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林溪,在这家设计公司待了四年。
四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看清很多事情。
比如老板沈昌看设计图的眼神,什么时候是真心觉得好,什么时候只是在计算这张图能换多少钱。
比如同事们的笑脸,什么时候是在示好,什么时候是在等看你摔跤。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最后一页投标文件的右下角。
那个位置应该签我的名字,设计师署名栏。
但沈昌说,这个项目交给苏雨了。
你那个方案不行。他站在我桌前,咖啡杯搁在我手绘草图上面,杯底压出一圈褐色的印子,让苏雨重新做一版,她思路新。
苏雨是两个月前入职的。
年轻,嘴甜,管沈昌叫沈老师。
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扫过那张被咖啡渍洇了的草图,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我没看她。
我盯着那张草图看。
滨江壹号院的外立面改造项目,甲方是出了名难伺候的老牌开发商,我前后跑了七趟现场,拍了三百多张照片,画了十九版手稿。
不行两个字,沈昌说起来连眼皮都不抬。
我没吵。
把草图从咖啡杯底下抽出来,纸面已经皱了,一角撕破。
我拿透明胶带从背面粘好,折起来,放进包里。
当天晚上我在家对着电脑坐了三个小时。
屏幕上开着国家版权登记中心的页面,我一张一张上传扫描件。
手绘草图十九张。
电子版终稿。
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节点大样。
每一张右下角署名林溪的上传时间,都在这个项目的设计周期之内。
最早的一张草稿,右下角有拍摄日期,七周前。
七周前苏雨还没来这家公司。
我上传完最后一张图纸,点了提交。
打印机吐出一张申请回执,我把它对折,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下午烧的,已经凉透了。
02.
苏雨交方案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沈昌,甲方两个负责人,苏雨,我。
投影仪打在墙上,第一页翻过去我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重做的,那是在我的终稿基础上改的。
承重结构没动,功能区划分没动,连我当时坚持保留的那棵老樟树的位置都没动。
她改了立面材料肌理,改了窗框型材规格,加了一些时髦的留白呼吸感之类的说法。
但骨架是我的。
沈昌频频点头。
甲方的人翻着文本,低声讨论了几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我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十几圈,没掉。
散了会沈昌把苏雨留下说话。
我经过会议室的时候听见他在笑,那种笑声我熟悉,是他觉得项目稳了的时候才会有的。
苏雨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她看见我,步子慢了,但还是走过来。
林姐。
我叫林溪,不是林姐。
改得挺快的。我说,两天就出完整方案了。
苏雨笑了一下,不太自然。
沈老师说时间紧,我熬了个通宵。
熬夜改肌理?
她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楼下打印店的机器嗡嗡响。
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戴着的那根旧红绳,已经洗得发白了。
有些东西,改得掉,有些改不掉。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设计图还是别的什么。
那根红绳我在入职资料里见过。
苏雨的紧急联系人填了个陈志强,电话号码旁边写了个周。
写错了又划掉。
我当时以为是笔误,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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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滨江壹号院项目中标了。
沈昌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艾特了苏雨,连发了三个大拇指。
群里同事跟着排队鼓掌,我从头翻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到我的名字。
我点了静音,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这几年攒的东西不多。
一个马克杯,用了三年,杯沿有个小缺口。
一盆绿萝,老赵给的,他说这东西好养,一个礼拜浇一次水就能活。
老赵是结构组的,坐在我斜对面,五十多岁,话少,每天到了办公室先泡茶再开机。
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茶杯上印着望江小区业主联谊会,那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小区。
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挽留的话。
他把那盆绿萝往我这边推了推。
带着,放我那儿早晚养死。
我看着他。
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七年,比我长。
他见过的人进进出出,大概比绿萝的叶子还多。
下班前我去了趟行政部。
小周正在整理档案,看见我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过来。
离职申请表,她提前帮我打印好了。
你怎么知道?
小周没说话,只是朝沈昌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填表的时候她假装在整理文件柜,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苏雨上个月交入职材料的时候,有一页她忘了拿走。
什么?
一张借条复印件。借款人陈志强,担保人苏雨。借款金额没看清,但是抵押物那一栏写着——滨江路沿线某在建项目设计费。
滨江路沿线在建项目。
滨江壹号院。
小周始终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人都是被自己的软肋推着走的,推到哪里算哪里。
她说完这句,关上文件柜,走了出去。
我坐在行政部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张离职申请表。
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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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沈昌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桌上放着我刚递上去的辞职信。
他没看,他在看手机。
我站着。
他坐着。
窗外的天色是一天里最暧昧的时候,半明不暗。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他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照在他的手机上,屏幕反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用了很多年的那种响声,弹簧松了,皮面磨得发亮。
林溪,你在公司四年,我给过你机会。
滨江壹号院一开始就是我的项目。
项目是公司的。
设计是我的。
他笑了一声。
那种笑我在面试别人的时候见过,居高临下的,觉得对面的人还没搞懂游戏规则。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设计是你的?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翻了两页。
是苏雨的入职登记表。
苏雨入职的时候,签了竞业协议和原创承诺书。她的方案,每一页都有手绘草稿,每一页都有创作过程记录。日期清清楚楚。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你有吗?
我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苏雨的手绘草稿,十几页,画得密密麻麻。
日期从两个月前开始,一天一张,每张都有修改记录和设计思考的批注。
做得挺细的。
沈昌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以前在人事部的时候也用过。
先让你自己掂量,你自己就会往下退。
你要是觉得委屈,这个月工资多发一个月。大家好聚好散。
我拿起他桌上的咖啡杯,走回我工位。
老赵还在。
他看见我拿起咖啡杯,什么也没问。
我站着把那盆绿萝剩的水倒进咖啡杯里,一滴不剩。
然后我打开自己的抽屉,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申请回执。
又抽出一张版权登记证书。
登记号,作品名称,著作权人林溪。
登记日期,三周前。
比苏雨入职还早。
旁边是一张光盘,刻录了十九版手稿的所有扫描文件,每个文件的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都在七周之前。
我拿着这三样东西,重新走进沈昌的办公室。
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大概有一分钟,办公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楼下打印店的机器也不响了。
你不能证明她的草图是画的,但是我能证明我的设计是写的。
沈昌没抬头。
我没有再说话。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苏雨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我。
她眼睛红了。
但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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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雨在楼道里等我。
我从沈昌办公室出来就看见她了,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聊聊。她说。
我不想去,但还是跟着她走了几步,站在楼梯拐角。
那里堆着几箱过期的画册,天花板上的声控灯亮了几秒钟就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莹莹的光。
那张借条,她说,小周告诉你了?
我没否认。
苏雨沉默了很久。
安全出口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
陈志强是我爸。她说,他在滨江壹号院那个片区做建材,甲方欠他货款,他欠供应商的钱。去年开始拆东墙补西墙。
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
红的,旧了,洗了无数次,几乎褪成了灰粉色。
沈昌答应我,只要滨江壹号院的项目被我拿下来,设计费提成能预支一部分。够我爸周转三个月。
三个月。
够陈志强撑到过年。
够供应商暂时不堵门。
够苏雨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不用在楼下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讲完了,她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方案里的那些手绘草稿,谁帮你画的?
我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
安全出口的灯太暗了,看不出她有没有说谎。
但她又接了一句。
肌理是我加的吗,窗框型材是我改的吗,那个老樟树的位置,你是不是在现场测量了三次才定下来。
我愣了。
这些细节只有我自己知道。
手稿上改过的铅笔印子,拍照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
你电脑里那个文件夹,叫滨江修改稿,一共十九个版本。苏雨说,你重感冒那周,老赵让我帮你导过两次图。
你看了我的工程文件。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轻下去,但是我看了。
她看了十九版修改稿。
每一版改了什么,否定过什么方案,为什么最终选了那棵老樟树保留,她全看了。
所以她的重做方案改的是肌理和型材规格,承重结构没动,功能区划分没动,老樟树的位置也没动。
因为她知道那些不能动。
那是几千个小时的推敲,是十九版否定之后唯一成立的最优解。
比你自己还懂你的设计的,有时候是你的对手。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心里的红绳递给我。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戴着它画完了所有的图。
我低头看那根红绳。
旧得不能再旧了,绳结松了又被系紧,上面有墨水的痕迹。
我没接。
她也没再递。
过了一会儿她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门弹回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站在那堆过期画册旁边,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隔着几层楼,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笑声。
像是老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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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离职手续办了三天。
三天里沈昌没有再来找我。
苏雨的工位搬到了另一个区域,离我隔着一条走廊和两面玻璃隔断。
有一次我去接水路过,看见她对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键也没按。
屏幕上是滨江壹号院的施工图深化,甲方发来了第一轮修改意见。
老赵的绿萝我放在新工位上了。
新工作在一家小事务所,规模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工资少了一些。
负责人姓贺,四十出头,面试的时候看过我的作品集,翻到滨江壹号院那十九版手稿,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中标了吧?他问。
中了。
谁中的?
公司。
他合上作品集,没再追问。
我入职那天上午,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
一张照片,他工位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盆新的,叶子还很嫩,颜色是浅绿的。
你拿走那盆是最小的,我又买了一盆。他打字很慢,断断续续发了好几条,小的好活,大的反而矫情。
我没回。
贺事务所的茶水间很小,只能站两个人。
靠墙放了台微波炉,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面板上的数字键有一半磨没了。
接水的时候听见隔壁会议室有人在做方案汇报,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说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和材料成本。
我倒了杯水,靠在茶水间的墙上。
杯子是新的,杯口没有缺口。
水温刚好,不烫。
窗外能看到一条河。
不是江,就是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树,看不清楚是什么品种。
有一棵长歪了,往河道那边斜过去,树冠伸到水面上。
冬天快到了,树枝上有几片叶子还没掉,看着像秋天剩下来的。
老赵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雨把红绳摘了。今天上班没戴。
我看了一会儿这句话。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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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我滨江壹号院的事,我说想不起来了。
上个月整理旧电脑,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那十九版手稿。
我点开第一版,右下角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记得,窗外有只猫叫了一整晚,我差点下楼去找。
但我不记得那天晚上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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