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那些事：田常疯狂的“人口计划”

公元前481年深秋，曲阜。

七十一岁的孔老夫子沐浴更衣，焚香斋戒三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郑重其事地进宫见鲁哀公。

老爷子面容紧绷，一开口就不客气：“老大，借我点兵，我要去打田常。”

鲁哀公一愣：“为啥？”

“田常那厮把他老板齐简公给宰了！臣弑君，天理难容！必须讨伐！”

鲁哀公脸一抽抽，心里嘀咕：老爷子您这是管哪门子闲事啊？田常在齐国，您在鲁国，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拒绝了。

孔子不死心，转身又去找季孙氏。季孙氏更干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孔老爷子站在宫门外，秋风萧瑟，白发苍苍，长叹一声，对身边的弟子说了四个字——

“吾已矣夫。”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这辈子，完了。

一个周游列国、颠沛流离大半辈子都不曾绝望的倔老头，在这一刻，彻底泄了气。

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明白：田常这件事，不是一场普通的政变。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天下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田常真正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百倍。

田常的祖先叫田完，原本不姓田，姓陈。陈完是陈国的公子，因为陈国内乱，跑路到了齐国。

说白了，就是个外国难民。

那是公元前672年的事。齐桓公是个敞亮人，一看这小伙子不错，说：“别走了，留下来给我当官吧。”

陈完感激涕零，从此改姓为田，在齐国扎下了根。

谁也没想到，这个外来户，后来竟然把姜太公打下的六百年基业，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而且最恐怖的是——人家几乎没怎么动刀兵。

田家是怎么做到的？

说起来其实也不复杂，就四个字：收买人心。

齐国的老百姓种地，别的贵族收税用大斗，借粮食给百姓用小斗。田家反着来——借粮食用大斗，收税用小斗。

你借一斗粮食，田家给你一斗二；你还税该还一斗，田家只收你八升。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老百姓也不傻，谁对自己好就跟谁走。几代人这么干下来，齐国百姓心里只认田家，不认姜家。

到了田常他爹田乞那一代，田家已经成了齐国最牛的贵族，连国君都得看他们脸色。

田常继承家业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了一把好牌。但他不满意——这把牌还没到能胡的地步。

因为他还有一个致命短板。

这个短板说起来有点尴尬——田家人丁不旺。

从田完到田常，八代人，每一代的人口都不多。到了田常这一代，嫡系子弟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人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占了地盘，没人去守；你夺了官位，没人去坐。

齐国那么大，城邑上百个，光靠田家这几个人，根本铺不开。

田常心里急啊。

你看看隔壁的晋国，六卿家族哪个不是人丁兴旺？赵家、魏家、韩家，一家子几百口人，往哪儿一坐，地就是他们的。

再看看自己——田家虽然掌握了中央政权，可齐国地方上的城邑大夫、基层官吏，大多数还是姜家的人。

这就好比你在公司当了CEO，可各个分公司的经理全是老板的亲戚。你说你这个CEO当得踏实吗？

田常不踏实，非常不踏实。

他必须解决一个问题：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田家的人口爆炸式增长？

答案似乎很简单——多生孩子呗。

但问题是，生孩子这事儿，急不来啊。一个老婆一年只能生一个，十个老婆一年也只能生十个，而且还不一定全是儿子。

田常算了算，按正常速度，等他死了，田家也就多出十几个男丁。这点人，根本不够用。

除非——不走寻常路。

田常想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方案。

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在全齐国范围内挑选年轻女子，条件非常具体：身高七尺以上。

七尺是多少？按照春秋时期的度量衡，一尺大约23厘米，七尺就是一米六至一米七左右。放在今天不算高，但在那个营养不良、普遍矮小的时代，个个都是高挑出众的大美女。

一百多个这样的高挑女子，被选入田常的后宅，成为他的姬妾。

到这儿为止，还算正常。哪个权贵家里没有几十个姬妾？

但接下来，田常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史记》原文是这样写的：“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

翻译过来就是：田常让他门下的食客和家臣可以随意进出后宫，跟姬妾们怎么交往，他都不管。

不——管！

你没看错。一个男人，花心思挑了一百多个高挑美女，然后大大方方地把她们让给别的男人。

这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齐国都炸了。

有人说田常疯了，有人说田常脑子有病，更多人私下里嘲笑他是天下第一号大冤种、活王八。

田常听到这些议论，微微一笑，根本不解释。

他等得起。

等到他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笑了。因为田常名下，足足有七十多个儿子。

七十多个！

春秋时期，一个国君能有十几个儿子就算高产了。齐桓公那么牛的霸主，也就十几个儿子。田常一个臣子，七十多个儿子。

更让人震惊的是，绝大多数孩子根本不是田常亲生的，而是他的门客与姬妾所生。

换句话说，这七十多个“儿子”，大部分是门客替他生的。

有人要问了：田常是不是傻？这不是给别人养孩子吗？这些孩子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长大了能听他的吗？

别急，这里头大有文章。

咱们把田常这套操作拆开来看，就知道这位老兄的精明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第一雕：基因筛选。

田常选姬妾为什么非要七尺以上？因为“母高则子壮”。他让门客中那些有才华、有能力的精英与高挑女子结合，生下来的孩子体质更好、智力更高。这不就是古代的“优生学”吗？两千多年前的田常，已经懂得这套了。

第二雕：门客的忠诚。

门客是什么人？是“士”这一级贵族中最底层的，有本事但没有封地，寄人篱下，求个前程。现在主君把姬妾都让出来了，自己有机会跟主君的女人生孩子，这孩子在名义上还是主君的——这孩子长大了，主君能亏待他吗？能亏待自己吗？

门客们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主君的养子，长大以后最少也能分个城邑当大夫吧？我的后代从此就有了封地、有了贵族身份，这买卖不亏啊！

于是门客们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对田常死心塌地。

第三雕：孩子的归属。

这些孩子虽然血缘上是门客的，但法律上、名义上，全部姓田。他们从小在田家长大，吃田家的饭，穿田家的衣，被教育“田氏是父”，长大后自然以田家人自居。

你以为田常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亲生的？当然分得清。真正受宠的姬妾、真正优质的血脉，他肯定自己留着。继承家主之位的田盘，绝对是他亲生儿子。

那些门客生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被规划好的“政治人口”——他们是田家扩张的棋子。

第四雕：人丁爆发。

七十多个儿子，加上孙子，一代人下去，田家从几个人变成了几百人。这些人长大后，被田常的儿子田盘分配到齐国各个城邑担任大夫。

《史记》说得很清楚：“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

田盘让他的一大帮兄弟和族人，全部当了齐国各个城邑的一把手。

从中央到地方，从相国到基层大夫，清一色全是田家的人。齐国的国君还姓姜，还坐在王位上，但已经是个空壳了。

什么叫“偷天换日”？这就是。

田常没用一刀一枪，只用了七十多个“儿子”，就把整个齐国换了姓。

说到这儿，咱们还得回头说说田常弑君这件事。

田常杀齐简公之前，齐国还有几股势力能跟田家掰手腕：鲍氏、晏氏、阚止，以及姜姓公族中势力强大的那几支。

田常弑君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大清洗。

鲍氏？杀。晏氏？杀。阚止的族人？杀。姜姓公族里不服的？全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从此以后，齐国再也没有人能威胁田家了。

然后，田常拥立齐简公的弟弟为国君，这就是齐平公。

齐平公战战兢兢地坐上了王位，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傀儡。但他没想到，田常会跟他说这么一段话。

田常对齐平公说：“主公，从今以后，施恩于民的好事，由您出面；惩罚人的坏事，由我来干。”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国君分忧。但齐平公不傻，他知道田常在说什么。

五年之后，齐国上上下下，只知道有田家，不知道有国君。

大清洗之后，田常开始扩封地。

他把齐国从安平以东到琅邪的大片土地，全部划为自己的私人封地。

划完之后一算账，田家的封邑面积，比齐平公直辖的领地还要大。

臣子的地盘比国君还大——这在春秋战国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现象。

更关键的是，田家的封地上，百姓只认田家，不认姜家。因为田家几代人“收买人心”的功夫做得太足了。

田常去世的时候，齐国的江山，已经是田家的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