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而美”法案生效一年 风能太阳能走向不明：美清洁能源步入“高成本”时代

本报记者 李迅典 本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在美国纪念建国250周年当天一个不那么引人瞩目的角落里，美国清洁能源产业迎来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根据去年7月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的“大而美”税收和支出法案，今年7月4日起，尚未在建的新增风能与太阳能项目将不再享有联邦税收抵免补贴。此类税收抵免约相当于开发成本的30%，曾显著推动美国清洁能源发展。随着该扶持政策退场，叠加资金充裕的数据中心抢购现有清洁能源电力供应，多方预计美国企业将面临清洁能源成本急剧上涨。而其背后，政策更广泛的影响也在美国不断攀升的电价和不断下滑的清洁能源产业竞争力中悄然体现。

“一旦用完就没有了”

在持续三十多年对风能和太阳能的税收补贴政策扶持下，美国清洁能源项目曾出现过数年增长。国际能源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的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5年间，美国太阳能装机容量从141吉瓦增至279吉瓦，成为全美增速最快的电力来源。

如今这一增速料将明显放缓。英国《金融时报》援引美国清洁能源交易平台LevelTen Energy的调查报道称，针对新建风能和太阳能税收补贴的暂停，意味着市场上符合补贴资格的清洁能源项目数量是固定的，“一旦用完就没有了”。

政策“急转弯”已引发行业抢建潮。据路透社报道，全美光伏开发商纷纷通过“安全港”机制在7月4日前锁定补贴资格，初步统计已有超200吉瓦光伏项目完成资质锁定。而未能与其中项目签署购电协议的企业，将面临更高的成本。购电协议为电力开发商锁定买家，使前者获得融资和建设新项目所需的确定性。

LevelTen Energy分析认为，补贴终止后美国清洁能源购电协议的成本将上涨40%至120%，例如在得克萨斯州，购电协议价格可能从每兆瓦时55美元跃升至121美元。究其原因还是供需之间的高度失衡。

《金融时报》报道称，虽然近两年美国政府对清洁能源的压制在一定程度上使得美国企业对环境因素的关注度有所下降，但企业总体上并没有完全放弃气候目标，因为它们意识到，部分客户仍希望看到碳足迹的减少。美国电气制造商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唐·莱文斯表示：“对清洁能源购电协议的需求将持续存在，国际企业必须顾及全球范围内的动向，而不仅仅是美国本土的情况。”

在此基础上，美国科技巨头正围绕人工智能产业展开“军备竞赛”，家用电器和交通方式的电气化也在推进中，工厂、零售商和数据中心等大型用能企业试图通过购买清洁能源购电协议来帮助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一些工业买家表示，随着价格飙升，那些渴望获得尽可能多电力、并愿意为此支付溢价的数据中心，正将其他人挤出清洁能源购买市场。

业内人士分析认为，上述情况将使卖方对潜在买方的评估标准发生改变。美国能源基础设施投资公司Captona首席执行官伊泽特·本苏安表示，卖方会想：“我可以以更高价格卖给任何一家数据中心，为什么要卖给医院或公用事业公司呢？”

2025年，美国企业电力签约规模创下29.5吉瓦的新高，这主要得益于大型科技企业将采购重点转向核电、水电和地热能等稳定电源。但这一增长几乎完全由科技巨头支撑。随着项目建设成本攀升、政策环境愈发不确定，中小企业采购热情明显降温。2025年，美国参与购电协议签约的企业数量同比骤降51%，仅剩33家。

企业能源分析师纳耶尔·布里希表示：“美国企业清洁能源采购正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发展节奏。大型科技企业不断涉足更大规模的项目和前沿能源技术，而中小企业则不得不面对日益复杂的电力市场现实。”

除此之外，美国清洁能源成本还面临供应链、劳动力成本、利率以及并网等待时间过长等问题，它们共同推高了清洁能源的开发成本。

美国家庭额外支出6500亿美元

电力紧缺、电价高涨已经成为众多美国民众日常生活中实打实的挑战，本届美国政府对风能和太阳能的打压政策正在带来更多压力。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7日援引清洁能源智库“能源创新”的最新报告报道称，特朗普政府将其反对清洁能源的立场标榜为降低能源成本的手段，但在高需求时期限制能源开发，将导致美国人支付更高的电费。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2日在有关税收抵免停止的声明中将风能和太阳能称为“低价值”，因为“风不总吹，日不总照”。特朗普在竞选时曾誓言上任第一年将电费减半，但“能源创新”发现，美国政府各项举措的累计影响将在2040年前使美国家庭承担6500亿美元的额外能源成本。平均而言，到2035年美国单个家庭每年将在能源方面多支出460美元，到2040年这一数字将上升到490美元。去年秋季以来全美电价已飙升7.4%——十余个州同比涨幅达两位数。

对于税收抵免等补贴的终止，“能源创新”建模与分析高级总监罗比·奥维斯表示，预计将出现太阳能“断崖”，即太阳能的部署将出现“真正的骤降”。他表示，面对数据中心引发的能源需求激增，这时候撤回支持，要么让建设更困难，要么让建设更昂贵，“时机糟透了。”不过白宫方面认为，“能源创新”的报告并不公正。

太阳能之外清洁能源产业的走向也不明朗。在风电方面，彭博社对美国到2035年新增发电装机容量的预测，比“大而美”法案出台前的展望低了42%。制造业方面，麻省理工学院与美国荣鼎咨询集团研究人员的联合追踪数据显示，美国已有涉及电池、电动汽车和工业脱碳设备的数十亿美元项目被取消。

清洁能源制造业的“刹车片”

在民众承担成本压力背后，更深层的影响正在侵蚀美国的产业竞争力。“税收抵免削减、‘受关注外国实体’细则不明以及贸易受阻这三重因素，共同构成了美国清洁能源制造业的‘刹车片’”。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网站7日分析认为，特朗普政府的“大而美”法案正导致美国清洁能源制造业收缩，威胁该国供应链与竞争力。

该机构分析认为，“大而美”法案取消并加速了多项清洁技术制造业税收激励措施的退出，使得美国企业更难在全球舞台上与竞争对手抗衡。它还废除了若干需求侧的部署激励措施，削弱了对于清洁技术制造业的长期需求信号。

数据显示，过去十年间，美国清洁技术制造业总体呈上升趋势，在2021年的跨党派基础设施投资法案和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通过后更是迅猛增长。但2024年特朗普的再次当选似乎标志着一个转折点。2026年第一季度的美国清洁技术制造业投资额较2025年同期下降了34%，而2025年初至2026年间的新增投资公告量则下跌了近80%。这一趋势在“大而美”法案生效后持续。

清洁技术制造业项目取消量在特朗普于2025年1月重返白宫后急剧上升，2025年第四季度，被取消的投资额达到创纪录的80亿美元。

而其他改动也在扰乱美国企业自身的供应链。例如，采购限制对美国太阳能、电池和电动汽车制造商造成了不成比例的冲击，因为这些供应链对中国的零部件有很大的需求。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的数据显示，2020年初以来，美国变压器的价格上涨了60%至80%，而2025年太阳能行业劳动力成本也上升了15%。

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认为，补贴削减对美国清洁能源产业的打击十分明显。他表示，部分前期项目已因此被叫停或搁置，这种停滞将对后续开发产生深远的连锁影响。在供应链层面，美国政策表面上试图保护本土制造，但短期内本土产能明显不足，反而可能推高整体的开发成本。他直言，美国试图在短时间内建成完整的光伏产业链，但很难实现。林伯强对比说，中国构建这条产业链花费了20年功夫，且背后涉及钢铁等其他制造业的体系化支撑，并非单一环节可以突破。他表示，美国清洁能源产业离了政府补贴是缺乏竞争力的。

尽管本届政府在政策上出现倒退，但林伯强判断，如果美国对电力的需求达到“更紧迫”的程度，即便不从低碳角度出发，单是为了满足算力设施的电力需要，风电和光伏也是速度最快、最能解燃眉之急的选择。

路透社报道同样提到，即便没有补贴，公用事业级太阳能和陆上风电仍是美国发电成本最低的形式。社区和工商业太阳能装置在与天然气和核电站的竞争中同样具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