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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大堂的灯光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纸箱里装着我二十年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唐建国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老吕啊,你那10%的股份,我帮你找个好买家。”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是去年公司分红时买的,价格够我两年的工资。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董事长,您儿子的情况您知道吗?”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上周的股权转让公证书,屏幕对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瞳孔缩了起来。
01
年会是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的,包了整整一层。
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舞台,每个桌上都摆着鲜花和红酒。
我坐在角落那桌,旁边是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员工。
我们这桌的酒比主桌差一个档次,我们心里都清楚。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得发腻:“下面有请我们的掌舵人唐建国董事长致辞!”掌声雷动,唐建国走上台,西装笔挺。
他先说了今年的业绩,又说了公司的未来发展,然后话锋一转:“公司要发展,就需要新鲜血液。我们这些老同志,也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
台下有人偷偷往我这桌瞟。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
唐建国继续说:“今天,我们要为一位老员工颁发终身成就奖。他陪公司走了二十年,是咱们的技术元老。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吕宏伟同志上台!”
聚光灯对准角落那桌,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起身,拉了拉西装的衣襟。
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西装,穿了五年,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脚步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膝盖在抖。
唐建国把一条金边红底的绶带挂在我脖子上,上面写着“终身成就”四个字。
他笑得很真诚的样子,伸过手来搂住我的肩膀:“老吕,这二十年,辛苦你了。”
台下开始鼓掌。
我看着底下那些人,有的在笑,有的低着头,有的拿手机拍照。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和唐建国坐在城中村的小面馆里,一人一碗六块钱的炒面。
他说:“老吕,咱们一起干,将来肯定能把公司做大。”那时候我们还年轻,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他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嘴巴咧得大大的。他是在笑,可那笑到不了眼底,到不了我这边来。
“老吕,说两句吧。”他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话筒,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台下静下来了,几百双眼睛盯着我。
“谢谢唐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二十年前,我拎着一个工具包来公司报到。那时候公司才十个人。”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唐建国:“那时候,唐总请我吃过一碗炒面。六块钱的炒面,挺好吃的。”
台下有人笑。
“那碗面,我一直记在心里。”我看着唐建国,“唐总,您还记得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然后立刻恢复:“当然记得!那会儿还是老你请我吃的呢!哈哈哈!”
台下又是一阵笑。
我当然记得是谁请的。可我不想争这个了。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拍在棉花上。
回到座位上,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旁边的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吕,你这是被安排退休了?”
“差不多吧。”我说。
“咱们这一批,就剩你一个了。”老张叹了口气,“唐总这招挺狠的。”
我没说话。老张又说:“你手里不是还有股份吗?他怎么说?”
“没说。”
“那他还想白拿你的?”
我摇摇头,不想再聊了。
年会结束后,唐建国在门口拉住我,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压得低:“老吕,退休手续明天来公司办一下。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你。”
“好。”我说。
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转身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子合上的声响。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铁盒子消失在夜色里。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把绶带从脖子上取下来,卷了卷,塞进大衣口袋里。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刘秀芝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年会结束了?”
“嗯。”
她放下毛衣针,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脸色:“怎么了?他们给你穿小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绶带,扔到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终身成就奖”这四个字在灯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是……”她声音有点发颤,“这是要把你赶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粥,放到桌上:“先吃点东西。”
我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喝着粥。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熬得很稠。刘秀芝站在旁边看着我喝,眼睛红红的。
“这二十年的青春,就这么不值钱?”她声音有点发抖。
我放下勺子:“秀芝,这事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都五十六了,外面还能找到啥工作?他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知道。”
“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就不是个男人!”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接话。粥喝完了,刘秀芝把碗收走了,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秀芝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但谁也没说话。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涌上来。
二十年前,唐建国找到我,说他有个想法能做起来。
我说行。
我俩一起租了间民房,拉起班底开始干。
最初的三年,我没拿过一分钱工资,都在往公司投。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他当董事长,我是技术副总。
股份他占60%,我占10%,另外30%给了几个早期加入的员工。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兄弟。
可兄弟这东西,在钱面前,有时候不值一提。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签那个字了。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吕总,您这么早就来了?”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我用了十五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创业第一年的时候唐建国送我的,上面写着“同心协力”四个字。
那时候他写得很认真,说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的好。
那幅字还在墙上挂着,可这话,早就不作数了。
我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二十年的工作习惯,让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今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合照,唐建国站在中间,笑得很灿烂。
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认识他,沈永宁,唐建国花高薪从外地挖来的职业经理人。
他来公司三个月,当的是总经理,接了我的位置。
“吕总。”他笑了笑,“董事长请您去一下他办公室。”
“好。”
我站起身,往董事长办公室走。
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断,里面的员工看见我,有的低头,有的笑了笑,有的假装没看见。
二十年的老员工,转眼间就成了透明的空气。
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是实木的,很厚重。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唐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见我,笑着说:“老吕,来了啊。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这是退休协议和补偿方案。”
我拿起来翻了翻。补偿方案写着按我的工龄补偿十八个月的工资,外加一笔数额不大的“特殊贡献奖金”。
“怎么样?”他翘起二郎腿,“公司的诚意还是很足的。”
我没说话,把文件放回桌上。
“老吕啊。”他看着我的眼睛,“公司改制是大势所趋,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叫新陈代谢,企业想活下去,就得不断换血。”
“你那一套,放在二十年前是先进的。可现在外面变化太大了,技术更新快得很,年轻人才能跟上。”
我说:“唐总,咱们认识二十年了。”
他愣了一下:“是啊。”
“那年公司差一点倒闭,是谁把核心系统重新搭建起来的?”
“……”他干笑了一声,“那些都过去了。公司现在需要的是新思路。”
“谁的思路?沈总的思路吗?”
他皱了皱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对公司到底有没有价值。”
唐建国靠在椅背上,指着我面前的文件:“签了吧。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我看着他。二十年,这个人脸上的皱纹比从前多了,头发也白了一小半。可那双眼睛,变得越来越精明,越来越陌生。
“行。”我说。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就像这二十年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认真得没有半点敷衍。
“好。”唐建国接过文件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那办公桌你下午收拾一下就行。”
我站起身准备走,他又叫住我:“对了,老吕,你手里那10%的股份……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转过身看着他:“您什么意思?”
“公司有优先回购权。”他说,“你要是打算卖,我帮你找个好买家。”
“我再想想。”
“老吕。”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这股份你拿着也没用。你看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又不在岗了。不如我给你找个靠谱的买家,价格好说。”
我看着他:“唐总,您放心,我暂时不打算卖。”
“你……”
“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茶杯被摔碎的声音。我没回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一些资料,几本技术书,一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创业那年拍的合照,那时候大家都瘦,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外面的同事来来往往,谁也没进来打个招呼。我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说话:“听说吕总被清理出去了。”
“是啊,方案都签了。”
“那他手里的股份呢?”
“那谁知道,反正人也走了。”
我听着那些声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蹲在地上,从桌肚子里摸出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很旧了,表面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我拧开锁扣,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票据。
笔记本上记录的是我这些年发现的一些东西。
比如公司账上的数字和实际经营状况之间的差距,比如唐建国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时间和法人信息,比如那笔被转到境外账户的钱。
这些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只是觉得不对劲,随手记了下来。后来时间长了,就攒了这么多。
我把铁盒子放进纸箱里。
走出办公室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字。“同心协力”,真是讽刺。
下午回到家,刘秀芝正在店里忙。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我说,“有空吗?出来喝杯茶。”
“怎么啦?”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行,老地方,四点钟。”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03
老吴是我的老搭档,在公司干了十六年。
四年前他主动退了休,说是身体吃不消,其实是被人挤走的。
他走得比我体面一点。
当年他走的时候,公司还给他办了个欢送会,台面上热热闹闹,背地里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约在一家老茶馆。这茶馆开了快二十年了,我和老吴常来。老板娘认识我们,见面就问:“哟,老吕,今天不用上班啊?”
“退了。”我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老吴,没再追问,转身去泡茶了。
我们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外面是条老街,树长得遮天蔽日,光线暗幽幽的。街上人不算多,偶尔有电动车“嗖”地蹿过去。
“他怎么跟你说的?”老吴问。
“公司改制。”我说。
“呸!”老吴啐了一口,“他哪年不改制?年年都说改制,年年都是先把老人踢出去。”
“补偿倒是给了,按政策来的。”
“补偿?”老吴冷笑,“你给他赚了多少钱?他那套别墅就是你当年熬了大半年搞出来的系统给的。就这点补偿,打发叫花子呢?”
“他那10%的股份呢?”老吴又问,“他想收?”
“嗯,说要帮我找买家。”
“他是想自己收吧?”老吴压低了声音,“老吕,你别犯傻。你那股份要是卖给他,你一分钱都别想多拿。”
“你知道就好。”老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股份,现在值多少钱?”
“账面上的话,不高。”我说,“可唐建国一直在往外面挪资产。他搞了个皮包公司,把我们的核心客户和技术都在往那边转。等那个局做成了,咱们的股份就是一张废纸。”
老吴手一顿:“你确定?”
“我去年就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没捅出去?”
“没有证据。”我说,“我只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直接的转账记录和合同。我要是贸然捅出去,他反咬我一口,说我污蔑,我就完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五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深。他看着窗外,好半天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老吕,你要是想废了他,我帮你。”
我抬头看着老吴:“帮我?你怎么帮我?”
“你还记得周天佑吗?”
周天佑,唐建国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孩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后来长歪了。
唐建国再婚之后,他和后妈关系闹得很僵,这些年基本没回过家。
听说他在外面搞了些投资,十搞九亏,后来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那小子现在欠我表弟黄鑫快一千万了。”老吴说。
“你表弟?”
“嗯,专门放款的。那小子赌得凶,借了还不上了,全靠拆东墙补西墙。”老吴看着我,“他在唐建国眼里,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要是想拿他做文章,这是个机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出钱,让你表弟继续借给他。”老吴说,“让他欠得更多。等他欠到还不上的时候,让他拿股份来抵。”
“那是唐建国的股份。”我说,“周天佑只有45%。”
“45%就够了。”老吴笑了一声,“加上你的10%,你就是大股东。到时候你直接召开董事会,把唐建国踢出去,我看他还怎么蹦跶。”
我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刺激,可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唐建国发现了,我以后还想不想活了?
他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二十年前他是那个请你吃炒面的兄弟。
二十年后他是那个砸你饭碗、夺你股份的老板。
“让我想想。”我说。
“随你。”老吴站起来,“但我跟你讲,这种事要抓紧。等他把资产全转移完了,那45%的股份也值不了几个钱了。”
老吴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来人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像是泼了一盆血。
手机响了,是刘秀芝打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都行。”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往家走。
路上的灯都亮了。
路过公司门口时,我停下来看了看。
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二十楼那层全是公司的。
透过玻璃幕墙,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人还在加班。
那是我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在里面投进去的不止是青春,还有信任。
可信任这玩意儿,一旦碎了,就再也粘不起来了。
回到家,刘秀芝正在厨房里炸排骨。油锅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肉香。她见我回来了,头也没回:“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
刘秀芝总说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我也无所谓。
反正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吃完饭,我跟她说:“秀芝,我准备干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什么事?”
“我想把唐建国踢出公司。”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行。”
“你就不问问我想怎么干?”
“你是我老公。”她说,“你决定的事,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没睡着。刘秀芝也没睡。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手有点凉,但我觉得很暖。
04
第二天早上,我给老吴打了电话:“我干。”
“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晚上让黄鑫去找你。”
晚上八点,黄鑫来了。
他四十出头,剃个平头,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一进门就跟我握了手:“吕叔,吴哥都跟我说了。你说怎么办吧。”
“你还欠周天佑多少钱?”
“加上今天到期的,一共一千二百万。”黄鑫说,“利息不算高,但利滚利也不少了。他上次跟我求情,说给他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后他还不上怎么办?”
“我说把他腿卸了。”
“别卸。”我说,“你跟他说,你要他的股份。”
黄鑫愣了一下:“股份?”
“他手里有45%的公司股份。”我说,“你跟他说,用这些股份抵债就行。你找个律师把文件弄好,让他签字。”
“可那股份……值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你负责让他签字就行。”
黄鑫沉思了一会儿:“可他会上当吗?”
“会的。”我说,“他爹看不上他,他早就不想活了。你给他一条路,他肯定走。”
黄鑫点了点头,走了。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的,但那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转身进了屋。
刘秀芝坐在床上看手机,见我要睡觉了,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找人了吗?”
“找了。”我说。
“那就好。”
她又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很平静。
我每天在家待着,种花养草,偶尔去店里帮刘秀芝打打下手。
谁也不知道我在背后做了什么。
黄鑫每周给我汇报一次进展。
周天佑那边,又输了两百万。
他拆东墙补西墙,拿高利贷还高利贷,利滚利已经接近两千万了。
“吕叔,快了。”黄鑫说,“下周就到三千万了。到时候我跟他摊牌。”
“行。”
挂完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但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唐建国那边,还在忙着转移资产。
唐文杰告诉我,他已经把又一批客户数据转到了那家皮包公司名下。
再过两个月,公司就会变成一个空壳。
到时候他再召开董事会,提议公司破产。
然后低价收购,重新注册一个新的公司,把资产转移过去。
而那些持有股份的老员工,全部血本无归。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那张牌桌上,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加入。
周天佑那边,终于崩了。
那天下午,黄鑫给我打电话:“吕叔,成了。”
“成了?”
“我让他签了。”黄鑫说,“他把45%的股份都转到我名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他愿意?”
“不愿意也不行。”黄鑫说,“他欠我三千二百万了。我跟他说,要么拿股份抵,要么我把账单寄到他爹那儿。他想都没想就签了。”
“好!”
“可是吕叔,”黄鑫说,“这股份放在我手里,我也没用啊。我跟吴哥说了,这股份是给你的。”
“行。”我说,“下周一我约你去办过户。”
挂了电话,刘秀芝从屋里探出头:“高兴成这样?”
我笑着说:“老婆,咱们要发财了。”
“发财?”她看了看我,“发谁家的财?”
“唐建国的。”
那天下班后,我和黄鑫在一家小餐馆碰了面。他拿出一沓文件,上面有周天佑的亲笔签名和手印。我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收好。
“吕叔,这段路你可要想好了。”黄鑫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建国那个人,心狠手辣。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我说,“该怕的人是他。”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走出了餐馆。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我没有打伞,直接冲进了雨中。雨水打在我脸上,凉凉的,但我心里却是热的。
二十年了,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05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吕总?您今天是……”
“我找董事长。”我说。
“董事长在开会。”
“那就告诉他,我来了。”
我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唐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茶杯。
他看见我,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露出一个假笑:“老吕?你怎么来了?退休手续不是都办完了吗?”
“我来办点小事。”我说着,从包里拿出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唐建国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越缩越小。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他的声音都变了,“这是……”
“你儿子的股份转让书。”我说,“他现在欠了黄鑫三千二百万,全用他手里的45%股份抵了。现在那些股份,在我手里。”
“忘了跟你说,黄鑫是我的人。”
唐建国“啪”地把文件摔在桌上:“吕宏伟!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只是在你耍我之前,先给你这一刀。”
“你……”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脸涨得通红,“你的股份呢?你那10%呢?你也卖了?”
“我没卖。”我说,“加上你那败家儿子给我的45%,我现在有55%的股份。”
他愣住了。
“所以,按照公司章程,”我说,“我现在是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东。”
“下周,我会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我看着他,“我会提议改选董事会,并罢免你的董事长职务。”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唐总,你是不是没想到?”
他没说话。
“你以为你能把我踢出去?”我笑了笑,“你说的对,公司需要新鲜血液。所以,我决定自己来当这个新鲜血液。”
我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门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吕宏伟!你给我站住!”
我没理他,大步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时,外面阳光正好。我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二十年前,我以兄弟的身份进了这栋楼。二十年后,我以敌人的身份把它夺了回来。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去了茶馆。老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我来了,他笑着递过来一杯茶:“成了?”
“成了。”
“唐建国啥反应?”
“气得快死了。”
“该!”老吴大笑,“他还以为自己是土皇帝呢!”
可我没笑。我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好一会儿才说:“老吴,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以前的兄弟,现在都要你死我活的。”
“不是世道变了。”老吴说,“是人心变了。”
我点点头,把茶杯里的茶喝了,站起来说:“走吧,回去准备下周的股东大会。”
06
那几天,我的手机差点被打爆了。
先是唐建国的电话。他一连打了七八个,我都没接。直到晚上十点多,他又打来一次,我才接起来。
“吕宏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把股份还给我。”他声音里带着哀求,“我补偿你一套房子,再加五百万现金。你把那些文件还给我。”
“唐总,昨天你把我赶出公司,今天你要求我把股份给你?”
“那是我儿子不懂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坑他!你骗他!你这个老狐狸!”
“你不也坑我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二十年前咱们吃炒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唐总,我想要什么,你应该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被人当成垃圾丢掉的滋味。”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第二天一大早,唐建国居然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换好,身上那股霸道总裁的气场全没了。
他看见我出来,立刻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老吕!咱们好好谈谈!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唐总,这里是我家门口,放开手。”
“你先把那些文件给我!”
“我说了,下周股东大会上见。”
“你要是再在我家门口闹,”我说,“我就报警了。”
刘秀芝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唐建国:“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就打110!”
唐建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终于松开了手。他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不甘。
“吕宏伟,你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是曾经最好的兄弟。现在,他恨我,我也恨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股东大会如期举行。
会议室里,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唐建国坐在长桌的最前面,脸色铁青。旁边坐的是沈永宁和几个心腹。另一侧,唐文杰和几位老股东并排坐着。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唐建国的眼睛里冒出火来。
我走到长桌中间,站定了。我身后跟着一个律师和一个公证员,样子挺专业的。
“各位股东,”我清了清嗓子,“根据公司规定,我现在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我今天来,是想提议改选董事会,并罢免现任董事长唐建国。”
会议室里顿时炸了窝子。
“你凭什么?!”唐建国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个骗子!你用下三滥的手段骗了股份!”
“是您儿子欠债换来的股份。”我说,“白纸黑字,有签字,有手印,有公证。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法院告。但在这之前,按照公司章程,我的股份是有效的。”
唐建国气得嘴唇都在抖。他看了看四周,想找个人支持他。可除了那几个心腹之外,其他人都低着头不看他。
“还有,”我继续说,“我还查到,唐董事长过去三年里,一直在秘密转移公司资产。”
我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和一家皮包公司的往来记录。有转账记录,有合同,有客户数据转移的证明。你们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文件的声音。唐建国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做的准备比你多。”
唐建国的身子晃了晃,沈永宁赶紧扶住他。沈永宁也脸如死灰,他看着唐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唐文杰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各位,吕宏伟同志手里的这些证据,我这边也有一份。唐建国同志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我请求,立即罢免他的董事长职务。”
唐建国怒吼:“唐文杰!你是我的堂弟!”
“正因为我是你堂弟。”唐文杰说,“我才不能看着你毁了这个家。”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举起手:“同意罢免的,请举手。”
唐文杰举起了手。接着是几个老股东,然后是其他几位。陆陆续续的,会议室里大半的人都举起了手。
唐建国面如死灰。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唐总,”我看着他,“你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他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时,停住了。
“吕宏伟,你赢了。”他说,“可你别得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晃,慢慢消失在拐角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把文件收起来,对着在座的人说:“各位,从今天起,唐建国不再担任公司董事长。新一任董事长的人选,将由新董事会决定。”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手心都是汗。
07
唐建国被罢免后,公司彻底乱了套。
那些被他绑在皮包公司里的客户资源,全都被他带走了。
公司的账上流动资金也快见底了。
供应商上门催债,员工人心惶惶。
整个公司就像一辆踩了急刹车的破车,摇摇晃晃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公司,跟唐文杰一起处理烂摊子。
有天晚上,大家在会议室里开会开到十一点多。散会后,唐文杰叫住我:“老吕,去楼下吃个宵夜?”
我们去了公司对面的大排档。点了几个菜,一人一瓶啤酒。
唐文杰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老吕,你说这世道,让咱们这拨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看看咱们这些老家伙。”他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拼死拼活,以为能给后人留点什么。结果呢?争来争去,到最后谁也不认谁。”
“那是你哥运气不好。”我说。
“不是我哥运气不好。”唐文杰摇摇头,“是他太贪了。你说你都分到60%的股份了,还不够吗?还非得把其他人的也吞了?”
我没说话。我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老吕。”唐文杰看着我,“你说你恨不恨我哥?”
“恨。”
“有多恨?”
“恨不得他死。”
唐文杰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也是。他那么对你,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现在不想他死了。”我说,“我想让他活着,看着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被我一点一点地吃掉。”
“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只是想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想拿就能拿走的。”
那顿宵夜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创业的时候,聊那些一起熬过的大夜,聊那些一起喝过的酒。那些年,大家都年轻,都以为兄弟是永久的。
可后来,唐建国变了。
他开始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
他觉得这公司是他一个人建起来的,其他人都是来分他碗里饭的。
他开始排挤老人,安插亲信,做假账,偷资产。
他想把钱全部揽进自己口袋里。
唐文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劝过他。”唐文杰说,“他不听。他说我不懂他的格局。”
“格局?”我笑了笑,“他的格局就是把自己玩死。”
我们都笑了。笑得很苦涩。
那是入冬后的一个下午。
我站在公司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施工队在马路对面挖坑修管道,机器噪音让人心烦意乱。
这时,秘书敲了敲门:“吕总,法院的通知到了。”
我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文件。打开一看,是关于冻结唐建国名下资产的裁定。他的别墅、豪车、银行账户,全被冻结了。
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文件放到桌上。
“沈永宁呢?”我问。
“沈总上周就辞职了。听说去了外地。”
“走了就算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壁纸是公司新拍的合照,唐文杰站在中间,笑得很灿烂。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跟过年少了鞭炮声一样,不完整。
那天下班后我回家,刘秀芝照例在厨房忙活。她炒了个青菜,炖了锅排骨汤,香气扑鼻。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唐建国那边,法院的裁定下来了?”
“那你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窗外,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像泪水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是想不通的。你觉得你占了上风,可你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你觉得你赢了,可你赢得也不开心。
刘秀芝握着我的手:“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还得过。”
“是啊,日子还得过。”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08
唐建国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公司里的员工都在私下议论。
有人说我狠,用下三滥的手段把董事长拉下马。
有人说我厉害,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还有人说我是走运,碰上了周天佑那种败家子。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泡在公司里。
公司跟那家皮包公司的资产还没完全追回来,法院正在走程序。
唐文杰每天跟律师沟通,力图把损失降到最低。
我则处理公司内部的事。
安抚员工,联系供应商,稳住客户。
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秘书敲门进来。
“吕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周天佑。”
我愣住了。他来找我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让他上来吧。”
过了几分钟,周天佑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胡茬。
他看上去比以前憔悴了很多,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没落的颓丧感。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找我有事?”我先开口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
“想看看你现在是啥样。”他说,“是不是活得很舒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从小就恨我爸。他有钱,有女人,有公司,可他没有我这个儿子。他眼里只有他的江山。”
我沉默着。
“所以当我发现你设局让我输钱的时候,”他说,“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他笑了,笑得很苦涩,“我虽然爱赌,但我不蠢。你让黄鑫故意借钱给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你还签?”
“因为我就是想报复他。”他说,“我宁愿把股份给你,也不想留给他。”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看着我:“吕叔,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你赢了他,是因为他儿子恨他,他会不会更难过?”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又放下来。
我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唐建国的脸,一会儿是周天佑的眼神,一会儿是刘秀芝说的那句“日子还得过”。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一长一短。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打了个冷战,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
那段时间,公司慢慢步入了正轨。
法院那边也带来了好消息,追回了公司七成左右的核心资产。虽然损失不小,但没有伤筋动骨,公司的业务还可以继续做。
唐文杰推选我当董事长,我拒绝了。
“你当吧。”我说,“我想回家陪老婆了。”
“我这辈子,”我说,“该要的都要到了,不想再折腾了。”
唐文杰看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
于是,唐文杰成了新任董事长。我保留了股份,成了公司的重要股东,但不参与日常管理。沈永宁那批亲信都走了,管理层重新洗牌。
公司里那些老员工纷纷给我竖大拇指:“还是吕总有本事,把那个独裁者扳倒了。”
我只是笑笑,不接话。
周末的时候,我跟老吴找了个小馆子喝酒。酒过三巡,老吴红着脸问我:“老吕,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当董事长啊。那位置你不坐,让唐文杰坐了,你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说,“那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现在公道到手了,满足了。”
老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来,喝。”
09
春天来了,天气暖和起来。
我带着刘秀芝去郊外转了转。
我们在一个小镇上租了个农家乐,住了三天。
院子前面是一条小河,水流得哗啦啦的,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都绿了,在风里摇摆得特别好看。
刘秀芝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宏伟,你说咱们以后就这样过日子了?”
“那你觉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总比整天在公司里勾心斗角强。”
她笑了:“也是。”
我坐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简单,但我很知足。
可总有那么些事情,会突然跑出来提醒你,过去没那么容易过去。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是唐建国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吕宏伟,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有事?”
“我想找你聊聊。”
“咱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老婆跟我离婚了。她带着孩子走了。我现在一个人,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机贴着耳朵,看着远处山上的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说。
“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了?”
“后悔那年吃炒面的时候,没跟你平分那碗面。”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好一会儿没说话。刘秀芝从屋里出来,看着我:“谁的电话?”
“唐建国。”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后悔了。”
刘秀芝愣了一下:“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浇花。水洒在泥土上,溅起一点点水花。刘秀芝站在旁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刘秀芝侧过身子,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还在想白天的事?”
“没有。”
“你就别骗我了。你那张脸上,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秀芝,你觉得我做得过分吗?”
“你是指什么?”
“如果我没那么做。”我说,“公司现在也许还好好的。那些老员工,也不会失业。周天佑,也不会变得那么惨。”
“那你觉得他做得过分吗?”
我没有回答。
“他要是不先动手,你会动手吗?”刘秀芝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会,你就没错。”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
是啊。不是我愿意的。是他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那家城中村的小面馆里,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炒面。
唐建国坐我对面,他说:“老吕,咱们一起干吧。”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都还有梦想。
梦到这里,我就醒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传来刘秀芝均匀的呼吸声。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刘秀芝起床时发现我没睡,问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是湿的。
“没有。”我说,“可能刚才洗脸没擦干。”
刘秀芝没再追问。她转身去了厨房,给我煮了一碗粥。
我坐在桌子前,一勺一勺地喝着粥。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很稠,很甜。
“秀芝。”
“嗯?”
“我以后再也不干那种事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什么事?”
“那些……算计人的事。”
她笑了笑:“行,我相信你。”
10
又是一个早晨。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我坐在窗前,泡了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啄食掉落的米粒。
刘秀芝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宏伟,”她探出头来,“今天想去哪儿转转?”
“去山后头那个水库吧。”我说,“听说那边新修了栈道,可以走一走。”
“行,吃完饭就去。”
我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
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雾,绕着山头飘,像是一层白色的纱。
刘秀芝跟了出来,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是切好的水果。
“给,吃个苹果。”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吕叔,是我,周天佑。”
我的手顿了一下:“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出国了。在边境那边。”
“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反正国内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我背上,暖暖的。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摇晃着,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你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那段时间帮我。”
“帮你?”
“你让我看到了我爸的真面目。”他说,“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漩涡里,一辈子也出不来。”
“天佑……”
“行了,吕叔,我要上飞机了。你们保重。”
“你也……保重。”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有动。
“谁的电话?”刘秀芝问。
“周天佑,要出国了。”
“哦。”
刘秀芝没有多问,只是站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春天就在前方,跑也跑不掉。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和唐建国坐在小面馆里,那家店的门牌都掉了漆。
我们俩兜里一共没几个钱,一人点了一碗炒面。
他吃得很快,我笑他饿死鬼投胎。
他说:“不急不行,以后咱们的日子,要过得比这碗面还要好。”
后来,日子确实过得好了。
可那碗面,却再也吃不到了。
“走吧。”刘秀芝拍了拍我的肩膀,“收拾收拾,去水库转转。”
我转身走进屋里,换了件外套。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放着我的茶杯,旁边是刘秀芝的针线盒。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的合照,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那照片上的人还年轻,笑得开心。
我轻轻地关上门,跟着刘秀芝往外走。
那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人,我不想再想了。
那家让我倾注了半辈子心血的破公司,我也不想再管了。
我只想牵着刘秀芝的手,慢慢走在春天的路上,把这辈子剩下的好时光,安安静静地过完。
远处的山就在那里,不远不近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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