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漫过蛇场

“哐当”一声，7月5日早上，广西钦州市灵山县的养蛇户劳峰听到一声巨响。100米外，自家蛇房屋顶的铁皮在狂风暴雨中被掀翻，砖石砌的围墙也随即坍塌。

眼看着受惊的无毒水律蛇顺着围墙缝隙一溜烟跑了出去，劳峰什么也做不了。蛇房旁不时有树枝砸下，劳峰没办法上前，只能眼巴巴趴在窗边。

7月6日以来，受台风及强降雨影响，广西南宁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等4个水库接连出现险情。截至7月9日，南宁六蓝水库溃口引发的洪灾已致26人死亡7人失联。

这场特大洪水也冲击到了灵山县及横州市当地的养蛇场。有当地网友发布的截图显示，一养蛇场被洪水冲毁大量蛇出逃。据红星新闻报道，横州市云表镇邓圩村委负责人吴志对外表示，出逃的蛇大约有800条至900条。

7月8日，新京报记者多方核实获悉，广西横州云表镇一名被蛇咬伤的女子不幸离世。

洪水之下，养蛇户进退两难。一边要忙着抢险，时刻忧心逃逸蛇伤及路人；另一边，养殖场遭受重创，巨额损失却难以对外言说，“毕竟有人被咬伤了。”接连出现蛇伤人案例，让他们顾虑舆论发酵，进一步危及本就艰难的生计。

眼下，一场捕蛇行动正在展开。当地林业局组织了抓蛇能手及大量志愿者进行抓捕。有民间捕蛇队员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们团队7至8人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两天，优先抓毒蛇，累计抓获两三千条蛇。

逃跑的蛇

7月5日，风雨渐小后，劳峰进入蛇房查看。他养的一千条蛇里，已跑走三分之二，不乏已经长到四、五斤的大蛇。剩下的蛇，劳峰赶忙找人来收，不论大小，20元一斤亏本卖出。

蛇房地势偏高，他转身往下望，周边积水已深达一米多，“像一片大海，去哪找？找不回来。”

从7月4日开始，灵山县陷入了异常的炎热，天色灰暗。但因靠山，此前台风很少对当地造成特别严重的损失，劳峰没放在心上，也没对蛇房进行加固处理。

直到站在一片狼藉的蛇房里，劳峰才意识到这次台风的严重性。受今年10号台风“美莎克”影响，自7月4日开始，广西遭受连续大暴雨，南宁、贵港、钦州、防城港等地出现超历史极值降雨，部分地区发生严重洪涝灾害。6日上午，横州市六蓝水库发生严重险情，坝体出现缺口，引发社会关注。

劳峰家坍塌的蛇房。受访者供图

横州市养蛇户黄小芳，是从员工发来的视频中得知蛇房被淹的。

7月5日开始，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停，黄小芳意识到不对劲。6日早上九点左右，黄小芳喊了十几个人去帮忙，打算把蛇往高处转移。

但根本来不及。蛇房距离此次溃堤的六蓝水库只有11公里，工人刚把蛇房门关牢开始抓蛇，水位突然急速上涨。“（水）直接冲下来”，黄小芳说，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太快了，就像地震一样，根本防不了。”

黄小芳家离蛇房有十几公里，从窗口望去，路已经被淹，她只能在家干等。她还有另一个距离六蓝水库更远、地势更高的蛇房，水势涨得慢，留给她一些反应时间，“已经泡了一个（蛇房）了，不能再泡一个。”工人传回的视频里，十一点半左右，蛇房里的水到小腿位置，满是泥泞，工人从水里捞出一条蛇装进麻袋里。

相较于黄小芳，云表镇养了18年蛇的养蛇户雷发健则更幸运些。因为养殖场建在坡地上，蛇房只存在轻微渗水，只需注意排水即可。

雷发健养了一万多条蛇，规模在当地算是中上水平，雇了3个工人看管。在横州有村民被蛇咬伤的新闻曝出后，雷发健接到了相关部门的电话，叮嘱要看管好蛇，及时报备。

这不是蛇场第一次遭遇天灾。雷发健印象最深的是三四年前，连续一周强降雨造成蛇房严重积水，大量蛇生病死亡，损失约三百万元。

这之后，他决定降低风险，把养蛇规模缩小了一半。

这次洪水过境，雷发健的心又揪紧了，养殖户微信群里发的那些蛇出逃照片让他坐立难安。一开始他还能和场里看管蛇的工人联系上，随着暴雨持续，他的蛇房停水停电，后续也没了消息，雷发健坐不住，索性骑上自己的三轮车前往望天塘水库参与救灾。

恐慌、流言与真相

那些蛇出没的现场图片视频，在互联网上迅速引发关注。

一个短视频中，一条在水中沉浮的蛇试图沿着水管爬上小楼，被村民用竹竿驱赶；另一个视频中，一片望不到头的洪水中，孤零零的一只眼镜蛇蛇头冒出水面。

当地受灾居民被毒蛇咬伤的新闻进一步引发恐慌。7月8日，广西横州云表镇一名被蛇咬伤的女子不幸离世。参与救助的村民称，因道路不通，该女子辗转多次才送至医院治疗，他看到时该女子已无意识。

据极目新闻报道，一名云表镇村民在清理水退后的垃圾时，被一条蛇咬到右手手指。他担心毒素扩散，还尝试用嘴析出毒液，随后他被救援人员接出村，送到医院打血清。该村民还称，他在村中看到了多条蛇。

7月8日，黄恒来到校椅镇受灾点参与救灾。除了多年养蛇经验，黄恒的另一个身份是广西蛇类研究会副会长。

黄恒告诉新京报记者，省里蛇伤专家早已赶到当地救治，他看望了十来个被蛇咬伤的村民，均得到了有效救治，他们被蛇攻击的原因基本都是出于意外。

“网上传得太夸张了。”黄恒说，当地饲养的蛇主要是眼镜蛇和滑鼠蛇，这两类蛇都是陆地蛇，根本不能在水中长时间存活。“绝大部分蛇都会被淹死。”

黄恒介绍，蛇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受伤的村民大多是不小心误触了蛇才导致被咬伤。很多本地人都有过与蛇打交道的经历，蛇甚至一度是当地人餐桌上的美味。即使有蛇因为这次洪灾误入村民家中，水退之后也会离开，“普通人家里没有它的食物。”

横州一民间捕蛇队正在抓捕从洪水中逃出来的蛇。视频截图

几乎所有养殖户都有过被蛇咬伤的经历。黄恒说，当地养蛇人不用血清，用当地祖传的草药就能解毒。

据大河报报道，横州市卫健局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横州市抗蛇血清储备充足，各乡镇安置点均有医护人员驻守，如果有人被毒蛇咬伤，可第一时间拨打120。

广西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主任、蛇伤与中毒急救专家王威表示，常见养殖蛇为无毒的水律蛇和有毒的中华眼镜蛇。即便被中华眼镜蛇咬伤，也极少致命，主要症状为伤口红肿、溃烂和低烧。

他推测，这次出现毒蛇致人死亡的情况，可能是养殖蛇中混入了印度眼镜蛇或孟加拉眼镜蛇。这两类蛇的毒素为神经毒，如不能及时送医，四、五小时内就可能导致伤者呼吸停止。王威说，这两种蛇的蛇蛋与中华眼镜蛇蛋极为相似，养蛇户极易在收购时混淆蛇蛋。如果养殖户不太专业，在蛇蛋孵化后可能也分辨不出来，“头竖起来的时候，都是扁扁的脖子”，便继续混养。

王威表示，普通人可实施的院前急救手段较为有限，大多不具备在现场切开伤口排毒的操作条件。他建议，如被毒蛇咬伤，应迅速用清水或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在伤肢近心端加压包扎，尽快送医。

广西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药用蛇养殖专委会主任委员杨培生则推测，咬伤人的也有可能是野生蛇。

杨培生以及多位养殖户均告诉记者，养殖蛇为温性动物，长期生活在洁净温室里，难以适应低温浑浊的洪水及长时间浸泡。“但野生蛇，它的适应能力就比较强”，杨培生表示，广西多山区，野生的老鼠、虫、蛇也都很有可能被洪水卷走。

风口浪尖上的养蛇户

这场洪水让养蛇户们陷入了深深的担忧。新京报记者尝试多位受灾的养殖户，他们均拒绝了采访，“毕竟有人被咬伤了。”

舆论风口上，不少养殖户纷纷打电话给杨培生，担心行业因外界误解被“一刀切”禁养。“其实我们养蛇的人都不希望蛇跑出来，跑出来我们有损失，如果是毒蛇的话，也会怕咬到人。”一位灵山的养蛇户在电话中反复向记者强调。

这笔损失实实在在由养蛇户们承担。广西现行的财政补贴养殖险种仅包含猪、羊、鸡、鸭、水产、桑蚕等，蛇类未被列入官方可承保畜禽目录，无法享受普惠农业保险。此外，剧毒高危爬行动物也往往被商业公司拒保，“当地养蛇人基本都没有购买保险。”黄恒说。

横州当地养蛇历史颇为悠久。广西拥有全国70%的蛇，而横州正是广西三大产蛇核心区之一。

7月6日，劳峰的蛇房外，积水已深达一米多。受访者供图

上世纪80年代，黄恒的父亲黄光珍是六蓝水库的巡护员。黄恒记得，每次洪水来临，父亲都顾不上吃饭，抓了草帽和手电筒就匆匆出门。那时候父亲在山林巡查常遭蛇攻击，于是便学习蛇伤救治，“我父亲后来成了一代蛇医。”

1984年，黄光珍自建简易木箱试养眼镜蛇、银环蛇，依靠蛇干药材售卖盈利，创办雷村蛇场，是横州首家规模化蛇场。1986年开设全国性养蛇、蛇伤培训班，被业内称作“养蛇黄埔军校”，将养殖技术向外扩散。

养蛇给当地带来了实打实的经济效益，黄恒家也成为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校椅、云表、马岭等13个乡镇散户批量入场，庭院小型蛇棚遍地开花。

2006年后，林业部门规范驯养繁殖许可证，合作社模式兴起，行业慢慢走向巅峰，水律蛇，眼镜蛇被供给餐饮市场，成为当地人餐桌的美味。

劳峰从2016年开始养蛇。那时行情正好，一斤蛇能卖上百元。劳峰投了四万元决定入局。白天，他做水电安装的零工，赚的钱拿来买小鸡仔喂蛇，晚上接着照顾小孩、收拾蛇房，忙活到凌晨两三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2020年之后，国家野生动物禁食政策出台，全面禁止食用蛇流通，横州全行业强制转型蛇类药用养殖。

水律蛇，有较高的蛋白质，制药后适用于临床上癌症晚期或营养不良的患者，而有毒的中华眼镜蛇蛇毒可用于生产抗蛇毒血清或是用于科研。

而与此同时，监管同步收紧，规定要求蛇类养殖场边界距离居民区、学校、卫生院、主干道、集市不少于500米，避开低洼洪水易涝地带，外围防逃围墙不得低于2米等。而此次受灾的一些小蛇场还建在低洼地，正是历史遗留问题。

劳峰表示，从去年开始，蛇价跌得厉害，一斤蛇只能卖四十元左右。他已经亏本好几年，原本还盼望着今年蛇价能够回暖。

劳峰盘算了一下，这次至少亏了十多万元，如果重建蛇房，还需要一个月。看着泡在泥泞里的蛇窝、下个不停的雨，劳峰不知如何是好。

杨培生正陆续统计各农业合作社上报的损失。截至当前，横州当地，杨培生仅收到一起养殖场被冲垮、蛇类出逃的报告，其余均为蛇房进水受淹。

眼下，一场抓蛇行动正在展开。7月8日，黄恒接到当地林业局的请求，组织了几位蛇类研究会的工作人员与养蛇户去村民家中抓蛇。“家里一楼都被水泡着”，黄恒说，大家发现，被抓的是银环蛇，“这百分之百是野蛇，不是养殖的。”黄恒说。

7月8日，横州市一位居民告诉记者，网络通信仍旧断断续续，很多地方仍在进行排水工作，有蛇和老鼠集中在岸边，但“没人敢抓”。杨培生表示，目前正在统筹安排各个养蛇厂员工出动抓蛇，抓到的蛇将会单独隔离或进行无害化处理。

7月9日，横州一民间捕蛇队成员朱先生表示，团队7至8人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两天，累计抓获两三千条蛇，其中以无毒的水律蛇为主。

朱先生表示，洪水过后，蛇多藏匿在房屋角落等隐蔽处，村民发现后会通知他们前往抓捕。

“抓完了，就放心了，安全了。”朱先生说，现在他只想先睡个好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劳峰、黄小芳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李照 金晶 闫沫琛

编辑 胡杰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