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顾颉刚济南访古：泛舟明湖，龙洞览胜

文|魏敬群

顾颉刚(1893—1980)，江苏苏州吴县人，名诵坤，字铭坚，号颉刚，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1920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历任中山大学、燕京大学、云南大学、齐鲁大学、中央大学、复旦大学、兰州大学等校教授。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和学术委员。

1931年，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组织旅行团，赴河北、河南、陕西、山东四省，调查古物古迹在内战外患下的存在状态。顾颉刚领头，与容庚(希白)、吴文藻等结团出行。旅行团于当年春假中出发，一路或汽车，或火车，或骡车，或人力车，由河南而河北而陕西，访古、探古、购古，于5月3日乘津浦特别快车进入山东地界。他们访嘉祥，游曲阜，登泰山，一路由南而北。

访趵突泉 登千佛山

1931年5月9日，顾颉刚等到达济南，住进纬四路北平大旅社。之所以住这里，是在火车上遇到去泰安进香返回的该旅社经理薛金荣。攀谈之下，薛君盛情相邀。时已下午四时多，尚未进食，早已饥肠辘辘，他们遂至纬四路的三义楼饭庄吃饭。这家饭庄中西餐兼备，地甚宽敞，一行人随吃随谈。容庚本因喉痛拟第二天返平，此刻觉已减轻，遂作多留一日计。饭后至一书肆购《济南地图》，循图步行至齐鲁大学，访张维华(西山)。张维华1928年夏毕业于齐鲁大学，在齐大任助教，后到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深造，师从所长陈垣及洪业、顾颉刚等先生。这次旅行团启行时，顾颉刚曾嘱其代收信件。是时，刚刚从燕大进修归来的张维华恰不在家。顾颉刚等由地图查见趵突泉北去距此不远，遂结伴而行。“泉在市场中，适新遭火灾，触目皆枯椽焦柱。泉有三潭，向上喷吐，势极猛，周约三尺，此他处所未睹者也。”只是对于当地人不在泉上建公园而造市场，感到“可惜之至”。泉旁的一座假山，也堆得不成样子，“园林艺术如此，可发一叹。”

顾颉刚等回到旅社，张维华已在守候。他邀大家一定迁入齐鲁大学，以尽东道之谊。顾颉刚等无法推辞，遂应以明晨往。

翌日一早，他们即至纬四路十乐坊餐馆用餐。饭后唤车载行李赴齐鲁大学，晤文理学院院长林济青。燕大和齐大都是有名的教会学校，有“北燕南齐”之称，关系本来紧密，林济青与旅行团的洪业、吴文藻等又都是留美硕士或博士，见面很是融洽。张维华已联系好宿处，由图书馆主任让出其卧室。

次日晚间，林济青请燕大同行吃饭，同坐有栾调甫、王长平(鸿猷)等教授和青年会干事，张维华亦在座。几位教授中，除栾调甫是土生土长、自学成才的墨学专家外，其余几位都是留学欧美的博士。王长平是留美哲学博士，原任北大教授；陈祖炳是德国柏林大学原子物理学博士，再加上郝立权(昺衡)、老舍等几位重量级学人。

越日一早，他们往游千佛山。山在齐鲁大学之南，有二三里远。“以离城近，进香者多，故寺院甚新，路亦平坦。丐又多于泰山，每登数级，即遇其一。”寺之山门，悬一对联：“秋水一湖，贮五三烈士血；佛山万仞，作国耻纪念碑。”进门后，见殿前有造像四大龛，二小龛。其第六龛下有龙泉洞，岩壁上有明代成化七年(1471)重建千佛山寺石刻。顾颉刚有些失望，“久闻千佛山名，以为佛像必多，搜之竟不再见。叩之寺中人，亦无以答。”他们还看到，诸殿皆面北倚南岩而建，有观音、文殊、鲁班、舜帝、关帝等名称。舜帝殿中并塑二妃像，“盖此山即历山，传说舜所耕处。战国时田齐自号舜裔，孟子亦说舜为东夷之人，即舜之故迹当时必多萃于齐也。”

顾颉刚夜观齐大出版物，见到吴秋辉(1877—1927)的文章数篇，“考古书古史及古文字甚精密，因录入笔记。”吴秋辉曾任教齐鲁大学，是一位卓越的史学家、语言文字学家，梁启超曾派人赴济邀其担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兼教授，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亦聘其任相同职务，他都因病未行。他撰有《学文溯源》《说经》《楚辞正误》《周易说略》《诗经名物拾义》《侘傺集》等六十多部著作。吴秋辉对任何人的著作都给予无情的批评，包括罗振玉、王国维等大家。顾颉刚主编的《古史辨》是史学界中影响极大的一部力著，可吴秋辉读过《古史辨》第一集后，却认为顾氏等人的疑古精神有余，可靠证据不足。张维华告诉顾颉刚，此人负才兀傲，坎坷一生，已于前年病殁。顾“闻之怅然”。

老舍从与其对门而居的好友张维华处得知燕大客人来校的消息，忙到顾颉刚等住处看望。顾颉刚亦在行前，到文理学院办公楼二楼老舍的宿舍道别。顾氏还专门去栾调甫家拜访。栾调甫文号“山东侉子”，以治理墨学起家。1922年，梁启超耗费二十年精力完成的《墨经校释》出版，栾调甫读后，深感其对《墨子》解读每逞臆改易，而一些学人依梁盛名，唱和成风，势必贻误后学。于是，他用两天时间撰写了《读梁任公墨经校释》一文，与之商榷，在墨学界产生巨大反响。甚至连梁启超本人也不得不折服，赞誉栾文“即使不是绝后，也是空前。”顾颉刚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栾调甫先生专治墨学，造诣甚精，前晚同席，未承谈吐，遂于今晚访之，不遇，甚怅怅也。”时栾调甫是齐大国学研究所主任，没想到，顾颉刚后在抗战期间，也曾在成都两度出任这一职务。他与齐鲁大学，可谓有缘矣。

游览遐园 泛舟明湖

顾颉刚等人由张维华陪同，来到大明湖畔的山东省立图书馆，晤馆长王献唐，由其导游各室。建于宣统元年(1909)的遐园之图书馆，收藏颇富，且附设金石保存所，故石刻亦殊不少。最可珍者，有汉画像二十石。据提学使罗正钧之《记》和《续记》，这二十方中，有十七方得于嘉祥，一方得于肥城，二方不知所出。

顾颉刚一行，前游济宁欲于州学观孔子见老子画石而受兵阻，欲去嘉祥武氏梁祠石室而受雨阻，欲游肥城孝堂山而容庚又以病阻，本已觉与汉画无缘，却不料在此馆得一饱览，众人不由欣喜异常。除这二十石，馆中又新得滕县所出十八方，“而石质甚麤，拓本不易清楚，为可惜也。”此十八方，乃王献唐馆长亲往征集，系当地人建房掘出九石，耕田获得三石，古墓中发现二石，王氏四处访购得四石。内有六石，面积最大，为历次发现之汉画像所未有。花纹均系高起阳文，亦与他石不同。王献唐说：“不久当筑一室，悉储画石，命为汉画堂。”后果如其言，王献唐将湖天一角楼之楼下辟为汉画堂。

王献唐又说：“山东全省之汉画已均收得其拓本，当编为《汉画集》。”顾颉刚夸曰：“是诚文献上之胜业也。”汉画而外，馆中所藏金石不乏精品。金类有济南名士马国翰玉函山房所藏古钱，上起周秦，下至明末，凡一千零四十六品。石类有天凤二年(公元16年)路公食堂画像题字等汉代刻石七方。“长安、洛阳为汉东西京，陕、豫两馆中乃了无汉物，而山东则济宁州学、曲阜孔庙及济南此馆皆有丰盛之保藏，相形之下，齐鲁人亦大足自傲矣。”

在古物美术展览室，里面陈列鼎彝书画及善本书。室小而游者多，非常拥挤，顾颉刚等未能细览。惟见所藏李文藻(南涧)之手稿甚多。王献唐在《九经正义》书跋云：“吾东藏书，有清乾、嘉之际，以林汲、南涧为最。去秋忝长图书馆，颇欲搜罗齐鲁文献，尤注意周、李二家藏书。一念之召，竟于去冬及今岁春初，陆续收得南涧藏书及批稿本十数种。”周永年(林汲)和李文藻，一济南，一青州，俱为山左先贤，王献唐慨以收藏山东文献为己任，并拟出版《山左先哲遗书》。室中还有聊城杨氏海源阁旧藏《封氏闻见记》《江淮异人录》等精本。“闻王馆长主持此馆二年，搜罗昔人著作底稿已近百种。近为海源阁藏书事，奔走各方，至为劳勚。室中所悬书画，亦多新搜得之乡先达作品。以王馆长之勇猛精进，数年以后必将蔚然为北方文化重镇矣。”

顾颉刚对王献唐作出“勇猛精进”的评价，分量颇重，他此前有言：“予性有两个倾向，一爱好天趣，二勇猛精进……惟勇猛精进者乃绝少”。他乃是由衷地佩服王献唐。顾氏之预言非虚，在王献唐的努力下，至1937年“七七”事变前，省图藏书由其任职前的六万册，增至二十二万册，善本书达三万六千册，蔚为大观。

阅览未竟，时已正午，顾等遂辞出。张维华雇一游艇，泛大明湖，登历下亭、铁公祠、张公祠诸处。由历下亭买得小笼蒲菜猪肉灌汤包，携至舟中食之，与秀色共餐也。

下午，他们又至图书馆，购碑志、砖像拓本若干种。然后至芙蓉街、布政司小街、布政司大街逛书肆，顾颉刚为学校购书一百二十元。敬古斋有汉画百余种，也悉数购之。

龙洞览胜 平陵访古

5月11日早，容庚等人去齐鲁医院看喉疾，张维华无课，雇车陪顾颉刚等游龙洞。经甸柳庄、姚家庄而至太平桥，折而南行过石河岭、孟家庄到了龙洞庄。自此以下，车不能行，遂由村童为导，徒步往。

龙洞前为灵感龙王庙，有元丰二年(1079)《敕封顺应侯碑》。还有一碑，署“皇明龙飞三十六年”，当是永乐元年(1403)物。他们由东面举火入洞，深约半里，低处需俯首行。洞内多水，鞋为之湿。转至西，忽豁然开朗，西洞口有佛像三龛，又有小像十龛。洞口之上有佛三龛，崖间亦有二龛；洞外又有佛十四尊，有《大元延祐五年(1318)造像记》及蒙古文摩崖。顾颉刚认为，这些元代造像虽不能与龙门石窟比，“然在元代宗教史上固一重要材料也。”

他们东行至佛峪，有般若寺，依岩筑殿，各室均无后壁。殿南有露华泉，循岩而南，石壁上有造像三龛。寺北崖上刻有十几尊佛像，惜不可上。顾颉刚等游时，“见妇女数人正采榆叶，问其何用，谓将以作食。嗟乎，济南非苦地，今岁非旱时，乃亦以榆叶代饭乎？”

5月16日一大早，顾颉刚等即起床出发，乘车至龙山。他们到了城子崖，即龙山文化发现地。齐鲁大学助教吴金鼎来平陵城考古，在此处发现陶片、贝骨等物。嗣经试掘，果得石器若干件，尤可注意者，则为质地细薄的黑釉陶片，所谓蛋壳陶是也。两年间凡往六次，，终于探得这一新石器时代遗址之大体轮廓，撰成《平陵访古记》，成为龙山文化的发现者。年前，“山东古迹研究会”已作发掘。顾颉刚等徘徊崖上，拾得碎陶片和豆鬲足若干，又得一残缺石斧。

他们又东北行二里许，来到平陵故城之西南部。城系汉筑，周围约二十里。此处于汉以前但名平陵，汉以右陕西扶风亦有平陵，故称之曰东平陵，是为济南郡治。顾颉刚曰：“《汉书·地理志》谓东平陵有铁官。吴金鼎前年于城中发现未炼及已炼之铁块甚多，当即其制造铁器之地也。”

在济期间，顾颉刚等访金线泉，观古舜井，听大鼓书，品尝鲁菜，对这座海右古城印象颇佳。“济南花极茂美，近日玫瑰正开，无论到图书馆，到齐鲁大学，到(商埠)公园，皆不胜其浓郁与烂漫也。”(引文均见《顾颉刚《辛未访古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