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当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再次声称,格陵兰岛“应该由美国控制”时,这座北极岛屿又一次被推到全球舆论聚光灯下。
这并不是特朗普第一次以近乎索取的口吻谈论格陵兰岛。早在今年1月,他就曾威胁对欧洲盟国征收25%的关税,要求丹麦让步并出售格陵兰岛。6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又表示,美国与丹麦和格陵兰岛之间的相关对话仍在每月进行。围绕这片冰雪之地的争论,正以安全、防务、矿产、航道和地缘政治的名义不断升温。
但对许多格陵兰因纽特人而言,问题从来不是这座岛屿究竟属于华盛顿还是哥本哈根,而是:为什么总有人在谈论他们的土地,却很少真正询问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阿玛罗克·S·彼得森(Amarok S. Petersen)对此体会尤深。她来自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是一位格陵兰因纽特艺术家、文化传播者和原住民权利活动家。国际舆论场上,她最广为人知的形象,或许是曾在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访问格陵兰岛期间,以背对首相的方式抗议丹麦长期以来对格陵兰岛实施的殖民伤害。
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间,丹麦政府曾在未征得本人或家属同意的情况下,系统性地为超过4500名格陵兰因纽特女孩和女性强制植入子宫内节育器,部分受害者年仅12岁,许多人身心受创甚至失去生育能力。这一严重的人权侵犯直到2022年才被纪录片公开揭露,此后丹麦首相向受害者正式道歉。
彼得森正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27岁那年,她才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13岁时被丹麦医生植入了宫内节育器,而这正是那场人口控制计划的一部分。那个时刻,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无法生育。
“我永远不会有孩子,”她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说,“这个选择权被剥夺了。”
采访中,她多次叹息。谈到这段经历时,她一度沉默,随后唱起歌来,接着哭泣、哽咽。她谈起父亲,也谈起祖先。父亲去世后,她继续沿着父亲留下的路,通过歌唱、鼓舞、面具舞和讲述,把那些几乎失传的因纽特传统往下传。她说,自己并不是在“做表演”,她所做的是文化本身,是记忆,是土地的一部分,也是精神的一部分。
在彼得森的叙述里,格陵兰岛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块战略资产,不是等待美军接管的北极据点,也不是丹麦王国内部需要被管理的边缘领地。它是因纽特人、海洋、鱼群、海豹、雪橇犬的共同家园,是人与自然共同维系的生存秩序。
她反复强调,因纽特文化从来不是外界想象中那种粗暴攫取自然的文化。相反,它建立在精细的节律、禁忌、经验和可持续性之上。真正摧毁这片土地的,是殖民、资源掠夺、工业开发和不断恶化的气候危机。
她记得,小时候乘船去伊卢利萨特冰峡湾时,巨大的冰山像高塔一样耸立;而今天,它们已经明显变小,融化的程度惊人。冰层变薄、海冰断裂、狗拉雪橇的路线越来越危险,猎人可能在一瞬间掉进裂开的冰层中死去。对外界来说,格陵兰岛或许意味着矿产、石油、航道与防务布局;可对她来说,冰的消失不是抽象的气候数据,而是一个民族生存方式、动物命运、猎人生命,以及一整套文化世界的崩塌前兆。
在这种持续的外部觊觎与内部撕裂中,格陵兰岛今天的政治现实显得格外复杂。一方面,越来越多格陵兰人渴望真正独立,希望摆脱长期殖民统治;另一方面,这个仅有约5.6万人口的社会,又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丹麦补贴。面对美国关于“军事基地重建”“资金注入”“安全承诺”的诱惑与压力,面对丹麦仍未真正清算的殖民责任,格陵兰内部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分裂、犹疑和争论。
但在彼得森看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在丹麦和美国之间二选一,而是格陵兰人何时才能真正被当作有权作出选择的人。
“如果有人真的关心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他们总在谈论我们的土地,却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以下是彼得森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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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森
鼓声、记忆、传统,以及与自然共生的文化
我来自格陵兰,出生、成长都在这里,我的父母也都来自这片土地。我是一名艺术家,而我走上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父亲。他从事艺术、诗歌、写作和各种文化创作。很多年里,我一直和他一起演出、工作。如今,他去世了,我仍在继续他留下的道路:通过艺术、歌唱、鼓舞、面具舞和讲述,把我们的文化、记忆与精神传递下去。
父亲曾请来一位受尊敬的朋友教我鼓舞和面具舞。因为这些传统舞蹈曾一度被禁止,在格陵兰西海岸,我们几乎已经失去了它们。父亲把关于自然的知识,也把那些几近失传的传统传给了我。现在,我继续把这些东西接过来,往下传。
我从小生活在传统的因纽特环境中:捕鱼、狩猎、与狗一起生活,也从长辈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我们民族、历史和土地的故事。对我来说,我所做的不只是“表演”,而是文化本身,是记忆,是土地的一部分,也是精神的一部分。
我是在两种信仰传统中长大的。母亲这一边信仰基督教;父亲这一边则更接近我们的传统世界观,相信大地母亲、海洋和自然本身具有神圣性和精神性。对我而言,文化、自然、灵性和生活从来不是分开的。
海洋对我们尤其重要。海、水、鱼、海豹、狩猎——这些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因纽特人本就是依赖捕鱼和狩猎生存的民族。可外界常常误解我们,认为我们会“过度捕猎”。事实上,全世界因纽特人大约只有18万,格陵兰的因纽特人大约只有5.6万人。我们不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不可能像外界指责的那样破坏生态。相反,我们的文化本身就建立在可持续之上。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尊重动物,尊重捕鱼和狩猎的节律。我们知道不能猎杀幼小的海豹和驯鹿,不能在鱼类产卵时捕鱼,也知道不能浪费。我们知道怎样与自然共处,怎样维持土地、海洋和生命之间的平衡。
如今,很多原本可以依靠捕鱼和狩猎自给自足的村庄被关闭,许多传统生活方式正在消失。我们的海洋非常干净,我们不想污染自己的土地,因为我们深知,一旦开矿、采油、进行大规模工业开发,受损的不只是风景,而是动物、栖息地、海洋和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钱是不能吃的。对我们来说,保持海洋清洁、保护原生海域、维持土地与海洋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冰在融化,格陵兰的生活方式也在改变
气候变化正在深刻改变格陵兰,也直接威胁我们的生命。我小时候去伊卢利萨特冰峡湾时,看到的冰山像高塔一样高大;而今天,它们已经明显变小,融化得非常剧烈。冰的变化不仅改变了风景,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狗拉雪橇依赖坚固稳定的海冰,而现在很多地方的冰层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安全。
冰的消失,对动物同样是灾难。海豹依赖海冰,许多北极动物都依赖冰层生存。而对猎人来说,气候变化更是致命的。海冰在海上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突然,驾驶雪地摩托或者使用狗拉雪橇时,一旦掉进裂开的冰层或者冰水里,人就可能丧命。我亲眼见过这样的悲剧。
所以我做艺术、做讲述、做文化传播,是为了继续守护和传递这些东西。我想让更多人明白:我们不是落后,也不是问题本身。我们知道如何在自己的土地上生存,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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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丹麦首相弗雷德里克森在格陵兰访问发表讲话期间,彼得森背对她站立无声抗议。
殖民从未结束:土地、身体与家庭的伤口
我们被殖民了很长时间,也深知“新殖民”的含义。外部世界和政治力量长期以来并没有真正尊重我们。我们的土地资源丰富,有矿产,也有鱼,因此丹麦、美国、欧洲等力量一直盯着这里。他们来到这里,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关心我们,而是为了采矿、捕鱼、利益和地缘政治。
我要对所有殖民者说:包括丹麦、欧洲、美国,你们必须尊重我们因纽特人。我们人数很少,我们不希望世界把我们仅存的东西拿走。因为我们是世界上少数真正掌握北极知识的民族之一。如果因纽特人消失了,很多关于北极、关于自然、关于极地生存的知识也会一起消失。
我不反对任何人,但我想说:不要拿走我们的土地,不要夺走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家园。如果世界继续污染我们的土地,继续加剧气候变化,那么冰会继续融化,整个北极都会承受严重后果。
有人把特朗普和美国对格陵兰的兴趣说成是“带来机会”。这种说法,我们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丹麦过去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我们知道,这样的逻辑对我们的土地没有好处。如果美国来接管一切,我们会失去文化,而这正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无论殖民者是谁,殖民本身都不健康。
说到丹麦,我必须谈一些沉重的历史。我之所以曾公开抗议丹麦首相,是因为我想说一句最简单的话:我们是人,不是动物。没有人有权把我们从自己的土地上带走,控制我们,对我们撒谎,告诉我们该怎样生活、该不该生孩子。
这种伤痛并不抽象,它就在我的家族里。我的母亲告诉我,她小时候曾和弟弟在外面玩,丹麦人来了,把她的弟弟带上船带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弟弟。他死在丹麦,坟墓也在丹麦。我希望那些被带走并死去的因纽特人,最终能够回到自己的土地和家族。他们当年都还只是孩子,是被偷走的孩子。
(注:“小丹麦人”实验是丹麦政府于1951年在格陵兰岛推行的一项同化实验。22名格陵兰因纽特儿童被带离家庭,送往丹麦接受教育,试图被培养成更“丹麦化”的一代。该实验造成了严重的家庭分离、文化断裂和心理创伤。2020年,丹麦政府正式道歉。)
社会创伤的背后:生计剥夺、文化断裂与精神危机
今天,我们希望有一天格陵兰能够真正独立。但格陵兰自己的政府,也应该真正开始倾听因纽特人,优先保护我们的文化,优先照顾因纽特人,而不是优先照顾外部力量。
谈到格陵兰社会的问题,比如酗酒、药物滥用、暴力、孤独、抑郁和自杀,我想说,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不能脱离殖民历史、经济结构、文化断裂和土地剥夺的背景来谈。如果你把一个猎人的皮划艇拿走,把他捕鱼、狩猎、养家的能力拿走,那么他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尊严和位置。后来,船变了,政策变了,配额制度限制了猎人和渔民的活动,也进一步夺走了他们的收入。这不是全部原因,但它是许多社会问题的重要根源之一。
与此同时,格陵兰的生活成本极高。即使有人说我们已经不再被殖民了,我仍然认为殖民在继续,因为很多商业结构依旧受外部控制。商店、杂货、基本生活用品都非常昂贵。我们需要的是疗愈,而不是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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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森
请先倾听这片土地上的人
如果问我,世界对格陵兰因纽特人最大的误解是什么,我会说:世界从来不问我们,“你们想要什么?”“你们希望自己的土地变成什么样子?”可这本来就应该由我们来决定,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对于科学家、研究者和国际气候讨论,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很多科学家来到格陵兰,说他们要“研究北极”“发现北极”,可我的祖先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而且知道的比很多科学家更多。我们的知识一直都在这里,在我们的身体里,在记忆、语言、生活方式和与土地的关系里。
很多外来研究者会来向猎人、渔民和因纽特人请教北方的知识,可最后,他们把这些成果写成自己的论文、纳入自己的博物馆叙述中,却不给原住民署名,也不给我们应有的承认。那不是“发现”,那是拿走我们的知识。
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4500年。我们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道路。
如果我要对远方的中国读者说些什么,我会说:如果你想了解我们,就请直接来问这片土地上的因纽特人,而不是听别人替我们讲述。一个国家的故事,应该由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自己来说。就像你们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讲述自己的国家一样。如果你想听到真正的故事,就请来倾听因纽特人。
这就是我想说的。我们是人,我们有自己的文化、历史、创伤、知识和尊严。请不要替我们说话,请来听我们说。请不要把我们的土地当作资源仓库,请把这里看作我们的家。请不要只谈论北极,请倾听生活在北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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