一条命买了去。我娘拿那钱盖了这间东屋,剩下的给我大哥娶了亲。轮到我,就只剩一屁股饥荒。
"光喜,你过来。"我娘在灶房喊我。我放下手里的劈柴,撩棉帘子进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脸上的褶子,一深一浅。
"二婶又来了。"她说,不看我,拿抹布擦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说你三叔家那个表姨的侄女,头年死了男人的,年纪比你大三岁,带个闺女,问你要不要见见。"
我没说话。我娘把抹布往盆沿一搭,回过头来,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你二十八了。你大哥孩子都满地跑了。咱家这条件,挑不得。"
"寡妇就寡妇吧。"我说。
我说这话时屋外头一阵风掀棉帘,灶膛里的火苗子忽地蹿高,把我娘花白的头发照成橘红色。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摆摆手让我去挑水。
水井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井沿冻了一层薄冰,我拿扁担钩子挂上铁桶,往下放绳子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寡妇——就是二婶说的那个。她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正从隔壁张婶家出来,大概也是来借东西。见了我,她点点头,笑了笑,那笑像冬天日头,薄薄一层,没什么热气。
"挑水?"她问。
"嗯。"
"井沿滑,当心点。"
她说罢就抱着孩子走了,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棉毛衫。小丫头趴在她肩上,回头瞅我,眼睛黑葡萄似的。
我把水提上来时,手冻得通红。那桶水泼出来一点,在井台上立刻凝成冰碴子。我蹲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弹,井水映着天,灰白灰白的,像稀了的浆糊。
第二章 媒人二婶
二婶在大队部当过几年妇女主任,嘴皮子利索,十里八村说媒拉纤的事都找她。腊月二十五晚上,她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来我家,盘腿坐在炕沿上,把煤油灯拧亮了些。
"光喜他娘,我跟你把话说敞亮了。"二婶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像模像样地弹弹烟灰,"刘桂香那条件,搁在平常,咱光喜是攀不上的。人家虽说是寡妇,但人家男人是得病死的,不是离的,名声没坏。再说那房子是她公公给的,在村西头三间瓦房,比你们这土坯屋强十倍。"
我娘坐在炕头纳鞋底,针在头皮上划一下,扎进鞋底里,抿着嘴不吭声。
"彩礼呢,"二婶压低声音,"她婆婆说了,不看钱,看人。只要人本分,能干活,对那孩子好,彩礼意思意思就行。我寻思着,你家那点底子,凑个两三百块钱,再给她娘俩扯几尺布,也就差不多了。"
我娘手里的针停了。她在算,我爹那点抚恤金给大哥娶亲花了大半,剩下的盖了房,还有不到一百块。猪圈里那头猪腊月二十一刚让人拉了去,卖了二百四,还了开春赊的化肥钱,剩不下几个。
"二姐,"我娘终于开口,"两三百……我凑凑。"
二婶把手里的烟卷掐了,揣回兜里,正色道:"妹子,你听我说。光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肯下力,就是家里拖累重。桂香那头也不容易,带个孩子,谁肯要?你俩这桩事,说难听点,是互相救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掂量。"
她走了之后,屋里静了好一阵。灶膛里还有星点火,热着半锅稀粥。我靠在门框上,看我娘纳鞋底的手,那针在她指间翻飞,快得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她的影子被油灯拉长,投在土墙上,佝偻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娘,别费心了。"我说,"我明儿去镇上问问,建筑队还要不要人。"
"你二哥呢?"我娘没接话,反问我,"你二哥在深圳的地址还有没有?上回写信说要寄钱回来,半年了连个影都没有。"
"娘,我自己能行。"
她终于抬眼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我娘这辈子,从我爹死后就没在人前掉过泪。"行。"她说,"那就见见。"
第三章 头一回见面
见面定在腊月二十八,二婶家。
我穿了我大哥结婚时做的那件蓝涤卡罩衣,袖口磨得起了毛,但也算体面。头发拿剪刀自己铰了铰,对着洗脸盆里的水照了半天,怎么看都像狗啃的。最后把大哥那顶半新的军帽借来戴上,好歹遮一遮。
二婶家的堂屋生了炉子,铁皮烟囱拐了个弯从窗户伸出去,炉盖上坐着铝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坐在条凳上,手心里全是汗,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放。桌上摆着盘炒瓜子,还有一碟子冻梨,二婶非让我吃,我吃了一个,酸得牙根发软。
门帘掀开时带进一股冷风。刘桂香进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小丫头。
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插了根塑料簪子——粉红色的,亮晶晶,大概是小卖部一块钱两根那种。她脸上搽了粉,搽得有点厚,颧骨那一片白得不大自然,但她笑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纹路堆起来,倒比板着脸好看。
"光喜兄弟。"她叫我。
我站起来,把帽子摘了又戴上,笨手笨脚地去够桌上的瓜子碟,差点把铝壶碰倒。二婶在旁边笑出了声,刘桂香也笑了。那小丫头躲在娘腿后头,偷偷看我,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
"这是妞妞。"刘桂香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叫叔。"
"叔。"妞妞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没话找话问了句:"几岁了?"
"四岁半。"刘桂香说,"她爸走那年刚会走路。"
这话把屋里那点热乎气又压下去了。二婶赶紧打圆场,说冻梨好,让我再吃一个。刘桂香坐下后,离我隔了半个条凳的距离,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袖口那截棉毛衫今天换了件新的,没补丁。
"光喜兄弟,"她没怎么绕弯子,"我比你大三岁,带个孩子,家里情况二婶都跟你说了。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个踏实日子。你愿不愿意,给我句准话。"
她看我的眼神直愣愣的,不闪不避。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有个女人这么看着我。我手心那汗凉了,黏糊糊的,攥着也不是,张开也不是。
"愿意。"我说,"就是家里穷,怕你跟孩子受委屈。"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嗒嗒响。白汽从壶嘴里冲出来,把刘桂香那张搽了粉的脸笼得模模糊糊。她伸手去提壶,手腕上露出来一道疤,一指长,颜色比旁的皮肤深——大概是干什么活时烫的。
"穷不怕。"她说,把壶放回炉子上,没看我,"怕的是心穷。"
第四章 嫁过来
过完年,正月初六,刘桂香带着妞妞搬进了我家。
没有婚礼。二婶说,二婚头不兴大操大办,不吉利。我娘把东屋腾出来给我们住,她自己搬到灶房旁边那间储物的小隔间。那隔间窄,只能放一张单人床板,我娘说正好,老骨头硬,睡窄的舒坦。
桂香带了两个木头箱子来,一个装她和妞妞的衣服,一个装她前头男人的遗物。她公公婆婆送她到村口就回去了,老太太拉着妞妞的手抹了半天泪,桂香说:"娘,您回吧,我会带孩子常来看您。"
她婆婆走了老远还回头,扯着嗓子喊:"桂香,逢年过节记着回来!"
那天下午,我跟桂香把东屋归置了一遍。墙角的耗子洞拿石灰堵了,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撕了,换成我娘攒了大半年的牛皮纸。桂香把那个木头箱子打开,从里头掏出块蓝底白花的土布,说是在娘家陪嫁的,一直没舍得用,拿出来铺炕上。
"你前头那口子,得啥病走的?"我靠在门框上问她。
桂香铺炕的手停了一下。妞妞坐在炕角啃一个冻柿子,汁水淌到下巴上,她拿袖子胡乱一抹。
"肝炎。"桂香说,"拖了两年,把钱都花光了。他走那年,我欠了八百多块的外债,去年才还清。"
她把布捋平整,几个角拿砖头压好,站起来拍了拍了身上的灰。"光喜,"她转过身来,个头刚到我肩膀,"往后咱俩搭伙过日子,我有什么说什么。我不瞒你,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咱俩心里都清楚。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把地里活干好,我把屋里外头拾掇利索,妞妞你待她好些,我亏待不了你。"
那话硬邦邦的,像冬天冻实的泥巴路,踩上去硌脚,但扎实。我点了点头,说行。
晚上,桂香把妞妞哄睡了,才从灶房打来一盆热水,端进东屋。我坐在炕沿上,看她弯腰脱鞋,棉鞋里头是双褪了色的红袜子,脚后跟磨了个洞。她把袜子也脱了,脚伸进盆里,烫得一缩,嘶了一声。
"你也洗洗。"她说,往旁边挪了挪。
我脱了鞋袜,跟她脚对脚泡在一个盆里。热水蒸上来,屋里的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我那双脚糙得像树皮,脚底板老茧摞老茧;她那双脚小一些,脚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水盆不大,我们的脚碰在一起,她不躲,我也不躲。
"光喜,"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把灯吹了吧。"
我"嗯"了一声,凑过去把油灯吹了。
屋里猛地暗下来,只有窗纸上渗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炕柜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我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弹。桂香也不动。我们能听见妞妞在旁边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实了。
就着那点月光,我看见桂香把泡好的脚从盆里抬出来,拿搭在炕沿的毛巾擦干。她弯着腰,后脖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豆腐。她擦完脚,把毛巾叠好搭回盆沿,然后躺下了,背朝着我,把被子裹紧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半晌,把脚擦干,倒了洗脚水,吹了灯,爬上炕。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碱面肥皂和灶火烟气混在一块的那种味道。她没翻身,呼吸渐渐绵长下去,不知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也躺下去,面朝着土墙。墙皮剥落的地方,月光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第二天天亮,桂香已经起了。灶房里有稀饭的香气,妞妞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我娘在井台边上洗桂香带来的那两件棉袄,井水冻得她手指头红萝卜似的,但她嘴角是翘着的,见了我就说:"你媳妇把咱家那口锅擦得锃亮,我五年来头一回看见锅底长什么样。"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桂香系着我娘的蓝布围裙,拿长柄勺搅锅里的粥。她扭头看见我,说:"去井台打水,洗把脸。妞妞把鸡撵到后院去了,你给追回来,别让鸡把墙根的葱刨了。"
我"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妞妞在后院咯咯地笑,那声音尖尖的,脆生生的,像新掰下来的玉米,一掐一股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桦子柴的横截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油光,空气里飘着稀饭和柴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从一个长了二十八年的梦里醒过来。
第五章 日子是磨出来的
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忙起来了。
我家分了四亩多地,在村南河滩边上,地薄,种麦子收成一般,玉米倒还凑合。往年我一个人侍弄,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常常是庄稼苗跟杂草一块长。今年桂香跟我在一块下地,她干活利索,锄草间苗不比我慢。
"你蹲垄沟那姿势不对。"她递给我一壶水,站直了腰捶捶后背,"腰得塌下去,你这样弓着,半天下来准疼得直不起来。"
我一试,还真是。我瞅着她乐:"你咋啥都会?"
"前头那口子病了两年,地不能荒着,我一个人拱了两年。"她说这话时脸上没表情,弯腰拔草,后脖颈晒得发红,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啥不会的,逼一逼也就会了。"
芒种前后,我去镇上建筑队找了活。工头是邻村的赵老四,见我身子骨结实,又肯下力,让我跟着砌墙,一天七块钱,管一顿午饭。我算了算,干到秋收能攒下小四百块钱,加上地里收成,年底能把桂香带来的那些饥荒彻底还清。
每天天不亮我就走,骑我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饭盒——桂香头天晚上装好的,有时是贴饼子咸菜,有时是昨儿剩的粥热一热灌进搪瓷缸。她起得比我还早,摸黑在灶房忙活,我推车出院门时,她总是从窗口探出头喊一声:"路上慢点,别骑太猛。"
那声音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井水浇在晒热的石头上,滋啦一下。
建筑队的活苦,每天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沙子水泥把手指缝磨得生疼。但我心里踏实。歇晌时,我跟工友们蹲在砖垛后头啃干粮,有人问起家里,我说媳妇是二婚,带个闺女。他们唏嘘两句,又说能过日子就成,如今光棍多,有个暖被窝的就不错了。
我不太接话,把搪瓷缸里的粥喝完,拿手背抹抹嘴,接着干活。
有天下雨,工地歇一天。我冒雨骑车回家,在村口碰见桂香打伞来接我。她撑着一把黑色的大布伞,伞面破了个洞,雨水从那洞里淌下来,正好滴在她肩膀上。她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雨水把树叶子打得哗哗响,她看见我了,把那破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我寻思你没带雨具。"她说。
我下车,推着车跟她并肩往家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撒了一地的豆子。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两边的玉米地绿得发黑,雨雾把远处的村子笼得影影绰绰。
"桂香,"我推着车,没看她,"等秋后发了工钱,给你买把新伞。"
她把伞往我这边又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买伞干啥,"她说,"花那冤枉钱。你那旧雨衣补补还能用。"
"那给妞妞买件新衣裳。"
"她衣裳够穿。"
我不说话了,雨水顺着车把淌下来,冰凉。到家门口时,她收了伞,甩了甩水,先一步进屋去给我找干衣裳换。我站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当上连成线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妞妞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一块糖给我:"叔,吃,我娘给的。"
我蹲下来把那块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发齁。妞妞就笑,缺了颗门牙,一笑漏风。
第六章 那盏吹灭的灯
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到了秋天。
八月十五那天,桂香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猪肉是村东头刘屠户那赊的,桂香说过节得有个过节的样子。我娘坐在灶前拉风箱,桂香擀皮,我剁馅,妞妞在旁边偷面团捏小兔子。屋里热气腾腾,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梢头。
吃完饭,我娘带着妞妞在里屋看黑白电视。那电视是大哥淘汰下来的,十二寸,雪花点比画面多,但妞妞看得入迷,坐在我娘怀里不挪窝。
我跟桂香在灶房刷碗。她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在水盆里搓洗盘子,肥皂沫子溅到她脸上,她拿肩膀蹭一下。我站在她旁边擦碗,搪瓷盘子在手里咯吱咯吱响。
"光喜。"她没回头,搓洗的动作慢下来了。
"嗯。"
"我今儿去镇上,碰见赵老四媳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老四媳妇是村里出名的大嘴巴,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她跟你说啥了?"
桂香把手从水盆里提出来,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来。灶台上的油灯照着她的脸,光线从下往上打,把她下巴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你爹是矿难死的,矿上赔了八百块钱。她说你家这三间房就是用那钱盖的,说你大哥娶亲花了四百,你二哥去深圳借了路费又拿了两百,到你跟前,就剩一个空架子。她还说……你娘为了给你凑彩礼,把自己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卖了。"
我手里的搪瓷盘子啪嗒一声滑进水盆,溅了她一围裙的水。我没动,我看着她。
"桂香,那镯子……"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我都知道。二婶头回提亲那天就告诉我了。我不瞎,我嫁过来第一眼看见你娘手上的印子就知道。"
她往前挪了半步,离我很近。我闻见她头发上那股碱面肥皂味,还有饺子馅混着的葱姜气。"光喜,"她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想跟你说,你娘把镯子卖了给我当彩礼,我就冲这个,也跟你好好过。"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汗毛照成金色。窗外月亮光从门帘缝里挤进来,跟油灯光搅在一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妞妞在里屋被她奶奶逗得咯咯笑,电视里放着《西游记》,孙悟空的棒子舞得虎虎生风。
"吹灯吧。"桂香说。
我吹了灯。
灶房里暗下来,只有门帘缝里那一道月光。桂香站在黑暗里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来,摸黑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心是湿的,肥皂水还没完全干,滑腻腻的。然后她的手顺着我的手指滑下去,扣住了我的手掌。她的手指细,凉,力气却大得很,攥得我骨节发疼。
"光喜,"她在黑暗里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好女人。我前头那口子还没咽气的时候,我就想过——等他走了,我要找个啥样的男人。我想过找个有钱的,找个年轻的,找个不嫌弃妞妞的。我想了整整两年,啥样的都想过。可最后,我嫁给了你。"
她把我的手拉到她胸口那里,我触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棉布衫,一下一下,又快又乱。
"你不问我为啥?"
我问不出来话。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因为那天在井台上,你提水上来,桶泼了半桶,你裤腿全湿了,你蹲在那儿看井水看了半天。我抱着妞妞走老远了回头,你还蹲在那儿。我就想,这人心里有事,但嘴上不说。跟我一样。"
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下,微微的红光映在墙上,又灭了。黑暗里,桂香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热的,但颧骨那里有道湿凉的痕迹。
"桂香,"我终于喊出她的名字,"我啥也没有。"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灶房里,直到月光从门帘缝挪到墙角,再慢慢淡下去。后来她松开我的手,摸黑把盆里泡着的盘子捞出来擦干,搁进碗柜。我听见碗柜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听见她踢踢踏踏走进里屋去看妞妞,听见我娘在黑暗里问了句啥,她答了句啥。
我站在灶房门口,外头的月光把院子照得青白一片。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不知道什么时候,桂香又走回我身边,手里搭着一件褂子。
"天凉了,"她说,"披上。"
第七章 流言
日子往前拱,像春天地里的蚯蚓,不声不响地翻土。
秋收过后,我把建筑队的工钱结了,加上地里卖玉米的钱,拢共攒了三百七十块。桂香拿出她藏的一个小铁盒子,里头是她卖鸡蛋攒的零碎票子,毛票一块的,一沓一沓压得板板正正,加起来八十多块。我俩坐在炕上数了半天,把毛票捋平整,拿皮筋扎成几捆。
"先把赵老四媳妇赊的猪肉钱还了。"桂香拿铅笔头在小本子上记,"再给你娘买两尺布做件褂子。剩下的……"她抬头看我,"剩下的存着,开春给妞妞报名上学前班。"
我点头。她合上本子,把铁盒子塞回炕柜最里头,又拿衣服压好。窗外有人喊我,是隔壁的柱子,说村部放电影,问我去不去看。
那天放的是《芙蓉镇》,老片子。村部门口挂了块白布,放映机吱吱响,光束里灰尘乱飞。我跟柱子蹲在人群后头,叼着烟卷看。桂香没来,她在家哄妞妞睡觉。
正看着,柱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光喜,你听说了没?"
"啥?"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媳妇前头那婆婆,前几日病了,你媳妇去伺候了两天。有人说她跟她小叔子有点不清不楚,你留个心眼。"
我手里的烟卷差点掉了。我扭头看他,电影幕布的光把柱子的脸照得青一块白一块。"谁说的?"
"村里人都传呢。说她那小叔子今年二十出头,还没娶亲,跟她年岁差不了几岁。她隔三差五往那边跑,一去就住一两天,也不避讳。"
我没再看电影,站起来往外走。柱子在后头喊我,我没回头。十月的夜风凉了,吹得玉米秆哗哗响。我走回家,推开院门,桂香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旁边点着根蜡烛,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电影好看不?"
"咋不用灯?"我站在她身后。
"省油。"她说,使劲搓一件褂子的领口,"这两天把你和妞妞攒的脏衣裳都洗了,后头我怕是没空。"
我蹲下去,蹲在她对面。烛火映着她的脸,洗衣服的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桂香,"我说,"你前头那婆婆病了?"
她搓衣服的手没停。"嗯,老毛病。她小儿子伺候不好,我过去帮着照看了两天。咋了?"
"没啥。"我说,站起来,"明儿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她终于抬头看我,烛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她笑了笑,那笑跟夏天那回一样,薄薄一层,没什么热气。"光喜,你不用去看。你也不用来套我话。我刘桂香嫁给你那天起,就是你赵家的人。我往那边跑,是因为那老太太拿我当闺女待了五年,她儿子不争气,我不能看着不管。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去了。"
"没不乐意。"我说得很快。我蹲回去,伸手把她泡在盆里的衣裳捞出来拧干,力气用大了,水溅了她一脸。她"哎呀"一声,拿湿漉漉的手背去擦,烛火一晃,我听见她笑了。这回的笑有点热气,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笨手笨脚的。"她说,拿湿手往我脸上抹了一把。
冰凉。但我心里热了。
第八章 二哥回来了
十一月中旬,我二哥赵光宗从深圳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砸门把我惊醒。我披着棉袄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个人,又黑又瘦,穿件皱巴巴的夹克衫,背着个蛇皮袋,浑身一股火车上的烟味和汗味。
"老三。"他喊我。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我二哥走的时候二十六,回来的时候三十一,老了不止五岁。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二哥,"我接过他蛇皮袋,"你咋这阵子回来?"
他不说话,低头往里走。桂香已经起来了,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赵光宗,点点头叫了声"二哥"。赵光宗也点了下头,跟桂香擦肩而过进了灶房,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咋了?"我跟着进去。
他闷了半天,才把脸抬起来。"厂子倒了。去年年底就倒了。我后来又找了好几个活,都不长久。钱没挣着,还欠了人路费。老三……"他嗓子哑了,像砂纸磨铁皮,"我实在没辙了。"
灶房里静得很。桂香转身去灶台,拿火钳子捅开余烬,架上水壶烧水。我二哥坐在那儿,背佝偻着,夹克衫肩膀上开线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我忽然想起来,那年他去深圳,我娘把家里最后一头猪卖了,凑了二百块钱给他当路费,还给他做了件新夹克——就是身上这件。如今那夹克灰扑扑的,跟泥巴一个色。
"先住下。"我说,"家里地方窄,你跟娘睡那隔间?"
赵光宗抬头看了看我。他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老三,我听说你娶媳妇了,还是二婚?"
"嗯。"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水开了,桂香给他倒了碗热水,又去柜子里找出一包红糖——那是八月十五买的,没舍得吃,给我娘冲水喝的。她挖了两勺搁进碗里,搅了搅递给赵光宗。
"二哥,"她说,"喝完洗把脸先睡,啥事明儿再说。"
赵光宗接碗时手在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红糖水冒出来的白汽扑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熬红了眼睛蒙了一层水雾。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天晚上我跟我二哥睡一屋。桂香带着妞妞去跟我娘挤那隔间,把东屋让给我们兄弟俩。关了灯,黑暗里赵光宗的呼吸很重,半天他翻了个身,面朝我。
"老三,"他说,"我走那年,咱娘给我做了件夹克,我穿到今年,不舍得扔。深圳那边啥都好,就是没人情味。我住十块钱一晚的铺位,隔壁床换了二十多个人,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有一回发高烧,烧了三天,起来接着干活,人家问我你咋不歇歇,我说歇了就扣钱。"
他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老三,你二哥没出息。"
黑暗里我没说话。我想到桂香那个小铁盒子,想到我娘卖了银镯子换来的那两百块彩礼,想到赵老四工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我想到这房子、这院子、这炕上的被褥,哪一样不是凑合来的。
"二哥,"我说,"明儿跟我去工地。赵老四那缺人。一天七块,管一顿午饭。"
赵光宗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背朝着我,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第九章 开春的雪
那年冬天过得紧巴。三口人变四口,吃穿用度都要多一张嘴。桂香精打细算,把每天的开销卡到分上,连给妞妞买根冰棍都得盘算半天。我二哥在工地干了半个月,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话少,干活下力,工头赵老四反倒夸了几句,说到底是干过大事的,比那些毛头小子强。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半尺深。桂香天不亮扫院子,把雪堆到枣树根底下,说化了正好浇树。妞妞在雪地里打滚,棉裤湿了半截,桂香追着打她屁股,妞妞哇哇哭着往我身后躲。我娘坐在炕上纳鞋底,隔着窗子喊:"别打了,湿了就湿了,生炉子烤烤。"
那画面我记了很多年。雪是白的,院子是灰的,桂香追妞妞时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棉鞋灌了雪,她"哎哟"一声单脚跳起来,妞妞不哭了,扭头看着她娘笑出了鼻涕泡。我站在枣树底下接住扑过来的妞妞,雪从枣树枝上簌簌落下来,落了我们一头一身。
过年那天,桂香把攒了大半年的白面拿出来蒸了锅馒头,个个圆鼓鼓的。她还炸了丸子,剁了肉馅包了饺子。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炖白菜粉条、炸萝卜丸子、红烧肉(只有小半碗,纯肥的,一人一块就没了),还有一碟子腊八蒜,是入冬时桂香自己腌的,翠绿翠绿的。
我娘把电视机搬到堂屋,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妞妞趴在炕上看赵本山的小品,笑得在炕上打滚。我二哥坐在炉子边上,拿火钳子拨炭,火星子噼啪蹦出来。桂香把最后一个饺子端上桌,围裙解下来叠好,在我旁边坐下。
"娘,"桂香端起她的搪瓷缸子,"我敬您一杯。过年好。"
我娘端起她的缸子,里头是红糖水。她抿了一口,眼角堆满褶子。"桂香,"她说,"今年家里多亏了你。"
桂香低下头,缸子遮住了半张脸。
我给我二哥也倒了一缸子。他接过去,跟我碰了一下,俩人仰头喝了。那酒是三块钱一斤的散白,辣得呛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
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妞妞已经在我娘怀里睡着了。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响起来,不知道谁家放了几个二踢脚,咚——啪——,震得窗纸嗡嗡响。桂香起身去给妞妞脱棉袄盖被子,我跟着她进了里屋。
"桂香。"我喊住她。她正弯腰给妞妞掖被角,月光和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屋里半明半暗。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咱今年……还行吧?"
她直起腰,转过身来看我。屋里暗,但我能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在笑。"行。"她说,"比去年强。比前年更强。"
"明年会更好?"
她没回答。走过来,在黑暗里帮我把棉袄领子翻正——我的棉袄穿了好几年,领子总是往里窝,她自己拆了重絮过一次,絮得厚厚的,暖和得很。她的手在我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去,碰了碰我的手。
"光喜,"她低声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儿过好。"
窗外又一声二踢脚炸开了,雪花被震得从房檐上簌簌往下落。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枣树的枯枝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影子。我站在那儿,桂香的手还没收回去,就那么松松地搭在我的手背上,不凉也不热,像一片落在枯枝上的雪。
第十章 春汛
开春化冻,河套子的冰裂开了。
那年雨水大,春汛来得早。河滩上我家的那四亩地,地势低,河一涨水就淹。三月中旬一连下了三天大雨,村西头那条河快漫到岸上了。村里的大喇叭一遍遍地喊,让河滩地的农户赶紧去抢收麦苗。
我披上雨衣往外冲,桂香在后头追出来,也披了件旧塑料布,手里拎着铁锹。"你回去!"我回头吼她,"看着妞妞!"
她不听,跟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里。雨点砸在塑料布上砰砰响,路面的泥水把我们的鞋陷住,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坨烂泥。到地头一看,河水已经漫上来了,麦苗淹了半截,泡得东倒西歪。我拿铁锹去堵田埂,挖泥往上垒,泥巴被雨水泡得稀软,垒上去一冲就垮。
桂香把塑料布掀了,也抄起锹来干。雨水打在她脸上,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她嘴里"嘿"了一声,一锹泥拍到田埂上,狠狠拿锹背拍实。
"往东边堵!"她喊,"东边口子小!"
我扭头看她。她整个人被雨浇透了,棉袄吸了水沉得坠下来,但她锹下的泥一锹比一锹实在。那天我俩从中午干到天黑,愣是把东边的口子堵住了。河水被拦在田埂外面,麦苗露出来大半截,虽然倒伏了不少,但总算是保住了。
回家时天全黑了。我踩着泥泞的路,桂香走在我前头。她走两步就要蹲下去把灌了泥的鞋倒一倒,再站起来接着走。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她淋湿的背影照出一道水亮的轮廓。她蹲在那儿倒鞋里的泥时,我看见她后背在抖——冷的。
"桂香。"我叫她。
她没回头,站起来接着走。我追上去,把身上的雨衣脱了要披给她,她挡开我的手。"别折腾了,"她说,"都湿透了,披不披一个样。快走,回家喝碗姜汤。"
到家时我娘已经烧了一锅姜汤。桂香让我先喝,自己蹲在灶前烤火,头发梢往下滴水。妞妞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她娘跟泥人似的,嘴一撇就哭。桂香伸手把妞妞揽过去,也不管自己身上脏,把妞妞搂在怀里拍后背:"哭啥,娘好着呢。"
我端着姜汤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桂香烤火。灶膛里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雨水顺着她下巴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她一只手搂着妞妞,另一只手伸到灶膛口去烤,指缝里全是黑泥。
那天夜里我发了烧。可能是淋雨淋狠了,半夜身上滚烫,翻来覆去说胡话。桂香摸黑起来给我找药,找了半天家里没有,她披了件干衣裳就往外跑,去村卫生所敲门。回来时怀里揣着两片退烧药,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还先把药片塞我嘴里,再就着搪瓷缸喂我水。
"光喜,"她蹲在炕沿边上,拿湿毛巾敷我额头,"把药咽了。"
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冻得跟冰一样,指头僵硬。"桂香……"我嗓子哑得不像话,"别走。"
她把手抽出来,又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不走,"她说,"我哪儿也不去。你睡你的。"
我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时天已大亮,炕头放着一碗白米粥,还温着。桂香不在屋里,院子里传来她劈柴的声响。妞妞趴在我枕头边上,拿手指头捅我的脸:"叔,你好了没?好了陪妞妞堆雪人。"
"雪早化了。"我说。
"那堆泥人。"
我笑了,喉咙里还疼,但那笑是真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我听见桂香劈柴的声音,一斧头一斧头,笃,笃,笃,一下接一下,结结实实的。
第十一章 那一年的秋
那一年秋天,我家的日子有了点起色。
建筑队的活干了一整年,赵老四看我二哥干活实在,把他从临时工提成了小工头,一天加到九块钱。我跟二哥商量着,把攒的钱凑了凑,盖了间偏厦子,不用再让娘睡那个窄隔间了。桂香手巧,在院子里开了巴掌大一块菜地,种了葱、蒜、萝卜,省了买菜的钱。
九月里有一天,桂香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件小碎花的的确良褂子。
"光喜,"她把它抖开在我面前比了比,"给你买的。你那件蓝涤卡穿了三年了,袖口磨成渔网了。"
我接过来摸了摸,布料又薄又滑。"贵不贵?"
"你管贵不贵。"她把褂子塞我怀里,"试试。"
我脱了外头那件破罩衣,换上新的。桂香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行,"她说,"像个正经人了。"她转回身去灶房做饭,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光喜,你记着,你是个男人。别老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咱家是穷,但穷不丢人。丢人的是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
我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新褂子。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桂香打了晾在窗台上,红彤彤一片。妞妞在屋里读拼音,她九月份上学前班了,回来就搬个板凳趴在炕桌上写字,嘴里念念有词。
我娘从偏厦子里出来,端着一簸箕豆子要挑,看见我站那儿发呆,笑了笑:"新衣裳穿着就是精神。光喜,你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个好儿媳妇。"
那天晚上,我跟桂香并排躺在炕上,妞妞已经在旁边小床上睡沉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桂香忽然侧过身,面朝我。
"光喜,"她小声说,"再过一个多月,你生日。你想要啥?"
我想了想。二十八岁那年,我连顿饭都吃不上,哪想过生日。今年不一样了。"啥都不要。"我说。
"不行,得说一个。"她拿手指头戳我胳膊。
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头发散在枕头上,颧骨上那道细细的纹路在月光里柔和了许多。她看着我的眼神跟头一回见面时不一样了——那会儿直愣愣的,现在软了,像揉过劲的面团。
"那就……"我想了半天,"桂香,你给我唱个歌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去年腊月灶房里那回一样,从嗓子眼里闷闷地挤出来,带着热气。"我不会唱。"
"唱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里她嘴唇动了动,轻轻哼了个调子。我没听过,不知是什么歌,不成词,就是哼。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秋天的虫鸣。她哼了一小段,停住了,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
"行了,"她说,"睡吧。"
我也没追问那是什么歌。黑暗里我又闻到那股碱面肥皂和灶火烟气的味道,闻熟了,闻惯了,闻得心里踏实。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大概落了一地。我没跟桂香说,其实我想要的东西她已经给了——把我从一个蹲在井台边看水发呆的光棍,变成了一个有人等着回家的男人。
第十二章 风来的时候
九六年的春天,村里头忽然刮起一股风。
先是有人从南方回来,穿着西装,拎着密码箱,说是那边厂子招工,一个月挣得比咱这儿半年还多。接着是赵老四的工地被镇上的大施工队压价挤了,活少了,一天七块变成了一天五块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村里几个年轻人开始收拾包袱往外走,柱子去了东莞,二宝去了温州。
我二哥在工地上听人说了几句,回来坐炕沿上抽了一宿烟。天快亮时他掐了烟头,跟我说:"老三,我想再去一趟深圳。"
我娘听见了,从偏厦子过来,一句话没说,先进灶房做了早饭。等我们弟兄俩坐下喝粥时,她才开口:"光宗,你要去,娘不拦你。但你把话说清楚,这回跟五年前有啥不一样?"
赵光宗低头喝粥,喉咙里咕嘟一声,半天才抬起来。"娘,上回我是赌气走的,想着挣了大钱回来让村里人看。这回不赌气了。就是过日子——挣够了钱,回来把房子翻一翻,娶个媳妇。"
我娘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又转头看我。"光喜呢?你也去?"
我还没说话,桂香在灶台那边把锅铲搁下了。锅铲碰铁锅,当啷一声。
"他不去。"桂香说,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他不去。地里种的那四亩苞谷,河滩那片地新育的苗,他走了谁管?我管不过来。"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那眼神跟她头回在二婶家问我愿不愿意时一模一样,直愣愣的,不闪不避。我跟她对视了几秒钟,朝我娘说:"我不去。我守着家。"
赵光宗走那天,我去镇上送他。火车站在镇东头,还是绿皮车,还是那股煤灰和汗味。他把蛇皮袋甩上肩,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三,"他说,"你娶的这个媳妇,比我有出息。你听她的,错不了。"
"你啥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挣到盖房钱就回来。一年,两年,最多三年。老三,回来咱哥俩喝一顿。"
火车汽笛响了,他转身挤上车门。我在月台上站着,看绿皮车哐当哐当开远了,铁轨尽头腾起一阵白烟,被春风吹散了。回家的路上,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我骑着二八大杠,春风灌进我那件新褂子的袖口,鼓鼓囊囊的,像一张帆。
到家时桂香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她见我进门,把水瓢搁下。"送走了?"
"送走了。"
她没再问,把水桶拎到墙根放好,进了灶房。我跟进去,看她蹲在灶前捅火,背影瘦瘦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隔着薄薄的棉布衫看得清楚。
"桂香,"我站在她身后,"你咋不让我去南方?"
她没回头,拿火钳子夹了一块柴塞进灶膛。"你要是想去,你自个儿会去。你问我,说明你没那么想去。再说……"她把火钳子搁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我跟妞妞在这儿,你舍得走?"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搅锅里的粥了。我站在那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满得往外溢。墙角的煤油灯还没点亮,灶膛的火光把她半边身子照成暖的,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等着谁去补上最后几笔。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抽烟,桂香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我。月亮又圆了,但跟前两年比,我觉得亮堂得多。桂香挨着我坐下来,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光喜,"她仰头看月亮,"妞妞说想要个弟弟。"
我烟差点呛进嗓子眼。
她扭头看我,月光底下那笑跟往常都不一样,暖洋洋的,带着点羞。"你急啥,我又没说要。就是妞妞说的。"
"那……你想要不?"
她没回答,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枣树的影子罩着我们两个,风把今年的新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的手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然后扣住了。她手心是热的,不像两年前那个腊月夜里那么凉了。暖烘烘的,跟灶膛里的余烬一样。
第十三章 麦收
那年麦收,桂香在地里晕倒了。
我正跟赵老四在镇上扛水泥袋,村里人跑来喊我,说光喜你快回,你媳妇在地头栽倒了。我扔了水泥袋就往回跑,二八大杠蹬得链条哗哗响,到地头时桂香已经被人抬到树荫底下,我娘拿草帽给她扇风。
"咋了?"我扑过去喊她,手摸上她的脸,她脸色煞白,嘴唇没血色,但人是醒的,睁着眼看我。
"没事,"她说,"站猛了,头晕。"
我娘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把桂香扶起来,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小声说了句:"光喜,我怕是有了。"
秋收的时候,妞妞有了个弟弟。男孩,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响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桂香躺在炕上,满头是汗,头发湿得贴在脸上,但她笑,笑得嘴角弯弯的。
"你看看,"我娘把裹好的婴儿递到她枕边,"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
我蹲在炕沿边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桂香伸手把襁褓往我这边送了送:"抱抱。"
我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接过来。那么轻,跟一团棉花似的,闭着眼,攥着拳头,小嘴一张一合。我胳膊僵着不敢动,怕一使劲把他捏坏了。桂香看我那个笨样,笑出了声,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怕啥?"她说,"又摔不坏。"
那年冬天,我家的炕上多了一口人。妞妞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她娘枕头边上,一叠声地叫"弟弟、弟弟"。那小子睡了吃吃了睡,晚上哭起来穿透整栋房子,惊得枣树上的麻雀半夜扑棱棱飞起来。我跟桂香轮流起夜哄他,有时候俩人困得头碰头坐在炕沿上打盹,他倒好,哭够了自个儿又睡了。
腊月里一天夜里,我给孩子喂完水,躺回炕上。桂香没睡着,侧着身看我。
"光喜。"
"嗯。"
"三年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啥。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二婶来我家提亲。三年前的腊月二十八,我们在二婶家头回见面。三年前的腊月,她揣着两箱子旧衣裳嫁进这个四处漏风的土坯屋。
"嗯。"我说。
"后悔不?"
我扭头看她。月光从糊了牛皮纸的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她比三年前胖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脸颊上终于有肉了。头发还是绾着,但塑料簪子换成了一根木头的,是赵老四去外地干活带回来的,桂香挺喜欢。
"不后悔。"我说。
她侧过身来,脸埋进我肩膀那儿。我闻见那股碱面肥皂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奶腥气。她闷闷地说:"我也不后悔。"
窗外的北风刮了一宿。但屋里暖着,炉子生得旺旺的,炕烧得热热的。孩子在小床上睡得安安稳稳,胸口一起一伏。那是我记忆里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第十四章 借光
九八年的春天,我家的日子像开了条缝。
赵老四的工地又接了活,我跟我二哥(他果然在深圳干满三年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千块钱)都去干了。桂香在家带孩子种地,还养了二十只鸡,鸡蛋攒起来卖。妞妞上小学了,成绩在班里靠前,老师夸她聪明。我那儿子——取名赵念恩,桂香起的,说是念着老天的恩——会走路了,满院子撵鸡追狗,一天到晚不在屋里待。
五月里有一天,二婶来串门。她胖了,头发白了大半,但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坐在堂屋里嗑瓜子,把瓜子壳磕得噼啪响。
"光喜媳妇,"二婶拉着桂香的手,"你这日子过得,我当年可没看走眼。你俩这一对,硬是把穷日子熬出头了。"
桂香给她续水,笑:"二婶说哪儿的话,还差得远呢。"
"差啥?"二婶环顾了一圈堂屋——前年刷的白墙,去年打的沙发,虽然都是旧的,但拾掇得干干净净,"我看比村里好多人家都强。"
桂香笑了笑没接话,去灶房端了一碟子腌萝卜出来。二婶吃了一口,眯起眼说好,又问起我那个在镇上读书的侄子。东一句西一句,坐了半个多钟头才走。
送走二婶,桂香回灶房继续择菜。我跟进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掐菠菜根,她忽然停下手里的话,说:"光喜,我想把咱家那三间房翻一翻。屋顶的瓦漏雨,今年夏天那场大雨又漏了好几处。你二哥回来帮衬了不少,咱攒的钱够不够?"
我掐菠菜的手停了一下。三间房,翻瓦换梁,还得把墙皮重新抹一遍——那得多少钱?我算了算,家里存折上不到一千,桂香铁盒子里还有两百多,加起来够呛。
"我找赵老四再要点活,加把劲干两个月……"我话说了一半,桂香打断了。
"你别光想着下力。"她把择好的菠菜搁进笸箩里,拍拍手上的泥,"你忘了?你二哥说了,镇上要搞啥新农合,咱村也在试点,你抽空去大队部问问,看有没有啥政策。你三叔在镇上工商所,大不了去求他帮衬一把。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要脸,开口求人跟要你命似的。"
我被她说中了,闷着头不吭声。桂香把笸箩往灶台上一搁,凑近了一步,拿手指头戳我肩膀窝:"光喜,你记住,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死扛就能扛出来的。你瞅瞅咱这三年,哪一步不是求人帮衬走过来的?二婶介绍的亲,赵老四给的活,你二哥回来帮了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求人不丢人。你自个儿撑不住还硬撑,那才丢人。"
我蹲在那儿,手里掐着一把菠菜,想了半天。菠菜根上带的泥蹭了我一手指头,暗红暗红的。
"行,"我说,"明儿我去三叔家。"
桂香笑了。她弯腰接过我手里的菠菜,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像拍一颗倭瓜。"这还差不多。"
第十五章 三叔的门槛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那件的确良新褂子,推车去了镇上。
三叔在工商所干了十几年,算是我家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但这些年我家穷,走动得少,逢年过节也就是提半斤点心去坐坐就走,坐不了多大会儿。
工商所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楼道的墙皮黄扑扑的,挂着几幅褪色的宣传画。三叔办公室在二楼顶头,我敲门进去时他正低头填表,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光喜?"他摘下眼镜,"你咋来了?"
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那把硬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屋里一台吊扇嗡隆隆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
"三叔,我家里房顶漏雨,想翻修一下。钱不大够,听人说镇上有点啥农房补助政策,我来问问。"
三叔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光喜,你爹走得早,这些年三叔也没怎么照应你们。"他站起来去墙角的铁皮柜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这个,农村危房改造补贴申请。你回去找村委会盖章,然后交到我这儿来。钱不多,千把块,但够你买瓦买石灰了。"
我接表格时手有点抖。三叔拍了拍我肩膀:"日子会好起来的。你有媳妇了,有孩子了,有奔头了,别急,慢慢来。"
那天从工商所出来,我推着车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走了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布头的、卖小鸡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一个卖洋铁盆的摊子前站住了,挑了个最小的红塑料盆——桂香一直念叨说想给念恩买个专门洗澡的盆,以前都用大木盆,嫌大。
我掏了两块钱买下那个红塑料盆,挂在车把上骑车回家。一路上麦田绿油油的,快要抽穗了。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麦浪吹得一层一层往前涌,像谁在天地间铺了一张大绿毯子。我骑得不快,红塑料盆在车把上一晃一晃的,偶尔碰着车铃铛,叮叮当当响。
到家时,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车把上挂着红盆,手里的玉米碗差点掉了。"你买这干啥?乱花钱。"
"给念恩洗澡用。"
她走过来把盆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么大点个盆,洗两回就小了。你呀……"她把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转身进屋,搁在了灶台的角落里。
那天晚上我给念恩用新盆洗了澡。他坐在盆里扑腾水,把我和桂香溅了一身。妞妞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说弟弟像只落汤鸡。我娘在门槛上坐着纳鞋底,一针一针,慢悠悠的,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桂香蹲在盆边给念恩搓背,水声哗啦哗啦的。她袖子撸到胳膊肘,水里映着她模糊的脸。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哄孩子:"乖,别动,水进眼睛了。"
我蹲在她对面,看着这一切。墙角的煤油灯照亮一小块地方,灶房里弥漫着肥皂水和柴火的味道。那味道里头,有苦的,有甜的,有酸的——和起来就是日子。
第十六章 娘老了
九九年的秋天,我娘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桂香给她熬了冰糖梨水喝了,不见好。后来咳得夜里睡不着,偏厦子那点隔音又差,我们在东屋都能听见她闷闷的咳声。桂香催我带娘去镇上卫生院看,我娘不愿意,说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
没挺过去。半个月后咳出了血丝,我才急了眼,借了辆三轮车把她拉到镇上。卫生院的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半天,出来跟我说怕是肺上不好,让去县里拍片子。
我娘在车后头躺着,裹着桂香新给她絮的那床厚棉被。她瘦了,眼皮耷拉着,看我的眼神还是从前那个样,温温的,没什么大悲大喜。"光喜,"她嗓子哑着,"别折腾了,你娘活够本了。"
"娘你说啥呢。"我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风灌进嘴巴里,呛得我说不出话。
县医院拍片子的结果是肺气肿加老慢支,医生说岁数大了,天冷就容易犯,让冬天别出门,生炉子保暖,按时吃药,好好养着。我揣着一兜子药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一会是我爹走那年我娘没掉泪的样子,一会是她在灶房拉风箱的背影,一会是她给我们补衣裳时飞针走线的手。
到家时桂香已经把偏厦子的炕烧热了,炉子生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她扶着我娘躺下,把药片和温水递过去,伺候她吃了。我娘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弧度——大概是想让儿孙放心。
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桂香出来收衣裳,把干了的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站住了看我。
"光喜。"
我没吭声。
她走过来,把被单搁在晾衣绳上,在我旁边蹲下来。"你娘的事你别太发愁。咱好好养着,能养好。"
"桂香,我娘这辈子……"我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她这辈子没过过啥好日子,嫁给我爹,我爹下矿,一年回家不了几次。拉扯我们三个长大,刚熬出头我爹就没了。把三个儿子安顿好了,她自己住进了那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偏厦子。
桂香伸手来握我的手。她的手比以前胖了点,常年干活,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硌人,但暖。"光喜,你娘不苦。你娘看着你们哥仨都立起来了,看着咱家有了念恩,她心里甜着呢。老人嘛,图的不是穿金戴银,图的是儿孙满堂。"
她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抬头看天。秋天的星星又亮又密,银河横贯东西,像谁在夜幕上画了条白花花的路。
"咱好好过日子,"她说,"让她看见,就啥都值了。"
第十七章 中秋的月亮
二零零年的中秋,我娘的身体好了些。能下地走走了,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妞妞和念恩在枣树底下追着玩。
那年枣树结得特别好,满树红彤彤的。桂香拿竹竿打枣,妞妞拿簸箕在底下接,念恩还小,捧着一把枣坐在地上边啃边笑,枣核吐了一裤子。我娘坐在门槛上,嘴里含着一颗枣,慢慢嚼,半天咽不下去,但脸上那笑一直在。
晚上吃月饼。桂香去镇上买了那种带青红丝的月饼,硬邦邦的,但切开一股香油味。一人分一小块,妞妞嫌青红丝难吃,偷偷塞给了念恩。念恩来者不拒,什么都能塞嘴里。我娘没吃,把月饼搁在碟子里,说是留着明天当早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二哥来了。他在邻村包了片鱼塘,今年头一年放鱼苗,见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特地赶回来过节,还带了两条草鱼,活蹦乱跳的。
"娘,"他蹲在我娘脚边,"鱼塘今年要是成了,明年开春我盖房娶媳妇。"
我娘拿手摸摸他的头,像摸一个小孩子一样。赵光宗都三十五了,头顶上开始有白头发了,可在我娘手下,他还跟二十年前那个去深圳的少年一样。
一家人在院子里坐着。桂香把鱼收拾了下锅炖了,满院子都是葱花炝锅的香味。妞妞趴在石桌上写老师留的作业,念恩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要下地。我二哥跟我并排坐着抽烟,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到了枣树梢头上,又大又圆,像谁挂了一盏白灯笼。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掉的那颗青红丝都能看清。
"光喜,"桂香端着个搪瓷盆出来,盆里是洗好的枣,"你跟你二哥说说话,我把枣核挑出来给念恩吃。"
我接过盆搁在石桌上,桂香在我旁边坐下。她捋了捋碎发,随手拿起一颗枣,拿指甲掐开,把核抠出来,把果肉递给坐在我腿上的念恩。
"娘,"妞妞忽然抬起头,举着她的作业本,"这字念啥?"
桂香凑过去看。"念'圆',月亮的圆。"
妞妞把那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本子上,又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娘,咱家的月亮也是圆的。"
我娘在门槛上笑出了声。那笑不大,闷闷的,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桂香也笑,拿枣核扔妞妞,妞妞躲到我和桂香中间去了。
我坐在那儿,左手被桂香碰着,右手抱着念恩,脚边上蹲着妞妞。月亮照着我们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蹲在井台边看水的赵光喜,想起他裤腿湿透,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大概不会想到,六年后的中秋夜,他会坐在这里。
第十八章 我傻眼了
二零零一年的冬天,腊月二十三——整整七年了。
那天桂香把灶台擦得比往年都亮,拿碱水把锅底黑垢刷了个干净,又蒸了一锅黏豆包。我娘坐在灶前拉风箱,嘴里哼着年轻时候的二人转调子,哼一句忘半句,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妞妞已经上三年级了,个头窜了一大截,再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娘腿后头含糖的丫头了。念恩满院子跑,穿着桂香用旧衣裳改的小棉袄,追着一只母鸡满院乱窜。
我下了工回来,桂香已经把供桌摆好了——还是那碗黏豆包,还是那碟子冻梨。她点上两根红蜡烛,烛火在腊月的寒风里摇摇曳曳。
"给你爹供上。"桂香说。
我蹲在供桌前头,看着蜡烛的火苗。我爹走了十三年了,他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已经有点模糊了。我只记得他手大,能一只手攥住两个搪瓷缸子。他话不多,下矿回来从镇上给我带过一本画册,上面全是火车,我一直翻到册子散了页。
"爹,"我心里头说,"儿子有媳妇了,有闺女了,有儿子了。你别惦着了。"
供完了祖宗,一家人围在堂屋吃饭。桂香做了六个菜——鱼、肉、丸子、白菜炖粉条、酸菜汆白肉、凉拌萝卜丝。六个盘子摆了一桌子,中间搁了一碟子醋蒜。
吃完饭,桂香把妞妞和念恩撵去跟我娘看《西游记》。堂屋里剩下我们两个。她把碗筷收拾了,又抹了一遍桌子,然后从炕柜最里层掏出那个小铁盒子。盒子比几年前沉了,里头除了毛票,还有几张五十的、一百的。
她把钱倒在桌上,一张张捋平。"光喜,咱家今年攒了九百多。我想着,开春把西边那间屋的顶换了,剩下的钱……"她抬起头看我,"给你添件新棉袄。你那件穿了四年了,领子都秃了。"
"我不要。"我说,"给娘买点药,再给念恩攒着上学。"
桂香把钱收拢回去,啪地合上铁盒子。"你说了不算。"她把盒子塞回炕柜,转过身来看着我。烛火在她眼睛里晃——屋里点的是电灯了,但腊月二十三供祖宗要烧蜡烛,烛火把她脸上的沟沟壑壑都照得亮堂堂的。
"光喜,"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头回见你那天,我其实挺害怕的。"
"怕啥?"
"怕你又是个闷葫芦。前头那口子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不说,结果把自己闷出病来。我一进二婶家门看见你坐在条凳上,帽子摘了戴戴了摘,手心里全是汗——我就想,完了,又是个不会说话的。"
她顿了一下。"可你后来站起来给我让座,把门帘给我掀着,让妞妞先进来。你自个儿饿着肚子还让二婶把瓜子碟推给我……"她又停了,低头把袖口上沾的面粉拍了拍,"我就想,不会说话就不说话吧,人会做事就行。"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桂香抬头看我,烛火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在下眼皮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阴影。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棉袄领子翻正——这个动作她做了七年,成了习惯。
"吹灯?"她问。
我吹了蜡烛。
屋里暗下来,但跟从前不一样了。窗外的月亮光从糊了牛皮纸的窗户透进来,在墙上映出模糊的花纹。隔壁传来妞妞跟念恩争遥控器的声音,我娘在中间打圆场。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下,红光一闪而灭。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桂香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往前一步,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
"赵光喜,"她说,声音闷在我棉袄里,"你跟七年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胖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桂香被我带着也在抖。月光里我俩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笑够了,桂香松开我,退后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颧骨上那道细细的纹路。
"光喜,再吹一次。"
"灯灭了啊。"
"再吹一次。"
我对着月光吹了一下。当然什么也没吹灭。桂香又笑了,这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去抹,月光把她的手背照得白净。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屋外的北风还在刮,枣树的枯枝在风里吱吱响。但屋里头暖和着呢,炉子生着,炕烧着,隔壁那俩小的在电视跟前打打闹闹,我娘在旁边把声音放得老大——"别吵,听不清唱的是啥!"
我站在那儿,看着月光里我媳妇那张带着笑和泪痕的脸,忽然傻眼了——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明白了七年前那个冬天,二婶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没说错。日子这玩意儿,当真是过出来的。熬着、苦着、咬着牙、憋着泪,一天一天的,鸡叫起床,天黑吹灯,春种秋收,冬去春来,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就这么一盏灯,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屋子热气,就是一辈子了。
桂香把脸在我棉袄上蹭了蹭,蹭掉眼泪。"行了,"她说,"我去看看那俩小祖宗把电视拆了没。"
她转身朝堂屋走。月光照在她后背上,那件旧棉袄的肩膀处又开线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我喊住她。
"桂香。"
她回头。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
"明年还给你过生日。"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那笑跟七年前腊月灶房里那回一模一样,从嗓子眼里闷闷地挤出来,带着热气。她说:"行。明年把鱼换成排骨。大肋条,炖它一锅。"
她转身进了堂屋。电视里《西游记》正放到三打白骨精,念恩嗷嗷叫着"妖怪",妞妞大喊"快打快打",我娘在中间说"别吵你娘头疼"。热闹得不像话。
我站在黑暗里,嘴角翘着。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枝枝杈杈,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尾声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三。
我蹲在供桌前头点蜡烛,火苗子蹿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乱糟糟的——念恩追着妞妞从堂屋跑过去,桂香在灶房喊"别跑摔了",我娘坐在炕上嚷着要人给她拿老花镜。
外面下着小雪,雪花落在枣树的枯枝上,一点一点积起来,白茸茸的。
我蹲在那儿看蜡烛的火苗晃啊晃,忽然想起来——七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腊月二十三,我娘在灶房擦锅台,跟我说"二婶又来了"。那时候灶台上的煤油灯跟现在这根蜡烛差不多亮,火苗小,风一吹就歪。
但到底没灭。
我把蜡烛扶正,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喊我:"光喜,端菜!"
"来了。"
我转身朝灶房走。经过堂屋时,碰倒了一个小板凳,是念恩刚才乱跑撞歪的。我弯腰把它扶起来,摆正。
然后进了灶房。
桂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蒸得潮乎乎的。她看见我进来,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
"端过去,趁热吃。"
我端着那盘饺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掀锅盖,锅里的白汽呼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朦朦胧胧的,像那年井台上映出来的天光——灰白,浑浊,但渐渐亮堂了。
"桂香。"
她没回头,拿勺子搅锅里的汤,声音隔着白汽传出来:
"别站着了,凉了不好吃。"
我端着饺子走进堂屋。妞妞和念恩已经在炕上趴好了,我娘坐在正中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旧黄历。窗外的雪花还在落,越落越厚,把枣树的枝丫压得低低的。屋里灯火通明,饺子冒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也好。
看不清楚就不看了。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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