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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裘不暖锦衾薄”——第一次看到《锦衾薄》这个书名的时候,我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唐代诗人岑参的这句诗。边塞的大雪、单薄的锦被、彻骨的严寒。这么清冷萧瑟的名字,让我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一本枯燥厚重的服饰学术研究书籍。可没想到翻开以后,读到的却是一个作家(沈从文)、一个退伍军人(王㐨)、一个绘图员(王亚蓉)三个普通人耗费几十年光阴,在时代的夹缝中守护华夏服饰文脉,为中国纺织考古拓荒立业的开山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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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衾薄:沈从文与王㐨、王亚蓉的服饰故事》,张倩仪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
想要读懂这本书,首先要认识这三个人。
先说沈从文,他是三个人里最被大众所熟知的一位。我们熟悉的他是惊艳文坛的作家,他笔下的《边城》《长河》写尽了湘西的流水与人情。而少为人知的则是他的后半生。时代的巨变使他离开了热爱的文学,转行进入历史博物馆,成为了一名文物研究者。从那时起,他就把后半辈子全部交给了文物,特别是中国古代服饰。这一转,就是30年。
再说王㐨。这个名字大家可能比较陌生,但在考古界尤其是纺织考古领域,却是如雷贯耳。他只有小学文化,没有任何学术背景,但对材料和技术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他与沈从文相识于一场午门的讲解,后来在沈从文的帮助下进入考古所,凭借与生俱来的悟性和日复一日的深耕钻研,迅速成长,最终成为纺织考古的第一代奠基者。
最后说王亚蓉。她是作为绘图员成为沈从文助手的,她亲历了沈从文手绘服饰图稿的全部过程,也全程参与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资料整理与考证工作。她协助王㐨完成重大考古项目,慢慢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坚韧,独自承担起考古现场与实验室里最精密的丝织品提取工作,最终成为学科领头人。后来她因纪录片《大国工匠》被人们所熟知,通过传播,让纺织考古这项鲜为人知的绝学,连同它背后的艰难与坚守,走出学术圈,走进了普通人的视野。
他们三个经历、身份不同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走到一起,在那段世事动荡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彼此托举。沈从文倾尽学识搭建研究体系,王㐨扎根一线实操保护,王亚蓉用心描摹纹样,补足研究细节,三人分工协作,互为补充。白天他们奔走在博物馆、考古现场,夜晚聚在小小的书房里,对着古籍与残绸反复探讨。岁月清贫,却藏着师徒间最真挚的情谊。工作调动的诱惑摆在面前,王亚蓉不愿意让年迈的沈从文孤军奋战,毅然选择留下。而沈从文心疼助手的清贫,时常自掏腰包补贴她的生活。王㐨始终感念沈从文的知遇之恩,数十年如一日追随其左右。三人亦师亦友,一起熬过了无数无人理解的清冷时光。
彼时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与纺织考古领域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成型的理论著作,也没有成熟的实操经验,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就是这样三位非科班出身的人,并肩踏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沈从文耗时15年完成《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补上了领域内的学术短板。王㐨在马王堆汉墓发掘中,第一次用科学的方法完成了纺织品的提取保护,为行业树立了参考标准。书里细腻地描写了这场漫长拓荒之路上的点滴坎坷,让这份艰辛与不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读者眼前。
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支撑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书中最触动我的,是沈从文说过的一句话:“在任何情况下,支配自己生命的,不是一般社会习惯,却是一点理想。”沈从文从文学转向文物,王㐨从战场转向考古现场,王亚蓉从绘图员成长为学科传承人,他们的每一次转向,都是因为一份义无反顾的执念,也就是理想。
三人用数十年的实干,完美践行了这份理想的初心。沈从文天资过人,博览群书,熟记万千典籍,却始终劝诫后辈不要迷信天赋,而一定要下“耐烦的努力”。他首创文献与实物互证的研究方法,让《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开创了全新的学术范式。王㐨写下上百本工作笔记,调配数十种修复试剂,把零散的实操经验沉淀为系统的科学方法。在马王堆、法门寺等重大考古现场,他一次次果断抉择,选定最合适的丝织品提取方案,为国内纺织考古积累了海量实战经验。王亚蓉凭着果敢与坚持,亲手修复、复刻了大量濒临消失的古织物,也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技艺传承人。
如今的时代,人们羞于谈理想,它似乎变成了天真和不切实际的代名词。我们习惯用实用的标准来衡量一切,读书要看有没有用,交朋友要看对方有没有资源,甚至连爱好都要被人问一句“能变现吗”?如果选择和热爱无法兑换成可见的收益,那就会被贴上“无用”的标签。而《锦衾薄》恰恰提醒我们,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人生都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放眼当下,坚持20年研究机车的张雪、带领“足球小将”夺冠圆梦的董璐、扎根内蒙古植树20年无人问津的殷玉珍,还有无数像这三位拓荒者一样的人,甘愿为旁人眼中“不划算”的事倾尽一生。也正是这些看似执拗的人,为我们守住了那些最不该被遗忘的美好与文明。
这段筚路蓝缕的历程,不该被世人遗忘。如果没有他们,如今陈列在博物馆中的千年丝织物,或许早已腐朽于泥土之中。是无数像沈从文、王㐨、王亚蓉那样的人,用数十年的默默耕耘,在这些珍宝彻底消逝前,稳稳将它们守护下来。记住这段历史,不是为了把他们供上神坛,而是为了提醒我们,在如今“文博热”“考古热”的浪潮里,我们要记得是谁在无人问津的岁月中,默默守住了那一床单薄却珍贵的“锦衾”。他们倾注心血守护和研究的,是如锦绣般华美灿烂的中国服饰文化。三人半生的困顿、磨难与孤立无援,恰似身披薄衾,独御严寒。书名的这三个字,也道尽了这个“绝学”学科起步时的艰难处境。如同在严寒中寻求温暖,这群拓荒者在重重不确定性里,凭着一腔热忱,顶住压力开辟前路。
他们不相信命运,只信脚踏实地,久久为功。
原标题:《荆棘上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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