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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刚散,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表哥林明哲接过遗嘱文件时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压都压不住。
我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油漆斑驳的木盒子。
这就是外公留给我的全部。
“语桐啊,公司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表哥拍拍我的肩,语气里是施舍般的和善。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
锁扣生锈了,边角都磨出了毛刺。
和表哥手里那沓文件相比,寒酸得刺眼。
身后传来大舅的声音:“你外公也是,这破盒子能装什么好东西。”
母亲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抬起头,刚好对上大舅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打发叫花子。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木盒子看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遗物,没有照片。
只有一枚印章。
我愣在那里,手机突然响了。
陈律师的声音很沉稳:“林小姐,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
我攥着那枚印章,手心全是汗。
“明天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外公,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01
外公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
灵堂里摆满了花圈,空气里全是檀香味。亲戚们穿着黑衣服进进出出,有的哭,有的只是来走过场。
我跪在角落,膝盖跪得生疼。
母亲站在我身边,眼圈红红的,但没掉泪。我知道,她在忍着。
十五年都忍了,不差这一回。
表哥林明哲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站在灵堂正中间。大舅王建明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拍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交代什么。
“明哲啊,你外公走了,公司以后就靠你了。”大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舅舅放心,我会努力。”表哥说话时腰板挺得很直。
我低着头,没去看他们。
母亲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语桐,去给你外公上柱香。”
我站起来,走到灵前。
外公的照片挂在正中间,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逢年过节去他家,他总是先招呼表哥,问我最多的就是“考试怎么样”
“工作怎么样”。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多余的话。
我上了香,鞠了三个躬。
外公,你就这么走了。
连最后一次见面,你都只是在病床上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的。
追悼会结束后,亲戚们陆续往外走。母亲拉着我站在门口,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去。
客厅里,陈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很干练。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很严肃。
“赵德祥老先生的遗嘱今天宣读。”她打开纸袋,拿出一沓文件。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
大舅和舅妈坐在沙发正中间,表哥坐在他们旁边。我母亲拉着我坐在角落里。
还有其他几个亲戚,都是来看热闹的。
陈律师开始念遗嘱。
前面都是一些常规的内容,财产分配什么的。
然后说到公司。
“祥瑞实业有限公司全部股权,由外孙林明哲继承。”
表哥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依法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全权负责公司经营管理。”
大舅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另,赵德祥老先生名下个人存款十万元,由女儿赵梦婷继承。”
母亲愣了下,小声说:“嗯。”
然后是最后一项。
“赵德祥老先生生前遗留物品若干,由外孙女林语桐继承。”
陈律师念完,放下文件。
“这就是赵老先生的全部遗嘱内容。”
全场安静了几秒。
大舅先开口:“那,遗留物品是什么?”
陈律师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那盒子大概有鞋盒大小,漆面斑驳,边角都磨毛了。锁扣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个。”陈律师说。
表哥愣了下,问:“就这个?没了?”
“没了。”
大舅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胡闹吗?公司给明哲,就给她一个破盒子?”
母亲握紧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陈律师语气平静:“这是赵老先生的遗愿。”
表哥走上前,拿起那个盒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语桐,你别多想。公司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还在公司做会计,待遇不会差。”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打赏下属。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
“谢谢陈律师。”我说。
“这是应该的。”
我抱着盒子往外走。
身后传来大舅的声音:“做梦都没想到,老丈人最后就给外孙女留个破烂玩意儿。”
接着是表哥的声音:“行了舅舅,别说了。”
然后是窃窃私语。
“这丫头从小就不受待见,也行。”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她妈当年非要嫁她爸,活该受这罪。”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母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
她说话时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头,跟着她往外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个木盒子。
母亲问我怎么不打开。
我说:“明天吧。”
其实我是害怕。
害怕打开后什么都没有。
害怕外公真的就只给我一个破盒子。
02
我到底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
深夜一点,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掰开了锁扣。
锁扣生锈太久了,“咔”的一声断开。
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绒布。
我掀开绒布,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青玉色的石头,上面刻着“祥瑞实业控股章”几个字。
我拿起印章仔细看了看,底下刻着外公的名字。
这个印章,我见过。
小时候去外公办公室,他书桌上有一个玻璃柜,里面就放着这枚印章。他一直说,这是公司的根本,没有它,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以为外公只是随口说说。
我把印章翻过来,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桐亲启”。
是外公的字迹。
我打开信封,里面叠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不长,字写得很大,有的地方还歪了。看起来外公写这封信时身体已经很差了。
“小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走了。这枚印章,是公司创始时我亲手刻的。公司所有股份,都需要这枚印章才能变动。现在,我给你了。”
我愣在那里。
什么意思?
外公接着说:“有些事,你爸没跟你说。我想替他说。明天去找陈律师,她会告诉你的。另外,床头柜里还有张照片,你看看。”
我翻了一下盒子,果然在底部找到一张照片。
是父亲和外公的合影。
照片上,父亲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外公身边。外公的手搭在父亲肩上,两个人都笑着。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从我记事起,外公对我父亲就是一副冷脸。
当年父亲想自己创业,外公死活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好几次,最后父亲离家出走,外公气得连说了三个“滚”。
后来父亲出车祸走了,外公更是不愿意提起他。
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恨。
可这张照片上,他们在笑。
我攥着那张照片,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
她约我在公司旁边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林小姐,你来了。”她示意我坐下。
我把印章和信放在桌上。
陈律师看了一眼印章,点了点头。
“这是赵老先生临死前三天,让我从银行保险柜取出来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它了。”
“为什么给我?”我直接问。
“因为你外公他知道,把公司交给明哲,是个错误。”
我愣住了。
陈律师喝了口咖啡,说:“赵老先生生病后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公司实际控制权早就被你大舅王建明捏在手里了。明哲只是你大舅的提线木偶,公司根本不在他手上。”
“那外公为什么不直接收回?”
“他说,他赌不起了。”
陈律师看着我的眼睛:“你外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也知道自己看错了人。但他没有勇气在活着的时候公开承认自己错了。所以他把决定权留给了你。”
“什么意思?”
“印章在你手里。没有它,任何股份变更都是废纸。你大舅和明哲接手公司后所有重大决策,都需要你点头。”
我脑子有点乱。
“可我不懂公司的事。”
“不用你懂。你只需要知道,你在,公司就得听你的。”
陈律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还有件事,你外公让我转告你。”
“什么事?”
“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曾经给你外公写过一封信。”
我愣住了:“什么信?”
“想和解的信。你爸想回家。”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封信呢?”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
“被你大舅截了。”
03
从咖啡厅出来后,我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陈律师说的话。
那封信被大舅截了。
父亲想回家,想和解。
可大舅把信藏起来了。
然后没过多久,父亲就出事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乱成一团。
午饭时间,母亲打来电话。
“语桐,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随口说。
“那个盒子……你打开了?”
“嗯。”
“里面有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一枚印章。”
“什么印章?”
“公司的事,妈,回头跟你说。”
“好吧。对了,你大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警觉起来:“他说什么?”
“说明哲下周一正式接手公司,让你继续做会计。还说……让你把那个盒子带到公司去,说外公的东西要统一收好。”
我咬了咬嘴唇:“知道了。”
挂电话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大舅为什么要那个盒子?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决定先不交盒子。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刚到门口,就看见表哥的车停在楼下。他换了一辆新车,黑色的奔驰,看起来挺气派。
“语桐,来了啊。”他冲我打招呼,“舅舅在会议室等你。”
我点点头。
会议室里,大舅坐在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高管。
“语桐来了,坐。”大舅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我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市场部经理、财务部主管、行政主管……全是生面孔。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一下公司管理层变动。”大舅清了清嗓子,“明哲正式接手公司,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我年纪大了,退居二线,当个顾问。”
表哥站起来,鞠了个躬:“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众人鼓掌。
大舅接着说:“还有,财务部需要重新整顿。我已经请了新的财务总监,下周到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舅这是在清人。
财务部一直是外公亲自管的。我虽然只是个会计,但我知道公司账目上有问题。
“对了,语桐,”大舅转头看向我,“你外公留给你的盒子,带过来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带过来了。”我说。
“拿出来吧。”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木盒,放在桌上。
大舅皱了皱眉:“这就是个破烂玩意儿,没什么值钱的。上交吧,公司统一保管。”
表哥点点头:“对,外公的东西要收好。”
我看着表哥,又看看大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怕的不是盒子,是盒子里可能藏的东西。
“大舅,”我说,“这盒子我已经打开看了。”
大舅的表情变了:“里面有什么?”
“一枚印章。”
表哥愣住了:“什么印章?”
我把盒子打开,拿出那枚青玉印章,举起来。
“就是这个。”
全场安静了。
大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表哥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枚印章,脸色也变了。
“这是……控股章?”
“对。”我把印章放回盒子,“外公留给我的。”
表哥盯着那个盒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恼怒。
“外公怎么把控股章给了你?”
“遗嘱上写的。”
“可他是董事长!公司股份该归我继承!”
“你继承的是股份,印章是外公个人财产,单独处置。”陈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走进来,看着表哥说:“林先生,控股印章在谁手里,谁就能决定公司重大决策。你虽然是大股东,但没有这枚印章,你什么都变更不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大舅站起来,脸色铁青:“这不可能!老丈人怎么会把印章给她?”
“赵老先生临终前三天更改了遗嘱,这是合法有效的。”陈律师把文件放在桌上,“有异议可以起诉,不过我劝你们别白费力气。”
表哥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出去。”他忽然说。
众人面面相觑。
“我说出去!”
高管们赶紧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家三个人。
表哥看着我,声音有点发抖:“语桐,我们谈谈。”
04
表哥让秘书倒了三杯茶。
我坐在他对面,大舅坐在旁边,脸色还是很难看。
“语桐,”表哥搓了搓手,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这印章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
“外公为什么把印章给你?”
我没回答,反问他:“表哥,你觉得外公为什么把公司给你?”
表哥愣了一下。
“因为我是他外孙,从小跟着他长大。”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那你觉得外公为什么留印章给我?”
“因为你……你是他外孙女。”
大舅忽然开口:“语桐,这印章要是拿出去拍卖,值不少钱。”
我看着他:“大舅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把印章卖给我们?明哲出钱买,你拿钱走人。反正你在公司只是个会计,留着印章也没用。”
表哥眼睛一亮:“对,我出价买。”
我盯着那枚印章,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外公把印章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卖钱的。
“不卖。”我说。
“为什么?”表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又不了解公司的事,拿着印章能干什么?”
“外公既然给了我,就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大舅冷笑,“你外公到死都看不上你,他能有什么道理?”
我站起来,看着他:“外公看不上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
大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外公知道一些事。”我拿起盒子,“这印章,我不会卖,也不会放手。公司的事我也管不了。但有我在一天,公司不能乱。”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表哥的骂声:“她凭什么?凭什么?!”
我没理他。
走出公司大门,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陈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晚上八点,咖啡厅。
陈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沈祥,你外公公司的老员工。”陈律师介绍。
“沈叔叔好。”我说。
沈祥点点头,表情有些局促。
“林小姐,你长得像你爸。”
提到父亲,我心里一紧。
“沈叔叔认识我爸?”
“认识。当年他离家创业那会儿,我是他第一个员工。”
“沈叔叔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陈律师说。
沈祥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去车管所查到的,你爸出事那天的修车记录。”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单据复印件。
上面写着:北郊修车厂,黑色别克轿车,更换刹车线。
落款日期是父亲出事的前一天。
“这车是谁的?”我问。
“你大舅王建明的合伙人的。那人叫志强。”
我手有点抖:“所以那辆车的刹车线被人动过?”
“对。修车记录上写的是‘自然磨损更换’,但志强那辆车刚买不到半年,刹车线不可能自然磨损。”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人敢说。”沈祥叹了口气,“当时你大舅管着公司,你爸又不在了,谁站出来指认他谁就得丢饭碗。”
“那现在呢?现在能不能查?”
“能。这条线我保存了十五年,就是等有一天有人肯查。”
我把那张单据小心地收好。
“沈叔叔,谢谢你。”
“不用谢我。”他看着我,“你爸当年对我很好。我没能帮他,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现在能帮了。”我说。
陈律师看着我们:“林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窗外。
“查。”
05
第二天,我去车管所查资料。
按照那张修车记录上的信息,我找到了十五年前那个修车厂的老地址。现在那里已经改成了洗车店。
我在洗车店旁边转了一圈,找到个看门的老光头。
“叔,问个事。”
“你说。”
“十五年前这里是不是有个修车厂?”
老光头想了想:“有,北郊修车厂。开了十几年,后来拆迁了。”
“那你知道原来的老板在哪吗?”
“知道。”老光头指了个方向,“前面第三个巷口左拐,最后一家,就是他开的麻将馆。”
我找到那家麻将馆时,老板正在打牌。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很粗犷。
“你是修车厂的老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干啥的?”
“有点事想问。”
“没空。”他继续打牌。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修车记录复印件,拍在桌上。
“十五年前,你替一个叫志强的修过刹车线。”
老周的手一顿,牌掉在桌上。
“你是谁?”
“赵德祥的外孙女。”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对桌上的人说:“不打了,今天散伙。”
等到只剩我们两个人,老周抽了根烟。
“你想知道什么?”
“那根刹车线,真的是自然磨损?”
“不是。”
“那是谁让你换的?”
“志强。他说车有点问题,让我帮忙查一下。我一看,刹车线被人剪断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那你还记得是谁剪的吗?”
“不知道。但那天志强把车开过来时,车上还有另一个人。”
“谁?”
“王建明。”
大舅。
我握紧拳头:“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收了钱,就换了根新的。后来那车出事死了人,我才觉得不对劲。”
“那你怎么没报警?”
“报了。但王建明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去报警了,第二天就找人来说,要是我管闲事,全家都不好过。”
老周狠狠抽了口烟:“我老婆那会儿刚生完孩子,我惹不起。”
“那根刹车线还在吗?”
“扔了。早就扔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愿意作证吗?”
老周低着头想了很久。
“我欠你爸一条命。要不是你爸当年帮我修过车,我早就饿死了。这个证,我出。”
从麻将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那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陈律师,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修车厂的老周愿意作证,能证明当年我爸的刹车线被人剪断,大舅当时也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小姐,这事牵涉到刑事案件,你不怕吗?”
“怕。”
我抬头看了看路灯。
“但我爸更怕。他临死前还在想,怎么回家。”
06
周末,母亲来我住的地方看我。
她端着碗,一边喝汤一边说:“你外公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妈听说了什么?”
“你大舅说,你不肯交印章,还去查你爸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我爸的死,真不是意外。”
母亲的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我查到修车记录了,还有一个证人愿意作证,能证明大舅当时在场。”
“你确定?”
“确定。”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这个,我一直没敢给你看。”
照片上是父亲去世前拍的,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个工地上。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全是光。
“你爸出事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声音很轻,“他说,忙完这个工程就回家。让我跟他爸说一声,他想回去。”
“他跟你说过想回家?”
“说过。他给老赵写过信,但老赵没回。他以为老赵还在恨他。”
我攥紧照片:“那封信被大舅截了。”
母亲愣了:“什么?”
“大舅把信藏起来了,没让外公看到。”
“陈律师告诉我的。”
母亲的手在发抖,眼泪流了下来:“他怎么能这样?你爸是他亲妹妹的丈夫啊……”
我抱住她:“妈,别哭。我想查清楚。”
“可你查出来又能怎样?”
“我不想让我爸白死。”
那晚,母亲在我这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清早,我开始行动。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去车管所查记录,去找老周签字作证,还去找沈祥让他整理这些年公司账目的出入。
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我刚从外面回来,手机响了。
是表哥。
“语桐,你在哪?”
“外面,有事吗?”
“舅舅说,他想跟你谈谈。就今晚,在老宅。”
我犹豫了一下:“行。”
“就你一个人来。”
“好。”
挂电话后,我有点不安。
为什么要在老宅?
我打电话给陈律师,说了这件事。
“你确定要去?”
“不去不行。”
“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你注意安全。”
晚上七点,我到了老宅。
外公死后,这宅子一直空着。大舅说要等过完头七再处理。
我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灯。
大舅和表哥坐在沙发上。
“来了,坐。”大舅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语桐,这一个星期,你做了不少事。”
“是。”
“你找到那个修车的老周了。”
大舅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只想要一个交代。”
“交代?你想让我怎么交代?”
我看着他:“大舅,你是不是恨我爸?”
“谈不上恨。只是看不惯他那个做派。”
“什么做派?”
“翅膀硬了就想飞。赵家的人,就得听赵德祥的。”
“那封信,是你藏起来了?”
“是。我藏起来了。你爸想回家,凭什么?当初是他自己要走的。”
“大舅,你害死了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你想怎么办?报警?让我坐牢?”
我没说话。
“坐牢可以,但我进去了,公司就完了。你表哥背了一屁股债,你妈连退休金都得贴进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查到了,我不否认。但你妈怎么办?公司几百号人的饭碗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大舅不怕查,他早就算好了。
他知道我不敢把事情闹大。
因为我妈还要在赵家待下去。
“语桐,”表哥开口,“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接手公司才知道,这烂摊子我根本收拾不了。舅舅做的那些事我也知道,可我都签字了,一旦出事,我也跑不了。”
我看着这对叔侄,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那你们想怎样?”
“我们想跟你谈和。”大舅说,“印章你留着,公司以后的决策权归你。但你得答应我,不再追究那件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妈怎么办?”
我站起来:“我需要想想。”
走出老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抬头看看天。
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07
那之后几天,我一直没去找大舅。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我怕她问起来,我答不上来。
那天下班前,陈律师来了公司。
她把我叫到茶水间。
“林小姐,你大舅最近动作很大。”
“公司有好几笔大额转账,都是定向到大舅老婆名下的公司。走的都是明哲签字的账目。”
我皱起眉:“那些钱去哪了?”
“查不到。账目做得很干净。”
“表哥签字了?”
“签了。他签字时应该也知道有问题。”
“那怎么办?”
“你得赶紧拿主意了。一旦钱被转移干净,公司就算没有债务,也是一具空壳。”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大舅这是在逼我。
他做了两手准备。
要是我不追究,他就继续吃公司的钱。
要是我追究,他就跟表哥一起跑。
“陈律师,我不能让他跑。”
“那就得报警了。”
“可是我妈……”
“你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我想了想,说:“先让我再想想。”
“行,但我建议你快点。”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语桐,大舅今天来找我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事。他说,你查他,他会让你后悔。”
我心里一惊,赶紧打电话过去。
“妈,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跟我说了些我们家的丑事。”
“丑事?什么丑事?”
“他说你爸当年不是好人。说你爸离家后混得很惨,还找你外公要过钱。说你外公没给,他就到处造谣。”
“妈,你别信他。”
“我不信他。但他说的那些话,听着也像真的。”
“那我还查不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语桐,你爸走了十五年了。查出来又能怎样?你大舅再坏,他也是你妈的亲哥。你查他,以后我们在这个家族里怎么做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所以你就让你外甥白死?”
“他不是白死……他……”
“妈,我爸临死前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给外公写过信想回家,是舅舅把信藏起来的。他死后,舅舅还找人封口,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意外死的。”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有证据。”
然后她哑着嗓子说:“你查吧。反正你妈也活够了。”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报警。”
“好,我来安排。”
挂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很久。
大舅,这是你自己找的。
08
报警后第三天,警察传唤了大舅。
不过大舅提前听到了风声,人已经跑了。
表哥被叫去问话,他什么都没说,签字时也推说是大舅让签的。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语桐,你妈在我手上。你要是不想让她出事,就别报警。”
是大舅的声音。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把我妈怎么了?”
“没事,请她来喝杯茶。”大舅的语气很轻,“你要是报警,后果你知道。”
“大舅,你不要乱来。”
“我乱来不乱来,取决于你。”
“你想怎样?”
“很简单,撤销报警,印章拿来,钱还我。我就放了你妈。”
“我考虑考虑。”
“快点,我没时间陪你耗。”
我挂了电话,赶紧打母亲的手机,关机。
我又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赶紧给陈律师打电话。
“大舅把妈绑了。”
“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要我撤销报警,把印章给他。”
“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那半个小时,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发呆。
手下意识地摸到包里那枚印章。
外公,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是权力,还是麻烦?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考虑得怎么样了?”
“印章可以给你。但我妈在哪?”
“市郊的老仓库。你自己一个人过来。”
我站起来,把印章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看见了沈祥。
“林小姐,去哪?”
“去赎我妈。”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帮我报警就行。”
沈祥犹豫了一下:“那你小心。”
我打车到了市郊的老仓库。
仓库很大,门口停着两辆车。
我推开门,里面灯光昏暗。
大舅坐在一张椅子上,母亲被绑在旁边,嘴上贴着胶带。
“来了。”大舅站起来,“印章带了没?”
我从包里拿出印章。
“放了我妈。”
大舅走过来,接过印章,举起来看了看。
“这就是老丈人最后的底牌?一枚破石头。”
“放了。”
“急什么?”大舅把印章收起来,“你妈没事,就是来陪我喝杯茶。”
“大舅,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报警已经撤了,钱也不要了,你放了我妈,我保证不追究。”
“不追究?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陪我走一趟。”
“去哪?”
“去见一个人。”
母亲在椅子上挣扎,拼命摇头。
“妈,没事的。”
我走向大舅:“走。”
他拿出一把车钥匙:“上车。”
我跟他走出仓库,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开了很久,开到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
“到了。”
我下了车,工厂里空荡荡的。
“人呢?”
大舅突然笑了:“你当年不是想见你爸吗?”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送你去见他。”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把我团团围住。
“大舅,你说话不算数。”
“算数。我送你去找你爸,你跟他团圆。”
他朝那些人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警笛声。
远远近近的,好几辆车。
大舅脸色大变:“你报警了?”
“对。”
“你不想活了?”
“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
他刚想冲过来,警车已经冲进了工厂。
“别动!放下武器!”
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大舅愣在原地,脸色苍白。
我看见沈祥从警车上下来,冲我喊了一声:“林小姐,你妈救出来了!”
09
大舅被警方带走了。
表哥也被传唤了好几次。
公司账目上的问题全部暴露出来,数千万的亏空一目了然。
大舅老婆薛卉被带到派出所问话时,哭着说:“我知道他有问题,可我不敢说。我劝过他收手的,他不听。”
警方还查到,当年父亲出事前,大舅确实和志强见过几次面。
那封被截的信,也在大舅办公室的暗格里找到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沾着灰尘。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字迹是父亲的。
上面写着:“爸,我想回家。我在外面创业失败了,对不起。但我不后悔。只求你让我回去,让我见见妈,让我给梦婷一个交代。”
信的末尾写着:“爸,对不起。”
我握着那封信,眼泪夺眶而出。
爸,你对不起谁啊。
你什么都没做错。
外公如果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
如果那封信早到一天,如果外公看了信,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
大舅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公司面临了最大的危机。
钱被转移了,很多账目被动了手脚。
表哥被请去了解情况时,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我是猪油蒙了心。舅舅说签几个字没事,我就不停地签。我现在才知道,我在卖外公的命根子。”
“你现在知道了?”我问。
“知道了。可晚了。”
“不晚。”我说,“你愿意回来吗?”
表哥愣住了:“你还要我?”
“公司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钱我慢慢追,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表哥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趴在我肩膀上哭了。
那之后,我接手了公司。
陈律师帮忙理清了公司账目,沈祥带着老员工们加班加点,把业务稳定下来。
我把公司名字改了。
改成“明远堂”。
那是父亲当年想注册的公司名。
开业那天,天晴得很好。
我把新牌子挂在大门口,上面写着三个字:
明远堂。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牌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他在天上能看到。”
沈祥从我身后走过来,把那个旧木盒子递给我。
“这个,公司成立时老董事长用它装过文件。后来你爸创业时也用过一段时间。再后来,它就一直在你外公那里。”
我接过盒子,摸了摸上面的划痕。
“留好了。以后的掌印人要负责。”
沈祥笑了:“不给你自己留着?”
“留着。”我说,“但我觉得,这盒子的故事还没完。”
10
半年后。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
大舅被判处缓刑,罚了款,家里的房子和存款都被查封了。舅妈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表哥离开了公司,说是要去外地做点小生意。走的那天,他来了公司一趟。
“我欠你一个交代。”
“没什么欠不欠的。”
“外公当初把印章给你,是对的。我要是有那印章,早就跟舅舅一起栽了。”
“也许吧。”
“你不恨我?”
我笑了笑:“恨能怎样?你是表哥。”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半年记的账。”
“什么账?”
“我签过的那些字的明细。能追回来的,都有记录。不能追回来的,我签了欠条,慢慢还。”
我看了他一眼:“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你爸的事,我欠你一个说法。公司的事,我也欠你一个说法。”
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桐,你比你爸厉害。”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我拿出外公留下的那枚印章,放在灯下。
灯光照在青玉色的印章上,透出微微的光。
我翻出外公的信,又看了一遍。
“小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走了。这枚印章,是我留给你的。有些事,你爸没跟你说,我得替他说。”
我握着那封信,闭上眼睛。
外公,你跟我说的事,我记住了。
你错的事,我也记住了。
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那天下班前,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林小姐,我看了新闻。你那舅舅的事,定下来了。”
“那我这证还有用吗?”
“有用。谢谢你。”
“不用谢。你爸的事,总算有个交代了。”
挂电话后,我站在窗前。
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拿起办公桌上那张照片。
两个人都笑着,像是从来没有过嫌隙。
我把照片放回相框。
爸,你回家了。
那个牌匾,挂在那里了。
夜渐渐深了。
我关上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到公司门口时,我抬头看了看那块新牌子。
陈律师说,这个名字是父亲自己起的。
“明者,光明也。远者,长远也。做企业,要光明,要长远。”
我站在门口,笑了笑。
外公,你如果能看到,应该不会后悔了吧。
那枚印章,我还放在那个旧木盒子里。
锁扣被我重新修好了,漆面也重新刷了一遍。
以后,也许还会有人打开它。
也许,那个盒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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