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丈母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小陈啊,妈就把小雪交给你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的分量。
真没听懂。
我叫陈远,南方人,一米七二,从小在苏州长大,性格温和,说话声音不大,最大的爱好是喝茶和看球赛。
我媳妇叫林雪,黑龙江哈尔滨人,一米七八,大学体育特招生,专项是篮球。
我俩是在上海认识的。
那天下雨,我没带伞,在地铁口躲雨,她撑着一把大黑伞走过来,二话没说把我罩进去了。
我抬头看她,脖子仰得有点酸。
她说:“走呗,我送你。”
声音不大,但特别干脆,像她那个人一样。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这姑娘真高啊。
后来我们谈恋爱,结婚,一切顺理成章。
我爸妈一开始有点顾虑,主要担心南北差异大,生活习惯不一样。
我妈私下跟我说:“北方姑娘脾气大,你能受得了?”
我说:“妈,小雪挺好的,直爽,不藏着掖着。”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婚礼在哈尔滨办的,她家亲戚多,乌泱泱坐了二十几桌。
我这边就来了爸妈和几个至亲,加起来凑不满一桌。
她大舅敬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咱东北姑娘实在,你对她好,她对你好,你要是对不起她——”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自己掂量。”
那笑容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但当时我沉浸在娶媳妇的喜悦里,啥也没多想。
新婚夜那天,我俩都累够呛,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被子,露出一截小腿。
那小腿又长又直,白得发光。
我心里美滋滋的,钻进去,伸手想抱她。
然后我愣住了。
她的脚冰凉。
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凉。
我的脚碰到她脚的一瞬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你脚咋这么凉?”我问。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体寒,一直都这样。”
说完就睡着了。
我缩回脚,往床边挪了挪,心想可能今天太累了,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小雪,你这脚得捂捂啊,太凉了。”
她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捂不热,习惯了。”
“那我给你买个热水袋?”
“不用,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说:“要不你穿个袜子睡?”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穿袜子睡觉?那多难受啊。”
我没再说话。
但那晚我失眠了。
她的脚不止凉,还会动。
睡着了之后,她会无意识地用脚蹭我的腿。
那感觉就像两块冰在我小腿上滑来滑去。
我往左挪,她跟过来。
我往右挪,她又跟过来。
最后我被逼到床沿,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腰酸背痛,像打了一晚上仗。
她倒是精神抖擞,还问我:“你咋睡那么靠边?差点掉下去。”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啥。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琢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先是去买了床厚点的被子,两米二乘两米四的那种大被子。
心想被子大了,各盖各的,脚碰不到就行。
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失败了。
她睡觉不老实。
不是一般的不老实,是非常不老实。
她会卷被子。
我睡着睡着,突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睁开眼一看,整条被子全裹在她身上了,裹得跟个蚕蛹似的。
我扯了扯,没扯动。
她裹得太紧了。
我只好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条薄被子,自己盖上。
第二天我跟她说这事,她笑得不行:“我这毛病从小就有,我妈说我跟抢被子似的。”
“那咋办?”我问。
“你就再扯回去呗。”
说得轻巧。
问题是我扯不动啊。
她一米七八,高中开始打篮球,大学打了四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我小腿都明显。
我使劲扯了两下,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一翻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放弃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睡前先把被子分好,一人一半,中间用枕头隔开。
她看着我在床上摆枕头,笑了半天:“你整这玩意儿干啥?跟三八线似的。”
“以防万一。”我说。
“行吧行吧,随你。”
前半夜还行,枕头起到了隔离作用。
后半夜枕头不知道去哪儿了,她的脚又伸过来了。
冰凉冰凉的。
我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枕头在地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枕头踹下去了。
我把枕头捡起来,重新放好,又给她把脚塞回她被窝里。
十分钟后,枕头又在地上。
她的脚又在我腿上。
我叹了口气,认命了。
那段时间我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白天上班老打哈欠。
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没啥,就是睡不好。
“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那咋睡不好?”
我没法说。
总不能说我媳妇脚太凉,睡觉卷被子,还踹枕头吧。
太丢人了。
大概结婚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崩溃的事。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累得不行,洗完澡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我做梦了,梦见自己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越缠越紧,肋骨都要断了。
我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我醒了。
不是蟒蛇。
是她的胳膊和腿。
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一条胳膊搂着我脖子,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脑袋埋在我胸口。
我试着把她推开,推不动。
她睡得死沉死沉的,呼吸均匀,甚至还咂了咂嘴。
我就这么被她箍着,动弹不得。
想翻身翻不了,想起身起不来。
她的胳膊压在我脖子上,倒没勒住气管,但压得我锁骨疼。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开始算账。
结婚一个月,我没睡过一天好觉。
脚凉、卷被子、踹枕头、现在又加上一条——睡觉缠人。
我侧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五官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但此刻我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我只想从她胳膊底下逃出去。
我试着慢慢挪,一点一点往外蹭。
刚挪了不到五厘米,她胳膊一收,把我搂得更紧了。
她的脸在我胸口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那个动作特别像小孩抱玩具熊。
我就是那个玩具熊。
我放弃了挣扎,就这么被她搂着,直到天亮。
她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伸了个大懒腰。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好。”我说。
“那就行。”她笑了一下,翻身下床,哼着歌去洗漱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浑身酸痛。
脖子僵了,肩膀酸了,腰也疼。
我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不是小事。
睡眠是人生大事,长期睡不好,身体会垮,精神会垮,工作会受影响,脾气会变差。
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
“媳妇睡觉缠人怎么办”
“老婆脚凉怎么改善”
“夫妻睡眠习惯不同如何解决”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
有说分房睡的,有说买大床的,有说泡脚的,有说吃中药调理的。
分房睡我暂时不考虑,刚结婚就分房,说不过去。
大床倒是可以考虑,但我们的床已经是一米八的了,再大卧室放不下。
泡脚这个靠谱。
当天晚上我就去买了个泡脚桶,电动的,带加热和按摩功能。
她看着那个桶,有点意外:“你买这干啥?”
“给你泡脚,改善体寒。”我说。
“哎哟,这么贴心呢。”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亲得我心里挺美的。
晚上我给她弄好热水,调到四十度,让她泡了半个小时。
泡完脚,她的脚确实暖和了不少。
我摸了摸,温温的,不像平时那种冰凉。
“舒服吗?”我问。
“挺舒服的。”她说。
我心里燃起了希望。
当晚睡觉,前半夜还行,她的脚不凉了。
但后半夜,又凉了。
体寒这玩意儿,泡脚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夜。
而且她睡觉缠人的毛病依旧。
我又被箍了一晚上。
泡脚计划,宣告失败。
接下来我试了食疗。
我妈从苏州寄了一堆红枣桂圆枸杞,让我给她煮汤喝。
我每天早上早起半小时,给她煮红枣桂圆汤,看着她喝完才去上班。
她挺配合的,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喝了一个星期,我问她感觉咋样。
她说好像手脚没那么凉了。
我大喜过望。
但晚上一睡觉,发现还是那样。
她的脚依旧冰凉,依旧往我腿上蹭。
我问她:“你不是说手脚没那么凉了吗?”
她想了想,说:“白天确实没那么凉了,晚上不知道为啥又凉了。”
我无语了。
后来又试了艾灸、足贴、电热毯。
电热毯她不愿意用,说烤得慌,上火。
足贴她用了两天,说黏糊糊的不舒服,不贴了。
艾灸她倒是挺喜欢的,但只能周末做,平时没时间。
折腾了一个多月,问题一点没解决。
我每天晚上依旧被冰脚蹭,被箍着睡,偶尔还要抢被子。
我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同事老周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最近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叹了口气,终于没忍住,把事情说了。
老周听完,笑得筷子都掉了。
“就这?”他抹着眼泪说,“我还以为你俩感情出问题了呢。”
“这比感情出问题还严重。”我认真地说,“我快一个月没睡好觉了。”
老周收了笑,想了想说:“我跟我媳妇以前也这样,后来分被窝睡就好了。”
“分被窝?”
“就是一人一床被子,各盖各的。”
我一想,对啊,之前咋没想到。
卷被子的问题,一人一床被子不就解决了?
脚凉的问题,她盖她的,我盖我的,脚碰不到不就行了?
缠人的问题——这个可能解决不了,但至少前两个问题能解决。
当天晚上我就翻出柜子里那床薄被子,正式提出分被窝。
她有点不太乐意:“夫妻哪有分被子睡的?”
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这段时间的睡眠惨状一五一十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睡觉那么折腾人吗?”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啊,睡着了谁知道自己干啥。”
我把她卷被子、踹枕头、缠人的事迹一一列举。
她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没夸张?”
“一点没夸张。”
她想了想,突然笑了:“怪不得你最近脸色那么差。”
“所以分被窝吧,算我求你了。”我说。
她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那就试试。”
那晚,我们一人一床被子。
我盖厚的那床,她盖薄的那床。
我还特意把枕头重新摆好,在中间留了一道缝。
她看着那道缝,撇了撇嘴:“三八线又来了。”
“以防万一。”我说。
躺下之后,我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
我的被子完整地盖在我身上,没有被卷走的风险。
我的腿可以自由伸展,不用担心冰脚突然贴上来。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前半夜,一切安好。
后半夜两点多,我被冻醒了。
不是她的脚。
是我自己的被子没了。
我睁开眼,发现我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她那边去了。
她裹着两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身上只剩一个被角,堪堪盖住肚子。
我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坐起来,用力把被子扯回来。
扯不动。
她裹得太紧了。
我使劲扯了好几下,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放弃了。
下床,去柜子里又翻出一条毯子。
那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薄得跟纸似的。
我裹着那条毯子,蜷缩在床上,度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到我裹着毯子,愣住了。
“你咋盖这个?”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两床被子。
她低头看了看,脸红了。
“我又卷了?”
“嗯。”
“两床都卷了?”
“嗯。”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我也没想到啊。”
我啥也没说,起床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眼袋,脸色蜡黄。
结婚不到两个月,我老了五岁。
那天上班,老周问我分被窝效果咋样。
我摇了摇头。
“她把两床被子都卷走了。”
老周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趴桌子上了。
“你媳妇是属蚕的吗?”他擦着眼泪说。
我没笑。
我是真的笑不出来。
晚上回家,她主动提出解决方案。
“要不咱买个大点的床?两米的,这样我卷被子也卷不到你那边。”
我想了想,觉得可行。
周末我们去家具城看床。
销售小姑娘热情地介绍各种款式。
她一眼相中了一张两米二的皮床,带软包床头的那种。
“这个好,宽敞。”她说。
我看了看价格,一万二。
有点贵,但为了能睡个好觉,值了。
床送到那天,我俩都挺兴奋。
新床确实大,躺上去感觉跟睡操场似的。
她在大床中间滚了一圈,说:“这回你不用担心了,这么大地方,我咋卷也卷不到你那边。”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继续分被窝,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了至少半米的距离。
我躺下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回总行了吧。
半夜,我又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箍醒的。
是被踹醒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横过来了。
原本我们是并排睡的,现在她变成了横着睡,脚正好蹬在我腰上。
那脚冰凉冰凉的,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寒意。
我把她的脚推开,把她人掰正。
她哼唧了两声,没醒。
我重新躺下,刚闭上眼睛没十分钟。
她又横过来了。
脚又蹬在我腰上。
我又把她掰正。
又过十分钟,她又横过来了。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快疯了。
这张两米二的大床,她一个人能占两米。
剩下二十厘米是我的生存空间。
我蜷缩在床角,裹着毯子,她的脚时不时蹬过来。
那一刻,我想起了丈母娘婚礼那天说的话。
“小陈啊,妈就把小雪交给你了。”
我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是托付。
是交接。
交接一个睡眠习惯极其恶劣的人。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分房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压下去了。
结婚才两个月就分房睡,传出去不好听。
而且她肯定不乐意。
但第二天早上,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睡在床角,愣了一下。
“你咋睡那儿?”
“你昨晚又横过来了。”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生无可恋。
她挠了挠头:“是吗?我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着了。”
她看我脸色不好,凑过来搂着我胳膊:“哎呀,我以后注意嘛。”
“你睡着了怎么注意?”
她想了想,说:“要不我睡前把自己绑起来?”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
“绑起来?”
“对啊,绑床上,这样我就不会乱动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真的好困。
那天上班,我差点在会议上睡着。
领导在上面讲话,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
旁边的同事捅了我一下,我才猛地惊醒。
“你没事吧?”同事小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说。
“又没睡好?”
“嗯。”
同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下班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分房睡,说不出口。
继续这样,我身体扛不住。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睡觉老实点?
我想到了睡袋。
对,睡袋。
把她装睡袋里,她就没法乱动了。
我上网搜了一下,还真有成人睡袋,加宽加大的那种。
我下单了一个,两百多块钱。
睡袋到的那天,她看着那个东西,表情很复杂。
“这是啥?”
“睡袋。”
“给我买的?”
“嗯。”
“为啥给我买睡袋?”
“把你装进去,你就没法乱动了。”
她盯着睡袋看了半天,然后看我。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她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行吧,我试试。”
那晚,她钻进了睡袋。
睡袋是信封式的,拉链一拉,整个人就被裹住了,只露出脑袋。
她躺在那里,像个大号的毛毛虫。
“感觉咋样?”我问。
“还行,挺暖和的。”她说。
“能翻身吗?”
她试了试,整个人连睡袋一起翻了过去。
“能翻,就是不太灵活。”
“那就行。”
我放心地躺下了。
那晚,她确实没有卷被子,也没有横过来,也没有缠我。
因为睡袋限制了她的大部分活动。
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
睡袋限制了她的活动,但没限制她的脚。
她的脚从睡袋底部伸出来了。
冰凉冰凉的脚,又蹭到了我腿上。
我睁开眼,看着那两只从睡袋里伸出来的脚,绝望了。
这脚是怎么出来的?
我研究了一下,发现睡袋底部有个拉链,可以打开通风。
她睡前可能觉得热,把底部拉链拉开了。
然后脚就自由了。
我把她的脚塞回睡袋,拉上拉链。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完全封在睡袋里。
“你把拉链拉上了?”她问。
“嗯,你脚又出来了。”
她笑了:“这睡袋还挺好玩的。”
“好玩?”我看着她,“我买它是为了救命。”
“行行行,今晚我把拉链拉好。”
第二晚,她确实把底部拉链拉好了。
脚没出来。
但她整个人带着睡袋滚过来了。
睡袋是圆柱形的,她一滚,整个睡袋就滚到了我这边,撞在我身上。
我被撞醒了。
一个毛毛虫一样的睡袋压在我身上,她的脸从睡袋口露出来,睡得香甜。
我把睡袋推回去。
过一会儿,又滚过来了。
我又推回去。
又滚过来。
那晚我推了不下十次睡袋。
第三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把睡袋收起来了。
“不用了?”她问。
“不用了。”
“为啥?”
“没用。”
她有点愧疚地看着我:“要不咱去看医生吧,看看我是不是有啥毛病。”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方向。
万一真是身体有啥问题呢?
周末我们去了中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听我们说完情况,笑了。
“睡觉不老实,这个很正常,很多人都有。”
“那能治吗?”我问。
“这个不算病,没法治。”老太太说,“不过她体寒倒是可以调理调理。”
开了几副中药,让回去煎着喝。
我们又去了西医那边,做了个睡眠监测。
结果出来,她没有任何睡眠障碍,睡得比我还香。
医生说:“她睡眠质量很好,深睡眠时间长,所以睡着后不容易醒,动作也比较多。”
“那我咋办?”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只能适应,或者分房睡。”
分房睡。
这三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回家路上,她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咱分房睡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你愿意?”
“不愿意。”她老实说,“但你这样天天睡不好,我看着也难受。”
我没说话。
“咱把书房收拾出来,放张床,我睡书房。”她说。
“不行,书房太小了,没窗户,通风不好。”我说。
“那你睡书房?”
“我睡书房你又不乐意。”
她沉默了。
确实不乐意。
刚结婚就分房,她心里过不去。
我也不太过得去。
但身体真的扛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试了一个新办法。
她把被子四个角绑在床脚上。
这样她就卷不走了。
这个方法一开始挺有效的。
被子被固定住了,她扯不动。
但半夜,她扯不动被子,就开始扯我了。
她整个人贴过来,胳膊搂着我,腿搭着我,脸埋在我脖子里。
我被箍得死死的。
而且因为被子被绑住了,我没法挪动,只能被她箍着。
那晚比之前任何一晚都难受。
之前我还能往床边挪,现在我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到我脸色,吓了一跳。
“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照了照镜子。
脸色发青,眼圈发黑,嘴唇发白。
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今晚把绳子解了吧。”我说。
“又没用?”
“更糟。”
她把绳子解了。
那天上班,老周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昨晚干啥了?”
“睡觉。”
“睡觉能睡成这样?”
“我媳妇把我箍了一晚上。”
老周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又不敢笑。
“要不你试试睡前把她累趴下?”他建议。
“啥意思?”
“就是睡前让她做运动,做到累得不行,这样她睡觉就老实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人累极了,睡觉确实会老实很多。
那天晚上,我提议去楼下跑步。
她挺高兴的,换了运动服就跟我下楼了。
我们在小区里跑圈。
她跑得轻松自如,呼吸均匀。
我跑了三圈就喘得不行了。
她跑了十圈,脸不红心不跳。
“还跑吗?”她问。
“不……不跑了……”我扶着膝盖喘气。
她笑了:“你这体力不行啊。”
我心想,我是来消耗你的体力的,结果把我自己消耗了。
上楼之后,她洗了个澡,精神焕发。
“好久没跑步了,真舒服。”她说。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晚她睡觉更折腾了。
可能是运动后兴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脚蹬来蹬去,胳膊甩来甩去。
我被踹了好几脚,还被甩了一胳膊肘,正中鼻梁。
那一肘子差点把我鼻梁打断。
我捂着鼻子坐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我鼻梁上青了一块。
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撞门上了。
老周私下问我:“又是你媳妇?”
我点了点头。
“跑步那招没用?”
“更糟了。”
老周叹了口气:“兄弟,我帮不了你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状态越来越差。
上班没精神,开会走神,工作效率下降。
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我说没有。
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工作要出问题。
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必须。
我开始认真考虑分房睡。
不管她乐不乐意,不管外人怎么看,我得先活下来。
我计划着怎么跟她开口。
想了三天,措辞反复斟酌。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说。
她先开口了。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下周要去哈尔滨一趟,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回去看看。”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老毛病,我去照顾几天。”
“行,你去吧。”
她走了之后,家里突然安静了。
那晚我一个人睡在大床上,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没有冰脚,没有卷被子,没有缠人,没有横过来。
我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照镜子,黑眼圈淡了不少。
上班的时候,老周看到我,惊讶地说:“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媳妇回娘家了。”我说。
老周恍然大悟:“怪不得。”
那几天我睡得特别好。
每天晚上十点躺下,早上七点醒来,中间不醒一次。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但心里有点空。
一个人睡是舒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她的呼吸声,少了她的体温,少了她偶尔的梦话。
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她。
她走了第五天,给我打电话。
“妈没啥大事,我后天回去。”
“好,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大床。
她回来,我又要开始受折磨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有点期待。
受折磨也认了。
她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从出站口走出来,比我高半个头。
看到我,她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想我没?”
“想了。”我说。
是真的想了。
回到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她。
“妈身体咋样?”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调理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这几天你一个人睡,是不是睡得特别好?”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她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失落。
“我就知道。”
“小雪——”
“没事。”她打断我,“我睡觉确实折腾人,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咱真分房睡吧。”
“小雪——”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这段时间脸色那么差,我看着心疼。与其两人都难受,不如分开睡。”
我心里一酸。
“我不想分房。”我说。
“为啥?你不是睡不好吗?”
“睡不好是真的。”我顿了顿,“但没你在旁边,我更睡不好。”
她愣了一下。
“你走这几天,我是睡得踏实,但心里不踏实。”我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的眼睛有点红。
“那你咋办?就这么熬着?”
“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还有一个办法没试。”
“啥?”
“我把自己也练成睡觉不老实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练这个干啥?”
“这样咱俩就匹配了。”
她笑出了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可拉倒吧,你那小身板,再练也练不过我。”
我也笑了。
那晚,我们没分被窝,也没设三八线。
她的脚依旧冰凉,依旧蹭我的腿。
她依旧卷被子,依旧缠人。
但我没那么烦躁了。
可能是几天没见,心态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我想通了。
有些事,改变不了,就接受。
她的脚凉,我就给她捂着。
她卷被子,我就再扯一条出来。
她缠人,我就让她缠。
反正也挣脱不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依旧神清气爽,我依旧浑身酸痛。
但看到她笑着跟我说早安的样子,我觉得值了。
那天上班,老周问我:“媳妇回来了?”
“嗯。”
“昨晚又没睡好?”
“嗯。”
“那你咋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我想了想,说:“习惯了。”
老周摇了摇头:“你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笑了。
可能吧。
但谁让我娶了个一米七八的东北媳妇呢。
自己选的,认了。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慢慢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法则。
睡觉前,我会在床边放一条备用毯子,随时取用。
枕头多备两个,用来筑防线。
她脚凉,我就穿厚袜子睡觉。
她卷被子,我就把被子角压在身下。
她缠人,我就调整姿势,找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被她缠。
她横过来,我就把她挪回去。
挪不动就认了,蜷缩在角落里睡。
这些方法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大概结婚半年后,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睡着睡着,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小声的抽泣。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被她哭醒了。
“小雪?小雪?”我轻轻推她。
她没醒,还在哭。
我有点慌,把她搂过来,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做梦了。”
她慢慢安静下来,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昨晚梦到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梦到我妈生病了,我赶不回去。”
“你妈不是没事吗?”
“嗯,梦是反的。”她笑了笑。
但那笑容不太自然。
后来她跟我坦白,说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睡觉不老实,是因为小时候家里冷,炕上挤,她习惯了蜷缩着睡,习惯了挨着人睡。
“挨着人踏实。”她说。
她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她小时候经常半夜醒来,去看看她妈还在不在。
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睡觉上。
她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找人,找到了就缠上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声音有点低。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你咋不早说?”
“说了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啥?”
“嫌弃我睡觉折腾人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嫌弃。”
她笑了,眼睛有点湿。
从那以后,我对她睡觉折腾这件事,心态彻底变了。
不是忍受。
是理解。
她缠我,是因为需要安全感。
她脚凉,是因为体寒,体寒是因为小时候冻的。
她卷被子,是因为小时候被子不够,抢习惯了。
每一个让我崩溃的习惯,背后都有原因。
知道了原因,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点心疼。
我开始主动给她捂脚。
睡前把她脚拉过来,夹在我小腿中间,用体温给她暖。
她一开始不好意思,想缩回去。
“别动。”我说。
她就不动了。
暖了十几分钟,她的脚慢慢温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暖和吗?”我问。
“暖和。”她说,声音有点软。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脚凉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我有机会给她暖。
后来我买了个大号的暖水袋,睡前灌好热水,放在她被窝脚底。
这样她的脚能暖大半宿。
后半夜凉了,我再给她捂。
她卷被子的毛病,我慢慢也找到了应对方法。
睡前把被子掖好,她一卷,我就醒了,趁她还没裹紧,赶紧扯回来。
这需要练。
我练了大概两个月,终于练出了一手扯被子的绝活。
能在她刚卷的瞬间,精准发力,把被子扯回来。
她睡着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老周说我这是“被窝太极”。
我说这是生存技能。
她缠人的毛病,我没改。
也改不了。
就让她缠。
只是我学会了在她缠上来的时候,快速调整姿势。
把脖子露出来,把胳膊放好,把腿摆到一个不容易麻的角度。
这样被她箍一晚上,第二天不至于浑身酸痛。
虽然还是会酸,但轻多了。
她横过来的毛病,我也放弃了纠正。
她横过来,我就跟着她横过来。
我俩一起横在床上睡。
两米二的床,横着睡也挺宽敞的。
就是枕头不太够。
后来我又买了两个枕头,凑够四个。
这样不管她横到哪个方向,我都能有枕头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睡眠质量虽然比不上单身的时候,但比刚结婚那会儿好多了。
至少不会天天顶着黑眼圈上班了。
偶尔还是会被她踹一脚或者肘一下,但频率降低了很多。
因为我学会了预判。
她睡觉的动作是有规律的。
踹腿之前会先翻身,肘击之前会先抬手。
我掌握了这些规律,就能提前躲避。
老周说我这是“睡眠武术”。
我说这是被逼出来的。
结婚一年后,我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与折腾型媳妇同床共眠指南”。
第一条:心态放平,不要试图改变她。
第二条:准备好备用被子、毯子、枕头。
第三条:学会扯被子、躲肘击、调整姿势。
第四条:睡前给她暖脚。
第五条:她缠你的时候,别挣扎,配合。
第六条:她横过来,你也横过来。
第七条:实在扛不住,就裹紧自己的被子,缩在床角装死。
这些经验,我觉得可以出本书了。
书名都想好了,叫《娶了东北媳妇后,我学会了生存》。
大概结婚一年半的某个晚上。
她睡着后,照例缠了过来。
我照例调整好姿势,让她缠着。
她的脸埋在我脖子里,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
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身体不舒服,但心里踏实。
她在我怀里,像个小动物。
虽然这个小动物一米七八,能把我箍得动弹不得。
但她是我的。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晚我睡得很好。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心态变了。
可能是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着我,有点意外。
“你昨晚好像没被我折腾醒?”
“嗯。”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终于适应了。”
“适应了一年半。”
“辛苦了。”她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亲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值了。
一年半的折磨,值了。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怀孕期间,她的睡眠习惯竟然改善了。
可能是因为身体变化,她睡觉老实了很多。
脚不凉了,不卷被子了,不缠人了,也不横过来了。
我一开始还挺高兴的。
但过了几天,竟然有点不习惯。
晚上睡觉,她安安静静躺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半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冰凉的脚,少了箍着我的胳膊,少了压在我肚子上的腿。
我竟然开始怀念那些被折腾的日子。
人真是贱。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了,主动凑过去,把她搂过来。
她愣了一下。
“你干啥?”
“不习惯。”我说。
“啥不习惯?”
“你不折腾我了,我不习惯。”
她笑了,在我胸口拍了一下。
“你有病啊?”
“可能有。”
她笑着靠在我怀里,把腿搭在我身上。
“这样行吗?”
“行。”我说。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女儿随她,出生就长,小手小脚都比别的孩子大一号。
睡觉也随她。
不老实。
卷被子,踹人,缠人。
我们一家三口睡一张大床,我被她们娘俩夹在中间。
左边是媳妇的冰脚,右边是女儿的小脚丫。
左边被媳妇箍着,右边被女儿搂着。
我动弹不得。
但心里特别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被女儿踹醒了。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横过来了,脚蹬在我脸上。
我把她的脚挪开,她又蹬回来。
我放弃了,就让她蹬着。
媳妇在旁边睡得香甜,胳膊搭在我肚子上。
我看着天花板,听着她们娘俩的呼吸声。
大的呼吸均匀,小的呼吸轻浅。
两个我最爱的人,一个箍着我,一个踹着我。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折腾人的幸福。
真实的幸福。
第二天上班,老周问我:“最近睡得咋样?”
“更差了。”我说。
“为啥?”
“多了个小的,一起折腾。”
老周笑得不行。
“那你咋还这么精神?”
我想了想,说:“习惯了,而且——”
“而且啥?”
“而且被折腾也挺好的。”
老周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这是彻底斯德哥尔摩了。”
我笑了。
可能是吧。
但谁让我娶了个一米七八的东北媳妇呢。
还生了个跟她一样的小丫头。
认了。
这辈子都认了。
现在女儿三岁了,睡觉越来越像她妈。
卷被子比她还厉害,踹人比她还准。
我每天晚上被她们娘俩轮流折腾。
但我不再抱怨了。
因为我知道,她们折腾我,是因为需要我。
需要我在旁边,需要我当那个被卷被子、被踹、被箍的人。
这是她们表达依赖的方式。
特别的方式。
我接受。
全盘接受。
前两天晚上,媳妇突然问我。
“老公,你后悔娶我吗?”
我愣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靠过来搂着我。
“虽然受尽折磨?”她笑着问。
“虽然受尽折磨。”我也笑了。
那晚,她的脚依旧冰凉,依旧蹭我的腿。
她依旧卷被子,依旧缠人。
我依旧睡不好。
但我觉得,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娶她。
受折磨。
然后幸福。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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