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帖
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我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排骨和冬瓜,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子,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走到楼下防盗门前,我从包里翻钥匙的功夫,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腾出一只手接了电话,还没开口,婆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冲了出来:“秀兰啊,二伯家的升学宴定在这个周六,皇朝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你到时候跟志强一起来,别迟到了!”
我愣了一下,脚步停在楼道口。皇朝大酒店是我们这座城市排得上号的地方,一桌最低消费三千八起步,二伯家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妈,二伯家小杰考上哪个学校了?”我试探着问。
“北方理工学院!”婆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二本,比咱家晓晓强多了吧?你二伯说了,这是他老赵家祖坟冒青烟,必须大办!亲朋好友都请了,光宴席就定了二十桌,还说当天茅台管够,敞开了喝!”
北方理工学院。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校名,实在没好意思接话。去年我女儿晓晓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一本,当时我跟老公赵志强商量着想办个升学宴,婆婆当场就拉了脸,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浪费钱。最后还是我们自己在小区门口的饭店订了两桌,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和邻居,婆婆连面都没露。
“行,我跟志强说一声。”我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缓了好一会儿。赵家的规矩我嫁进来十五年,早就摸透了。婆婆生了三个儿子,我老公赵志强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二弟赵志刚,弟媳妇叫周梅,在商场卖化妆品,儿子赵俊杰今年高考。三弟赵志勇还没结婚,跟着公公在工地上干活。赵家老爷子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在家里说一不二,三个儿子没一个敢顶嘴的。
而在这个家里,最难做的就是我这个大嫂。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生的是女儿。
晓晓出生那天,婆婆在医院走廊里听到“女孩”两个字,脸当场就垮了,连产房都没进,转身就走了。后来坐月子,是我妈从乡下赶过来照顾的我。婆婆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在沙发上叹气,说老赵家的香火就这么断了,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好像我犯了多大的罪过似的。
这些事我都能忍。真正让我心寒的,是赵志强的态度。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学土木工程,我学会计,毕业后一起进了现在的公司。谈恋爱那会儿他对我百依百顺,可结了婚之后,尤其是在他妈面前,他就像变了个人,永远把他妈的话当圣旨。这些年我明里暗里跟他提过多少次,让他站在我这边,他每次都是那句话:“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这句话我听了十五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上了楼,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把排骨焯了水,冬瓜切块,准备炖汤。赵志强六点半到家,一进门就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扯开领带往餐桌前一坐,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我把饭菜端上桌,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趁着吃饭的功夫把升学宴的事说了。
赵志强夹了一块排骨,头也不抬地说:“那就去呗,二弟家的事,咱们做大哥大嫂的不能不去。”
“去是要去,”我放下筷子,“但你说二伯这次是不是有点过了?去年晓晓考上一本,妈连句好话都没说,现在俊杰考个二本,就搞这么大排场,二十桌,茅台管够,这得花多少钱?”
赵志强皱了皱眉:“你管人家花多少钱,人家愿意花。”
“我不是管人家花多少钱,”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觉得不公平。妈对两个孙子的态度,你难道看不出来?晓晓考得比俊杰好,妈说过一句夸奖的话吗?”
“行了行了,”赵志强不耐烦地挥了挥筷子,“每次都翻这些旧账,有完没完?俊杰是男孩,在妈眼里不一样,这有什么好争的?你自己想不开,别怪别人。”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碗里的饭一点滋味都没有了。这就是我嫁了十五年的男人,在他眼里,我的委屈全是因为我“想不开”。
我没再说话,默默吃完了饭,收拾了碗筷。赵志强吃完饭就窝进沙发里继续刷手机,女儿晓晓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小心。我知道她听到了饭桌上的对话,这孩子从小就敏感,特别会看大人脸色。
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我是不是又惹奶奶不高兴了?”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没有,我们晓晓是最棒的,是妈妈最骄傲的女儿。”
晚上躺在床上,赵志强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我侧过身看着赵志强的睡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婆婆电话里的每一句话。
周六早上,赵志强换了一件新买的polo衫,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我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米色的连衣裙换上,化了淡妆,戴上了结婚时买的那对珍珠耳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要过得去。
出门的时候,晓晓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妈,我也要去吗?”
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去,当然去。你是姐姐,弟弟的升学宴咱们一家人都要到。”
晓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分明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情愿。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皇朝大酒店离我们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赵俊杰同学金榜题名”。二弟赵志刚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宾,看到我们来了,满脸红光地迎上来:“大哥大嫂来了!快进去坐,妈在里面呢。”
赵志强笑着拍了拍二弟的肩膀:“恭喜恭喜,俊杰这回可给咱们家长脸了。”
我在旁边陪着笑,心里却在想,一本的不叫长脸,二本的倒叫长脸了,这家里的逻辑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进了宴会厅,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升学宴的排场有多大。二十张大圆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大厅,每张桌子上都铺着大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鲜花和喜糖,主舞台上的LED大屏正循环播放着俊杰从小到大的照片,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舞台两侧摆着花篮,上面挂着各种祝福的条幅。
婆婆正被一群亲戚围着说话,看到我们来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在晓晓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七大姑八大姨聊天。我拉着晓晓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赵志强则凑到他妈身边去了。
“秀兰来了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扭头一看,是三姨婆,赵志强的三姨,算是赵家亲戚里少数几个对我还算客气的人。
“三姨,”我笑着打招呼,“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三姨婆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二伯家这回可花了大价钱了,听说光茅台就订了三十瓶,一瓶两千多,啧啧,真舍得。”
三十瓶茅台?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瓶两千多,三十瓶就是六万多,再加上二十桌酒席,加上场地布置和烟酒糖果,这场升学宴没有十几万下不来。
“二弟家这两年发财了?”我试探着问。
三姨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发什么财,你二弟在厂里一个月才挣六千多,弟媳妇卖化妆品能挣几个钱?这钱啊,多半是你婆婆出的。”
我心里一惊:“妈出的?”
“你婆婆把老房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三姨婆说着叹了口气,“你没发现吗?你婆婆就是偏心老二,三个儿子里,她最疼的就是老二。”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婆婆住的那套老房子是公公留下的唯一遗产,当年公公去世前特意交代过,那套房子是留给三个儿子共同的财产,谁也不许动。这些年婆婆一直住在里面,我们谁也没提过分房子的事,没想到她竟然为了给二弟的儿子办升学宴,把房子抵押出去了。
正想着,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了舞台,升学宴正式开始了。
第二章 茅台
主持人是那种专门跑婚庆和寿宴的熟手,一上台就把气氛炒得火热。他先是把俊杰夸了一通,什么“寒窗苦读十二载”“金榜题名正当时”,然后请二弟赵志刚上台讲话。
赵志刚走上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看得出来是高兴坏了。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一张嘴就是一副志得意满的口气:“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俊杰的升学宴,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捧场!”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志刚显然不太满意,提高了嗓门继续说:“我儿子俊杰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次考上北方理工学院,是我们赵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晓晓,她低着头玩着桌布上的流苏,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心里一阵不舒服——晓晓才是赵家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一本,但在赵志刚嘴里,这个“第一个”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戴到了他儿子头上。
“今天,我特别高兴!”赵志刚的声音愈发亢奋,“所以今天的酒,咱们敞开了喝!茅台管够!每一桌两瓶,喝完了再上,大家千万不要客气!”
这话一出,台下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不少人开始鼓掌叫好。我看到旁边几桌的男人们眼睛都亮了,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好像生怕喝少了吃亏似的。
赵志刚讲完话,主持人又请婆婆上台。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小卷,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她接过话筒,先是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我和晓晓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感谢各位亲友来捧我孙子的场,”婆婆的声音中气十足,“我老太婆今天说两句。赵家的孙子,个个都是有出息的,俊杰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懂事、上进,我就知道他一定能有出息!”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今天这个升学宴,是我这个做奶奶的一点心意,大家吃好喝好,不用拘束!”
婆婆讲完下了台,主持人开始安排上菜。服务员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往桌上摆,很快每张桌子都摆满了菜。紧接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了两瓶茅台,白色瓷瓶,红色瓶帽,往桌上一放,立马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们这桌坐的都是赵家的亲戚,有赵志强的几个表兄弟,还有他们的家属。茅台一上桌,赵志强的大表哥李建国就迫不及待地拿过一瓶,翻来覆去地看:“真茅台啊?不是假货吧?”
三姨婆的儿子、赵志强的表弟刘磊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应该是真的,这酒不便宜,二舅这回是真舍得。”
李建国二话不说拧开了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陶醉地感叹:“香!真香!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他给自己倒完,又给桌上的其他男人挨个倒,轮到赵志强的时候,满满地倒了一大杯。赵志强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显然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端着杯子跟表哥表弟们碰了起来。
我看着那瓶茅台,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这酒一瓶两千多,桌上的两瓶加起来五千块,二十桌就是四十瓶,光酒钱就将近十万。这些钱里有婆婆抵押老房子贷的款,而那个老房子,本该有赵志强一份的。
晓晓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热闹的人群。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妈”,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赵志刚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大哥!”他一把搂住赵志强的肩膀,“今天高兴,咱哥俩走一个!”
赵志强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赵志刚喝完,意犹未尽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转头看到了我:“大嫂,你怎么不喝?来来来,我给你倒一杯!”
“我不会喝酒,”我笑着推辞,“你喝你的,别管我。”
“那怎么行!”赵志刚不肯罢休,“今天是我儿子的好日子,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正想再推,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赵志刚身后,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秀兰啊,二弟敬你酒是给你面子,你就喝一杯怎么了?别让人觉得你这个做大嫂的不懂事。”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赵志强在旁边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喝了,别惹他妈不高兴。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杯子,跟赵志刚碰了一下,把杯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哎,这怎么是果汁?”赵志刚皱起了眉头,“大嫂你这是糊弄我啊!”
“我真不能喝酒,”我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用果汁代替也是一样的心意。”
赵志刚还想说什么,婆婆在后面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大嫂不愿意喝就算了,别强求。来,志刚,妈陪你喝一杯。”
婆婆说着,竟然真的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茅台,跟赵志刚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周围几个亲戚连忙叫好,纷纷夸婆婆豪爽。婆婆喝完,抹了抹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婆婆那一番话,明着是给赵志刚敬酒,暗着却是在敲打我——在这个家里,她才是说了算的人,我不过是个外人。
赵志强显然没听出这层意思,还在旁边跟表哥们喝得热闹。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十五年了,我跟他做了十五年夫妻,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一次。每次我和他妈之间有矛盾,他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劝我忍一忍,从来不肯替我说一句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又上了台,说要搞一个互动环节,请赵家的所有成员上台合影。婆婆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最中间的椅子上,赵志刚一家三口站在她右手边,赵志勇站在她左手边,我和赵志强带着晓晓站在最边上,像两个可有可无的点缀。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茄子”的时候,我看到婆婆脸上笑得像一朵花,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跟平时面对我和晓晓时那种敷衍的笑完全不一样。
拍完合影,大家回到座位上继续吃喝。赵志强又喝了两杯,明显有些上头了,话开始多了起来,拉着旁边的刘磊吹牛,说自己当年考大学怎么怎么厉害。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年上的不过是个普通二本,也就在这种场合能吹一吹了。
晓晓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妈,我吃饱了,能不能先回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宴会看样子还要持续一阵子。我正想说再等等,赵志强忽然转过头来,喷着酒气说:“急什么急?你弟弟的升学宴,你当姐姐的提前走像话吗?坐着!”
晓晓被他这一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我一把搂住她,狠狠地瞪了赵志强一眼:“你吼什么吼?孩子想回去怎么了?”
赵志强被我顶了一句,愣了一下,大概是酒精上头,也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跟刘磊喝酒去了。
我搂着晓晓,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婆婆偏心、二弟张扬、老公窝囊——这些我都能忍,但谁敢欺负我女儿,我绝对不忍。
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桌上传来一阵哄笑声。我扭头看去,是赵志刚在跟几个朋友吹牛,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我大哥那个人,什么都听他妈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赵志刚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含糊不清,但音量一点都不小,“他媳妇?他媳妇算个屁!在我妈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个朋友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赵志强显然也听到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志刚,你喝多了。”赵志强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冷。
“我没喝多!”赵志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赵志强说,“大哥,我说的是实话不?你自己说,你媳妇是不是什么都听咱妈的?咱妈让她往东她敢往西不?”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兄弟身上。婆婆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赵志刚:“志刚,你喝多了,赶紧坐下!”
“妈,我没喝多!”赵志刚挣脱开婆婆的手,“我说的是实话!大哥就是窝囊,他媳妇更窝囊!生了赔钱货还——”
话没说完,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是我打的。
我站在那里,手还扬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赵志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酒意似乎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一半。
“你、你敢打我?”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打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敢再说一句我女儿的坏话,我让你另一边的脸也尝尝巴掌的滋味。”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看着我。婆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志强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拉我:“秀兰,你干什么!这是人家的升学宴!”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志强,你刚才没听到你弟弟说什么吗?他说你女儿是赔钱货,你听到了吗?”
赵志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婆婆脸上:“妈,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赵家爱怎么宠孙子是你们的事,但谁要是敢欺负我女儿,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我拉起晓晓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声音:“反了!反了天了!老大,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我没有回头,脚步坚定地走出了宴会厅。晓晓紧紧抓着我的手,小脸煞白,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出了酒店大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第三章 算账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晓晓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愤怒过后的那种虚脱感。
刚才那一巴掌,打的是赵志刚的脸,但我知道,真正撕破的,是我和赵家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十五年了,我一直忍、一直让、一直装聋作哑,可今天赵志刚那句“赔钱货”,像一把刀子一样捅进了我的心窝,让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妈,”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你刚才好厉害。”
我愣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有惊讶、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怕吗?”我问她。
“怕,”她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但我更怕你一直那样忍着。每次看到你在奶奶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我都特别难受。”
她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原来这些年,我的忍让在女儿眼里不是贤惠,而是委屈。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晓晓,”我稳住方向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妈妈以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了。但今天你二叔说的那些话,妈妈不能忍。你是妈妈的底线,谁都不能伤害你。”
晓晓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我搭在档位上的手。
到家之后,我让晓晓回房间休息,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知道今天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赵家那边肯定还有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但此刻我一点都不后悔,甚至隐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赵志强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被刘磊开车送回来的。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摇摇晃晃的,但意识还算清醒。刘磊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嫂子,那我先走了”,就赶紧溜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志强两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赵志强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我,语气里满是疲惫:“秀兰,你今天太冲动了。”
“我冲动?”我冷笑了一声,“你弟弟当众骂你女儿是赔钱货,你觉得我应该坐在那里笑着鼓掌是吗?”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喝多了——”赵志强试图解释。
“喝多了说的话才是心里话!”我打断了他,“赵志强,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你弟弟心里怎么想的,你妈心里怎么想的,你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在他们眼里,你女儿就是个赔钱货,你这个大哥就是个窝囊废,你就是个什么都听你妈的废物!”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重,赵志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但因为酒精的作用,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回沙发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你妈偏心老二,你难道不知道?老房子抵押出去二十万给老二儿子办升学宴,你妈跟你商量过吗?通知你了吗?”
赵志强愣住了:“什么抵押房子?你说什么?”
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事。我把在三姨婆那里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赵志强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整张脸都白了。
“不可能,”他摇着头,“妈不会这么做的,那是爸留下的房子,她答应过爸不会动的。”
“你自己打电话问你妈。”我把手机递给他。
赵志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过手机,拨通了婆婆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干嘛?”
“妈,我问你一件事,”赵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老房子你是不是抵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谁跟你说的?是不是你媳妇?我就知道是她!她今天在宴会上闹得还不够,回来还要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妈!”赵志强提高了声音,“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婆婆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辩解:“是抵押了,怎么了?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老二家俊杰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我这个做奶奶的出点钱怎么了?”
赵志强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那是爸留下的房子,你说过是留给三个儿子共同的财产——”
“什么共同财产!”婆婆打断了他,“你爸走的时候你们三个还没成家呢,这房子是我跟你爸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行啊,你也生个儿子出来,我也给你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赵志强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坐在对面,把手机里婆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凉透了。
赵志强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难过。
“你听到了,”我平静地说,“这就是你妈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是不在乎公平,她是在乎你有没有儿子。你没有儿子,你在这个家里就永远低人一等。你女儿考上再好的大学也没用,因为是女孩。她抵押房子给老二的儿子办升学宴,因为那是男孩,那是她赵家的香火。”
赵志强没有说话,只是捂着脸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是我们家的积蓄——四十八万,是我和赵志强结婚十五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这些钱里有我的工资,有赵志强的工资,有我加班赚的加班费,有我精打细算从柴米油盐里抠出来的每一分钱。
这张卡一直放在抽屉里,密码我和赵志强都知道。平时家里大的开销都是两个人商量着来,我管账,但从来没有独断专行过。
但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卡号和密码,选择转账,输入了我的私人账户,确认,输入验证码。
四十八万,一分不少,全部转走了。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把银行卡放回抽屉里,走出卧室。赵志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
“赵志强,”我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些年我跟你过日子,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但今天我想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和女儿永远都是外人。你妈的钱想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但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赵志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家里的存款,四十八万,我转到我自己卡上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是给晓晓准备的大学学费和嫁妆,谁也别想动。你妈要是让你出钱给你弟弟还债、给你侄子交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别打这笔钱的主意。”
赵志强瞪大了眼睛,酒意似乎一下子醒了大半:“你疯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是我们两个人的钱,”我点头,“所以我留了一半给你,但我那一半,以及属于晓晓的那一部分,我先替她保管着。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起诉离婚,让法官来分。”
“你——”赵志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慌乱。
我们结婚十五年,我一直是那个好说话的人。工资卡交给他妈管了三年,我没吭声。婆婆坐月子不来照顾我,我没计较。逢年过节给婆婆买东西、包红包,我从来都是最积极的那个。就连晓晓的升学宴被婆婆一口否决,我也只是在家里掉了两滴眼泪,第二天照样笑着去上班。
他习惯了这样的我,习惯了我的忍让和顺从,所以当我突然变得“不讲理”的时候,他彻底懵了。
“秀兰,你别这样,”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你别做这种冲动的事。”
“我冲动?”我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赵志强,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了很久的。你以为那一巴掌是我一时冲动打的?你以为转走存款是我一时冲动做的?不是的。这些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以前没有勇气。”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终于有勇气了吗?因为你弟弟骂晓晓是赔钱货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你是晓晓的爸爸,你应该保护她,可你没有。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只有我自己能保护我的女儿。”
赵志强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永远都没反应过来,”我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十五年了,你永远都反应不过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的窗户前往外看。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我想起晓晓小时候,赵志强还是很疼她的,会把她扛在肩膀上满屋子跑,会趴在地上给她当大马骑。可是后来,随着婆婆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对孙子的偏爱和对孙女的轻视,赵志强对晓晓的态度也慢慢变了。他开始嫌弃晓晓不是男孩,开始拿晓晓跟别人家的儿子比较,开始在婆婆面前附和那些重男轻女的言论。
人真的是会变的。或者说,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只是我以前不愿意看到那些我不愿意看到的侧面罢了。
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是赵志强的手机。他接了起来,我听到他“嗯”了几声,然后挂断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妈让你明天去老宅,她说要开家庭会议。”
“开家庭会议?”我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双手抱在胸前,“讨论怎么收拾我吗?”
赵志强叹了口气:“秀兰,别这样。妈就是想让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
“好啊,”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赵志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转身走回了客厅。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很清楚——明天那场家庭会议,绝对不会是什么和风细雨的“把话说开”。婆婆在赵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后,今天被当众打了脸,她要是不找补回来,她就不是她了。
但我已经不怕了。
十五年前嫁进赵家的时候,我以为只要自己够贤惠、够懂事,就能换来婆婆的认可和丈夫的疼爱。我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你的忍让在他们眼里不是善良,是软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心里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第四章 家宴
周日一大早,赵志强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杯昨晚我倒的蜂蜜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走吧。”他看我出来了,站起身来说。
“晓晓呢?”我问他。
“让她在家吧,”赵志强犹豫了一下,“今天这场合,孩子去了不好。”
我点点头,去敲了敲晓晓的房门。晓晓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我告诉她我们去奶奶家一趟,让她自己在家写作业,中午自己热点饭吃。她乖巧地点点头,但在我要转身出门的时候,忽然叫住了我。
“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会跟奶奶吵架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吧,妈妈会处理好的。”
晓晓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笑着拍了拍她的脸:“知道了,妈妈走了。”
出了门,赵志强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梯壁上的镜子里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画面,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像一对不太熟的同事。
车子开上主路,赵志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开口了:“秀兰,到了妈那儿,你说话别太冲。毕竟昨天的事,妈肯定还在气头上,咱们让着点。”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淡淡地说:“谁让着谁?”
赵志强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骂我的时候,我让了十五年,”我转过头看着他,“结果呢?结果就是你弟弟能在升学宴上当众骂我女儿是赔钱货。赵志强,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让?”
赵志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老宅。老宅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四层小楼,公公当年在建筑公司上班,这是单位分的福利房。房子虽然老旧,但地段好,面积也不小,一百二十多平米,要是卖的话,按照现在的房价,至少值个八九十万。婆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可她竟然为了给二弟的儿子办升学宴,把房子抵押出去了,这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
到了楼下,赵志强停好车,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三楼。门没锁,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了说话声。赵志强推开门,客厅里坐了一圈人。
婆婆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左边是二弟赵志刚一家三口,右边是三弟赵志勇。三姨婆也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到我进来,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几分担忧。
“来了,”婆婆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我和赵志强在沙发上坐下,对面的赵志刚脸上还留着昨天被我打出来的红印,此刻正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他媳妇周梅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只有俊杰低着头玩手机,似乎对这场家庭会议毫无兴趣。
气氛一时有些僵。最后还是三姨婆打破了沉默:“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嫂子,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婆婆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威严:“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老大家媳妇在俊杰的升学宴上动手打了老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对。秀兰,你先给老二道个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赵志强在旁边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意思是让我服个软。我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婆婆。
“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在宴会上当众骂晓晓是赔钱货,这话是他该说的吗?”
“我那是喝多了——”赵志刚刚要辩解,被我打断了。
“喝多了不是借口,”我盯着他,“你喝多了怎么不去骂别人?怎么不去骂你妈?偏偏骂我女儿?赵志刚,你敢不敢当着全家人的面再说一遍,晓晓是不是赔钱货?”
赵志刚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到底没敢把那三个字再说出口。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就算老二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大嫂,在宴会上打小叔子的脸,传出去我们赵家的脸面往哪放?”
“脸面?”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妈,您跟我谈脸面?老二的儿子考上个二本,您就能花二十万办升学宴,我女儿考上一本的时候,您连个电话都没打。在您眼里,赵家的脸面就是重男轻女,就是把孙女当草把孙子当宝,是吗?”
“你说什么?!”婆婆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赵志刚和周梅同时站了起来,赵志勇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有赵志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三姨婆赶紧打圆场:“都别激动,都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赵志强,你自己看看你娶了个什么媳妇!当年我就说不要找城里的姑娘,城里的姑娘娇气、不懂事、不孝顺,你不听!现在好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跟我顶嘴,还敢动手打你弟弟,反了天了!”
赵志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对这段婚姻的留恋也烟消云散了。我转向婆婆,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加平静了:“妈,您说我顶嘴,我不认。我嫁进赵家十五年,哪天不是把您当亲妈一样供着?您让我往东我往西过吗?您让我做什么我说过一个不字吗?可您是怎么对我和晓晓的?晓晓出生那天,您连产房都没进,这些年您抱过她几次?给她买过几件衣服?她考上一本的时候,您说过一句恭喜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婆婆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不说话,那我替您说,”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您心里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孙子是赵家的根,孙女是别人家的人。所以您把老房子抵押了给孙子办升学宴,一个字都没跟我和志强商量过。那房子是公公留下的,说好了是三个儿子共同的财产,您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你——”婆婆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你管得着吗?我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
“行,”我点点头,“您说得对,您的房子您想给谁给谁,我管不着。那我的钱,我也有权利决定怎么花。”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转账记录调出来,亮给所有人看。
“家里的存款,四十八万,我昨天全部转走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笔钱是我和赵志强结婚十五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其中有我一半的工资,有我没日没夜加班赚的钱,有我从柴米油盐里抠出来的每一分。这笔钱,我要留给我女儿上大学、买房子、当嫁妆。谁也别想动一分。”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炸了锅。
赵志刚第一个跳起来:“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钱全转走了,我大哥怎么办?”
周梅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这么多钱你一个人转走,这不是要把家拆了吗?”
婆婆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志强说:“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这么干,你就不管管?”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赵志强身上。他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他的母亲和弟弟们。
“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秀兰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您不喜欢晓晓,是因为她是女孩。您抵押房子给俊杰办升学宴,没有跟我商量过。这些年,您对老二家和对我们家,从来都不是一碗水端平。”
婆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大儿子——这个在她面前永远唯唯诺诺的儿子,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秀兰,”赵志强转过来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硬了一些,“你转走存款这件事,不应该瞒着我。那笔钱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能说出前面那番话,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但他后面的话,也在我意料之中——他毕竟还是那个赵志强,在原则问题上永远摇摆不定。
“我没说不给你,”我看着他说,“这笔钱我分成了两份,二十四万我转走了,剩下的二十四万还在家里的账户上,你可以随时查。该你的那部分,我一分不少地留给你。但属于我和晓晓的那部分,我必须替她守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志刚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大嫂这是要跟我大哥分家啊?”
我转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二弟,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老房子抵押的二十万,升学宴花了十几万,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还?别到时候又来打我们家主意。”
赵志刚的脸一下子白了。婆婆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显然没想到我知道抵押房子的事,更没想到我会当众说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婆婆的声音有些发抖。
“三姨告诉我的,”我没有隐瞒,“妈,这件事我不评价对错,您自己的房子您有权处置。但同样的道理,我家的存款我也有权处置。咱们互不干涉。”
三姨婆在旁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嫂子,秀兰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年你对老大家确实不够公平。秀兰啊,你也别太激动,钱的事可以慢慢商量,家和万事兴嘛。”
“三姨,”我看着三姨婆,语气诚恳,“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些年我受的委屈,我可以不计较。但我女儿受的委屈,我必须替她讨回来。我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我只是想让这个家里的人明白,晓晓也是赵家的孩子,她不比任何人差。”
说完这番话,我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站住!”婆婆在我身后喊道,“今天的事还没说完呢!”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妈,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不对,可以让志强跟我离婚。但在离婚之前,那二十四万我会替晓晓好好保管。”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身后传来婆婆尖锐的哭声和赵志刚愤怒的叫骂声,还有周梅尖着嗓子的指责声,乱成一团。
但这些声音都在我身后越来越远,就像过去十五年那个忍气吞声的我,也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第五章 分居
从老宅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今天是周日,商场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我一个人逛了一层又一层,试了几件衣服,买了一双鞋子,又去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拿铁,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一直在震动,是赵志强打来的电话,打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后来他又发微信,我点开看了一眼,无非是让我回去好好谈谈,说妈被气得不轻,说弟弟们都在劝,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包里。
下午三点多,我提着一堆购物袋回了家。晓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大包小包地回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妈,你买这么多东西?”
“嗯,给自己买了几件衣服,”我把袋子放在沙发上,挨着她坐下,“以前总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今天想开了,女人不对自己好一点,谁会对你好?”
晓晓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妈,你今天在奶奶家,是不是又跟他们吵了?”
“不算吵,”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奶奶是不是很生气?”
“气得不轻,”我诚实地说,“但妈妈不后悔。”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奶奶。每次去她家,她都只跟俊杰说话,从来不理我。小时候我不懂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她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女孩。”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晓晓,你要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有偏见的人。你的价值不由别人来定义,你是女孩,这不是什么原罪,这是上天给你的礼物。”
晓晓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赵志强是傍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我和晓晓正在吃晚饭。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和我平静的脸色,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吃饭了吗?”我问他,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在老宅那边哪有心思吃饭。”
我给他盛了一碗饭,拿了双筷子。他接过去,低着头扒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秀兰,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我放下筷子,对晓晓说:“你先回房间。”
晓晓乖巧地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志强两个人,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我们脸上,彼此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你说吧。”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赵志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今天在老宅,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理解。我妈确实对你和晓晓不够好,这个我不否认。但你把存款转走这件事,我觉得你做得太绝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你应该跟我商量。”
“我要是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我反问他。
赵志强沉默了。
“你不会同意的,”我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怕你妈不高兴,怕你弟弟有意见,怕这个怕那个。你从来不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和晓晓的感受。”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辩解。
“那是怎样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赵志强,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替你妈说过多少好话,替我和晓晓说过几句公道话?你弟弟骂晓晓是赔钱货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旁边装聋作哑!如果不是我打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志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嫁给你十五年,”我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但我忍住了眼泪,继续往下说,“我不求你让我大富大贵,我就想要一个公平,想要我女儿在这个家里得到她应得的尊重。可你给不了,你妈给不了,你全家都给不了。既然这样,那我就自己来给。”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志强的声音沙哑,“把钱拿走,然后呢?跟我离婚?”
“我没说要离婚,”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忍气吞声的刘秀兰了。从现在开始,这个家里的事,我说了也要算数。家里的钱,我有权决定怎么花。晓晓的事,谁都不能指手画脚。你妈那边,该尽的孝道我会尽,但我不会再委屈自己去讨好任何人。”
赵志强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缝上。
“秀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打转,“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可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你就不能为了我,再忍一忍?”
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为了你?赵志强,我为了你忍了十五年。可你为了我做过什么?你没有为了我顶撞过你妈一句,没有为了晓晓说过一句公道话。我忍够了。”
“那你想怎样?”赵志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就是要把这个家拆散了才甘心是吧?”
“我没想拆散这个家,”我站起身来,俯视着他,“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家到底是靠什么维系的。是靠我一个人忍气吞声,还是靠我们两个人互相尊重?”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客房我收拾好了,你今晚睡那边吧。在你想明白之前,我们分房睡。”
赵志强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餐厅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板上,显得孤单而落寞。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隔壁客房里偶尔传来赵志强翻身的声音,他显然也没睡着。我们隔着一堵墙,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再去敲对方的门。
结婚十五年,这是我们第一次分房睡。以前不管吵得多厉害,最后都是我妥协,我低头,我主动示好。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是那个先低头的人了。
周二,赵志强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晚,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去见我同学了,”他说,“李锋,你还记得吧?大学跟我一个宿舍的,现在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
我记得李锋,赵志强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毕业之后偶尔还有联系。听说他在省城混得不错,是家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他跟我说了很多,”赵志强搓了搓脸,声音有些疲惫,“他说他接过很多类似的案子,婆媳矛盾、家庭纠纷,最后闹到离婚的不少。他说根源往往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日积月累的小事,这边忍一忍,那边让一让,时间长了就炸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秀兰,”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认真,“李锋问我一句话,他问我觉得是媳妇重要还是妈重要。我说当然是都重要。他说那不行,必须选一个。我选了,我说媳妇重要。”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他说既然媳妇重要,那为什么总让媳妇受委屈?我答不上来,”赵志强苦笑了一下,“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听我妈的话,习惯了让我妈满意,我总觉得她是长辈,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得孝顺她。可我忽略了,你也是我的家人,晓晓也是我的家人,你们的感受,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但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笔钱,你留着吧,”赵志强说,“我相信你不会乱花。至于我妈那边,我会去跟她说清楚。以后该给的生活费一分不少,但其他的事,她不能再替我们家做主了。俊杰上大学,我作为大伯该给的红包我会给,但多的没有了。她要是一碗水端不平,我就自己端。”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握笔写工程方案留下的茧子,此刻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秀兰,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一起过了十五年日子的男人,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不是那种敷衍的认错,不是那种为了息事宁人的妥协,而是一种真正想明白了之后的笃定。
“你说的是真的?”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天晚上,赵志强没有睡客房。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小小的缝隙,谁都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种不确定和小心——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大人的原谅。
我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不原谅。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信任需要时间才能重建。但那道裂缝的边缘,至少不再继续扩大了。
第六章 转折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赵志强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虽然手艺不怎么样,鸡蛋不是煎糊了就是煎破了,但态度摆得很端正。晚上下班回来也不怎么刷手机了,会主动问晓晓学校里的事,有一次甚至破天荒地翻开了晓晓的课本,问她大学里的课程难不难。
晓晓被他吓了一跳,私下里偷偷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笑了笑说:“可能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吧。”
婆婆那边暂时没有动静。赵志强周三晚上过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后来是三姨打电话告诉我的,说那天赵志强在老宅跟婆婆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些什么三姨也不知道,只听到婆婆最后摔了一个茶杯,骂赵志强是“白眼狼”。
我听了之后,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有些不是滋味。我不是想让赵志强跟他妈决裂,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但这个道理,婆婆大概是不会懂的。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做报表,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晓晓的辅导员,姓陈。
“请问是赵晓晓的妈妈吗?”陈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有件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晓晓在学校出了什么事。
“晓晓她怎么了?”
“您别紧张,不是坏事,”陈老师连忙说,“是这样的,晓晓上个月参加的那个大学生创新项目的比赛,拿了省级一等奖。学校决定推荐她参加明年的全国赛,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我愣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差点让我在办公室里叫出声来。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您陈老师!”
挂了电话,我兴奋得手都在抖。我立刻给赵志强打了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听到赵志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激动。
“省级一等奖?全国赛?我女儿这么厉害?”
“对!就是这么厉害!”我笑着说,“她可比我们俩都强多了。”
赵志强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秀兰,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太忽略她了?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一转眼她都比咱们有出息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啊,晓晓已经长大了,她不是那个需要我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梦想要追。而我能给她的最好的支持,就是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志强,”我说,“周六晚上,咱们一家三口出去吃顿饭吧,庆祝一下。”
“好,”他答应的很干脆,“我来订餐厅。”
周六晚上,赵志强在市中心找了一家挺不错的西餐厅,不是什么特别高档的地方,但环境雅致,灯光柔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色的刀叉。
晓晓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赵志强坐在她旁边,破天荒地穿了一件衬衫,打了领带,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今天我请客,”赵志强把菜单推到晓晓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晓晓翻了翻菜单,吐了吐舌头:“爸,这家挺贵的。”
“贵就贵,”赵志强挥了挥手,“我女儿拿了省级一等奖,值得庆祝!”
晓晓笑着点了几个菜,赵志强又加了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服务员离开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晓晓面前。
“这是什么?”晓晓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
“五千块,”赵志强说,“给你的奖金。你妈把家里的钱都管起来了,这是我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
晓晓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瞪了赵志强一眼:“你还有私房钱?”
赵志强嘿嘿一笑:“攒了好几年的,就这么多,都拿出来了。”
我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收下吧。你爸难得大方一回。”
晓晓把信封收进包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了。
菜上齐了,赵志强端起红酒杯,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得说两句。晓晓,爸爸以前对不住你,总觉得你是女孩,不如男孩有出息。现在爸爸明白了,有没有出息跟是男是女没关系,你比爸爸有出息多了。”
晓晓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端起杯子跟赵志强碰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爸,谢谢你。”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红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点涩,但更多的是回甘。
“对了,”晓晓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妈,爸,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我问。
“学校说,去北京参加全国赛的话,需要提前半个月过去集中培训,”晓晓小心地说,“培训费加上食宿费,大概要两万块钱。”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志强就大手一挥:“去!必须去!别说是两万,就是二十万也得去!”
我瞪了他一眼:“你别打肿脸充胖子,哪有那么夸张。”
说完我转向晓晓,认真地说:“去,当然要去。这笔钱妈妈给你出,你只管好好准备比赛,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聊过的话题。晓晓跟我们讲她在学校里的生活,讲她的朋友、她的梦想、她对未来的规划。赵志强听得格外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那神情就像是在听一个非常重要的报告。
看着他们父女俩有说有笑的样子,我心里那道结了多年的冰墙,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赵志强去开车,我和晓晓站在餐厅门口的雨棚下等。晓晓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她轻声说,“我觉得爸爸变了。”
“是吗?”我看着雨中朦胧的街灯,心里百感交集。
“嗯,”晓晓点点头,“以前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更不会夸我有出息。你知道吗,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都差点哭了。”
我搂紧了她的肩膀:“那你开心吗?”
“开心,”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随即又低了下去,“可是妈,你开心吗?”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妈妈也开心,”我认真地说,“看到你开心,妈妈就开心。”
赵志强的车在雨中缓缓驶来,停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我拉着晓晓的手,冲进雨里,钻进了车。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赵志强放了一首老歌,是王菲的《红豆》。歌声在车厢里轻轻回荡,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窗外的霓虹灯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也许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寒冬,终于要过去了。
第七章 余波
好景不长。
周一早上,我正坐在办公室处理邮件,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梅打来的。这个弟媳妇平时跟我很少有私下联系,突然打电话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嫂子,”周梅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俊杰的学费还差三万,我跟你二哥实在是凑不齐了。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到了,但孩子上学是大事,你不能不管吧?”
我皱了皱眉:“俊杰的学费不是应该在升学宴之前就交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周梅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了:“还有其他的费用嘛,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开销大得很。嫂子,你们家也不差这点钱,就帮帮忙呗?”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升学宴的大窟窿填不上了,开始打我们家的主意了。
“周梅,”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俊杰上学是大事不假,但你们也得量力而行。升学宴花了那么多钱,说到底不是为了俊杰,是为了你们自己的面子。现在窟窿填不上了,就来找我们,你觉得这合适吗?”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梅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俊杰可是姓赵的!是你们赵家的孙子!他上学有困难,你们做大伯大伯母的袖手旁观像话吗?再说了,你把家里的钱都转走了,你还有理了?”
我被她这番话气笑了:“周梅,你搞清楚,我把钱转走是因为那是我家的钱,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至于你们家的困难,你们自己想办法。俊杰姓赵不假,但他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义务替你们还债。”
“你——”周梅在电话那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吧,我还在上班。”我说完挂了电话,顺手把周梅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刚挂了电话没两分钟,赵志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些为难:“秀兰,二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周梅也给我打了,”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你商量。”赵志强的语气里带着小心,“其实我觉得,三万块钱也不算特别多,要不咱们就——”
“不行,”我打断他,语气坚定,“有一就有二。今天给了三万,明天他们就会再来要五万。老房子抵押的窟窿迟早要还,到时候他们来找谁?找的还是我们。这个口子不能开。”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俊杰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大人的事不该连累孩子。”
“俊杰是不容易,但那是他爸妈造成的,不是我们,”我放缓了语气,“志强,你要是心疼侄子,可以给他买点学习用品,可以过年的时候多给点压岁钱。但不能替他们还债,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他们得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赵志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发呆。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同事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到我这边的情绪波动。
我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结束。婆婆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赵志刚和周梅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三万块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找上门来。
果然,周三晚上,婆婆亲自登门了。
那天赵志强加班,家里只有我和晓晓。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我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婆婆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二弟赵志刚。
“妈,”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婆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板。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赵志刚跟在她身后,站在沙发旁边,没敢坐。
我给婆婆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晓晓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奶奶和二叔,立刻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志强不在家?”婆婆环顾了一圈客厅,语气冷淡。
“加班,还没回来。”我说。
婆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说:“秀兰,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俊杰学费的事。”
我心里冷笑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妈,这事我已经跟周梅说过了,”我平静地说,“俊杰的学费应该由他爸妈来出,我们没有这个义务。”
“你这叫什么话!”赵志刚在旁边忍不住了,“俊杰是我儿子不假,但他也是你侄子!你们家又不是拿不出三万块钱,凭什么见死不救?”
我转头看着他:“二弟,你扪心自问,你们家是真的拿不出三万块钱吗?升学宴花了十几万,茅台喝了三十瓶,那些钱是哪里来的?你们把钱花在面子上,转头来找我们要钱填窟窿,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赵志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婆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重重地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秀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长辈,我来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看着婆婆,忽然觉得心里异常平静。以前每次面对她的指责和呵斥,我都会紧张、害怕、委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今天,那些感觉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妈,”我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不是不给您面子,我只是在讲道理。您是老赵家的当家人,您说俊杰上学是大事,我同意。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把老房子抵押了给俊杰办升学宴,这件事本身就对志强和志勇不公平。如果您当初肯坐下来跟我们商量,而不是一个人做主,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然强硬:“我跟你说不着这个!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所以我也是一样的,”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家的钱,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您觉得有问题吗?”
婆婆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赵志刚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又插不上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婆婆忽然站了起来,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无奈。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儿媳妇教训。秀兰,你厉害。这钱我们不要了,你留着你自己花吧!”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赵志刚赶紧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晓晓拿了一等奖的事,我听说了,”她的语气依然冷淡,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替我恭喜她。”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赵志刚跟在她身后,临出门前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用力摔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婆婆最后那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底的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竟然知道晓晓拿奖的事?还让我恭喜她?
这算什么呢?是一个长辈对孙女的肯定?还是仅仅是一种场面上的客气?我分辨不出来。但不管怎样,那三个字——“恭喜她”——是从婆婆嘴里说出来的,这本身就让我感到意外。
赵志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把婆婆来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做得对,”他最后说,“钱的事不能开这个口子。不过我没想到妈最后会提到晓晓,这不太像她。”
“我也觉得不太像,”我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也许她也在慢慢改变吧。”
赵志强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肩膀。我没有躲开,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秀兰,”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说,“我知道我这些年做得不好,谢谢你给我机会改。”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色的月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汪清澈的水。
第八章 和解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八月下旬。
这段时间,赵家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赵志刚到底还是凑齐了俊杰的学费,据说是周梅回娘家借的,还找同事凑了一些。婆婆的脾气收敛了不少,至少赵志强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了。
三姨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秀兰啊,你这次真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不过也好,你婆婆那个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气了一回,她反而消停了。”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心里却在想,有些东西是用十五年忍气吞声换来的,说不上值不值得,只是走到了这一步,该来的总会来。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志强突然说婆婆让我们回去吃饭。
“她亲自打的电话,”赵志强看我脸色不对,连忙补充道,“语气挺客气的,说天热了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还特意说了,让带上晓晓。”
我狐疑地看着他:“她是不是又想借钱?”
“应该不是,”赵志强摇了摇头,“二弟那边的学费已经解决了,妈最近也没提钱的事。我觉得她就是想一家人聚聚。”
我考虑了一下,最终点了头。不管怎样,她是赵志强的妈,是晓晓的奶奶,只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薄晓晓,我愿意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周日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老宅。这次婆婆没让赵志刚一家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碗排骨冬瓜汤——是我喜欢喝的汤。
我愣了一下。这道汤我从没在婆婆家喝过,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喝?
“坐吧,”婆婆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都是家常便饭,别嫌弃。”
晓晓在我旁边坐下,明显有些拘谨。婆婆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推到她面前。
“晓晓,这是奶奶补给你的。你考大学的时候奶奶没给你办升学宴,是奶奶不对。这个红包你拿着,算是一点补偿。”
晓晓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确定。我也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妈——”赵志强也有些不知所措。
“别叫我,”婆婆打断了他,语气不算温柔,但也没有以前的凌厉,“我就是觉得亏欠了孩子。晓晓考上一本,确实比俊杰考得好,我这个做奶奶的不能装看不见。”
我看了晓晓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晓晓这才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婆婆的话不多,但明显比从前温和了许多。她没有再提什么重男轻女的话,甚至在问晓晓学校生活的时候,还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赵志强陪婆婆在客厅说话,晓晓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我洗着碗,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很突然。
正想着,婆婆忽然走进了厨房。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从筷笼里拿了一块干抹布,开始擦我洗好的碗。
“妈,您出去歇着吧,我来就行。”我说。
“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话,趁志强不在,我想单独跟你说。”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等着她开口。
“秀兰,”婆婆擦着盘子,目光落在手中的瓷盘上,“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不好。打从晓晓出生那天起,我就没给过你好脸色。你心里恨我,我不怪你。”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婆婆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低沉,“年轻的时候,家里穷,被人瞧不起。生了三个儿子,才在婆家站稳了脚跟。我就觉得,这世道,没有儿子就是不行。所以你看不上晓晓,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自己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她放下盘子,抬头看着我。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似脆弱的东西。
“但上次你在老宅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都是实话。你说我对老大家不公平,你说得对。你说晓晓不该被轻视,你也说得对。我只是嘴上不肯认,心里都明白。”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婆婆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她老了,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恨您。我只是……觉得委屈。”
“我知道,”婆婆点了点头,“所以这个红包,不是我给你的,是给晓晓的,是我欠她的。你别多想。”
她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我会改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眶忽然一热,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把剩下的碗洗完了。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依然毒辣。赵志强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晓晓坐在后排。车里放着音乐,是晓晓用手机连的蓝牙,放的是她喜欢的歌。
“妈,”晓晓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奶奶给我的红包,里面有两万块钱。”
我和赵志强同时愣住了。
“多少?”赵志强差点打歪方向盘。
“两万,”晓晓把红包拿出来,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还有一张纸条。”
她从红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读:“晓晓,奶奶对不住你。这些钱你拿着,买书也好,买衣服也好,是奶奶的一点心意。你是赵家的孙女,奶奶为你骄傲。”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音乐在轻轻流淌。
赵志强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我妈她……真的变了。”
我看着窗外,看着八月刺眼的阳光和行道树投下的斑驳树影,心里百感交集。这十五年来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是说那些伤害可以被轻易抹去,而是我终于看到了改变的可能。
“是啊,”我轻声说,“人都是会变的。”
赵志强发动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也许这个家还有救。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着改变,学着理解,学着爱。
车窗外的城市飞驰而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车座里微微摇晃,像一只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第九章 新账
九月开学后,晓晓回学校报到去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赵志强的工作也忙了起来,他们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婆婆说的那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末,赵志强难得休息,我提议去老宅看看婆婆。他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换了衣服就跟我一起出门了。
到了老宅,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赵志强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婆婆不在家。
“可能去买菜了。”赵志强说。
我们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婆婆还是没回来。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婆婆卧室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银行的催款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看。是抵押贷款的还款通知——每月还款八千多,已经逾期两个月了,银行催着要还,否则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婆婆每个月只有不到两千块的退休金,根本还不起这笔钱。赵志刚那边办完升学宴之后,手头也很紧,这笔贷款多半是还不上了。
我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婆婆提着一兜菜回来了。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就上来看看您。”赵志强说。
婆婆把菜放在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了我手里的催款单,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们不用管。”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催款单拿走,塞进了抽屉里。
赵志强皱了皱眉:“妈,贷款的事您打算怎么办?一个月还八千多,您哪来的钱?”
“我说了,不用你们管!”婆婆的声音硬了起来,但硬不过三秒就软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我跟老二说了,让他每个月还。他说他想办法,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
赵志强看了我一眼,我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果然如此。赵志刚花光了钱,风光了一把,现在烂摊子全扔给了婆婆。
“妈,”我坐下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房子不能丢。那是爸留给您的,也是留给三个儿子的。这事志刚一个人扛不了,我们得一起想办法。”
婆婆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说这种话。
“你愿意帮忙?”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说的不是替志刚还钱,”我纠正道,“我说的是保住房子。这笔钱我们可以先垫上,但不能白垫,得有个说法。”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说法?”
“第一,志刚必须签借条,这笔钱是他花了,他得认。第二,房子的产权要重新公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以后不能再有一个人做主抵押这种事。第三,”我顿了顿,看着婆婆的眼睛,“以后这个家里的事,大事小情,三家商量着来,不能再一个人说了算。”
婆婆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目光落在了赵志强身上。赵志强站在我旁边,第一次没有回避他妈的视线,而是点了点头。
“妈,秀兰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和稀泥了,越和越烂。咱们得把规矩立起来。”
婆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聒噪而固执,像这个夏天一样不肯退场。
“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就按你说的办。我老了,有些事确实做得不好。规矩立起来也好,省得以后兄弟姐妹为了一点东西反目成仇。”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被重男轻女的思想捆绑了大半辈子,用她自己以为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她的方式错了,但她的初衷也许并不坏。
当天晚上,赵志强给赵志刚打了电话,把还款的事说了。赵志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第二周的周日,赵家所有人又一次聚在了老宅。这一次的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兴师问罪,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听婆婆说话。
婆婆把抵押贷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让我把之前提的条件重复了一遍。赵志刚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到底没敢发作。周梅在旁边想说什么,被赵志刚用眼神制止了。
“二哥,”赵志勇难得开口了,他平时在家里存在感最低,今天却说了最长的一段话,“妈年纪大了,有些事她做得不对,但我们做儿子的也不能看着她被银行逼债。钱的事,大哥大嫂愿意先垫上,这是情分。但欠条你必须签,这是本分。”
赵志刚咬了咬牙,最后点了头:“行,我签。”
那天下午,赵志刚当场写了一张欠条,上面写明了借款金额和还款计划,签了字按了手印。赵志强把准备好的钱转给了婆婆,让她先把逾期的部分还上,剩下的按照银行的还款计划慢慢还。
事情处理完,婆婆留大家吃了顿饭。饭桌上比上次热闹了不少,晓晓没来,婆婆竟然主动问起了她:“晓晓在学校还好吧?那个什么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正在准备,明年开春去北京参加全国赛。婆婆点了点头,想了想说:“要是需要花钱,跟我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妈,不用了,晓晓的费用我都留好了。”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非常踏实的平静。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细碎的波浪,但已经看得见远方的天际线了。
第十章 团圆
金秋十月,晓晓从学校回来过国庆节。
几个月不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讲学校里的趣事。她说她们的创新项目进展顺利,指导老师对她们很有信心,说明年的全国赛很有希望拿奖。
赵志强听得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说:“到时候爸爸请假陪你去北京,咱们全家一起去!”
晓晓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我,一脸的不敢相信。我冲她点了点头:“你爸说的,我可没逼他。”
“太好了!”晓晓高兴得跳了起来,扑过去抱住了赵志强。赵志强被女儿抱得有些不知所措,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眶微微泛红。
那天晚上,赵志强忽然说想去老宅看看婆婆,问晓晓要不要一起去。晓晓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对她笑了笑:“去吧,奶奶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到了老宅,婆婆正在看电视,看到晓晓来了,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了句:“晓晓来了啊,快坐。奶奶去给你切点水果。”
晓晓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跟着婆婆进了厨房:“奶奶,我来帮您。”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婆婆把盘子放在晓晓面前,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学校里的同学好相处吗?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北方那边比咱们这儿冷,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一连串的问题把晓晓问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一个一个地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欢喜。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束阳光照了进来。
吃饭的时候,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她还特意做了一道糖醋排骨——晓晓最喜欢吃的菜。
“晓晓,多吃点,”婆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吧?”
“嗯,”晓晓咬了一口排骨,眼睛亮了,“奶奶做的真好吃!”
婆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是我嫁进赵家十五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对着晓晓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笑容。
赵志强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又红了,只是这次他没躲,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我笑了笑。
吃完饭,晓晓帮婆婆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家终于像一个家了。
回家的时候,晓晓坐在车上,忽然说:“爸,妈,我觉得奶奶现在好多了。以前她都不跟我说话的,今天问了我好多问题,还给我夹菜。”
“那你高兴吗?”我问她。
“高兴,”晓晓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她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呢?”
赵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因为有人把她吵醒了。”
“谁啊?”晓晓好奇地问。
赵志强没有回答,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尾声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晓晓去北京参加了全国大学生创新项目大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虽然不是一等奖,但已经是学校历史上的最好成绩了。学校专门拉了横幅祝贺她,陈老师还特意打电话来道喜。
赵志强说到做到,请了一周的假,带着我和晓晓一起去了北京。比赛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天安门、故宫、颐和园,拍了好多照片。晓晓站在清华大学门口,眼睛亮晶晶地说:“妈,我以后要考这里的研究生。”
“好,”我搂着她的肩膀,“你想考哪里妈妈都支持你。”
赵志强在旁边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镜头后面的脸上满是骄傲。
从北京回来之后,我们去了一趟老宅,给婆婆看晓晓的获奖证书。婆婆戴上老花镜,把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珍重地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咱们老赵家,也出状元了。”
晓晓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从老宅出来,赵志强开着车,忽然说:“秀兰,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了?”
我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问问,”他笑了笑,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我想着,等晓晓研究生毕业了,咱们给她在省城买套小房子,首付总得帮一把。这些年多亏你把着钱,要是让我管,估计早就被我妈和我弟掏空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春天的大街上,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动,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
我靠在座椅上,想着这十五年来的风风雨雨,想着那些争吵和眼泪,想着最后那场鸡飞狗跳的升学宴和那瓶没喝到嘴里的茅台,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人这一辈子,谁不是在磕磕绊绊中学会成长的?婆婆在学,赵志强在学,我也在学。学着怎么爱,怎么被爱,怎么在爱里站稳自己的脚跟。
车里的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歌词也很熟悉。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是啊,爱的代价很大,但不爱的代价更大。
我伸出手,覆在赵志强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缕阳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不管多长,我们都会一起走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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