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荷兰内阁大臣时隔8年首次率经贸团访华释放何种信号

时隔8年，荷兰派出部长级经贸代表团访华。

7月7日至9日，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舍尔茨玛率团对中国进行为期3天的访问，行程包括北京和上海。此次随行的代表团由17家荷兰企业组成，涵盖物流、农业、高科技等多个领域。荷兰外交部称，这是2018年4月以来，首次有荷兰大臣率领经贸代表团访华。

在安世半导体事件余波未平之际，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访华自然备受关注。值得一提的是，在访华行程前，舍尔茨玛曾先到访华盛顿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会面。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欧洲学会副秘书长简军波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表示，安世半导体事件后，荷兰新一届政府此次访华安排释放出更务实的对华合作信号。一方面，希望借深化经贸合作改善双边关系、加强与中国市场的联系；另一方面，也试图回应美国“施压”，传递信号，以此在半导体出口的敏感议题上争取更大的政策自主空间。

安世半导体是当前中荷关系的一个切面。随着两国政府尝试为此带来的负面影响降温，荷兰如何在分歧管控与经贸合作寻求平衡、如何在中美之间寻找落脚点，也成为舍尔茨玛此次访华释放出的另一重信号。

4个月内中荷就安世半导体两次沟通

据《环球时报》报道，舍尔茨玛在访华前发表声明称：“过去几十年来，我们与中国建立了紧密的贸易联系。此次访问的目标之一，是进一步加强双边贸易关系，提出自身关切也是其中一部分。我期待在北京与中方就贸易领域的共同机遇与挑战进行探讨。”

据商务部网站消息，7月7日，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荷兰外贸与发展合作大臣舍尔茨玛在北京共同主持召开中荷经贸混委会第18次会议。

王文涛表示，希望荷方为中国企业赴荷投资营造公平公正可预期的环境，保持半导体产供链稳定，推动妥善解决有关企业纠纷。舍尔茨玛则表示，荷方愿与中方进一步加强政策沟通与协调，深化贸易与投资合作，为中国企业赴荷投资提供稳定、透明的营商环境，推动欧中、荷中关系稳定发展。

《荷兰时报》认为，舍尔茨玛力求在北京“终结近期与中方持续存在分歧的局面”，矛盾焦点主要集中在安世半导体与阿斯麦两大企业相关事宜。

实际上，安世半导体问题已连续数月成为双方经贸磋商的重要议题。3月25日，王文涛与舍尔茨玛在喀麦隆雅温得出席世贸组织第14届部长级会议期间会见时，已就半导体合作以及安世半导体问题交换了意见。此次北京会谈，也是双方在4个月内围绕相关议题再次展开沟通。

据路透社7月7日报道，在与中方会谈结束后，舍尔茨玛称双方“开展了坦诚且富有前瞻性的会谈。双方都希望彻底告别此前摩擦频发、问题丛生的阶段。”

2025年9月，荷兰当局下达部长令以所谓“国家安全”为由，要求对安世半导体实施全球运营冻结。随后，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法庭裁决，暂停该公司中国籍CEO张学政的董事职务。在荷兰当局介入后，这场企业控制权争议演变为中荷经贸摩擦。

为缓解与中方的紧张关系，荷方在去年11月宣布暂停针对安世半导体的行政令。不过，根据闻泰科技此前公告，尽管上述部长令被宣布暂停，但企业法庭相关裁决依旧处于生效状态，公司对安世的控制权仍暂处于受限状态。今年5月，安世半导体中国公司宣布脱离安世半导体欧洲总部独立运作，并转向中国本土供应商采购晶圆。

对此，舍尔茨玛在与中方会谈后表示，两国主管部门正积极协作，控制安世半导体对双边关系产生的负面影响。“在安世半导体这件事上，荷中两国政府的合作十分顺畅。”他补充称，长久有效的解决方案最终仍需由安世欧洲与其中国子公司达成协议。

“让双边关系重回平稳轨道”

尽管安世半导体等争议仍未解决，但从近期一系列互动来看，简军波认为，荷兰新一届政府展现出较为强烈的意愿来推动中荷双边关系改善。

据新华社报道，今年3月，国务院总理李强同荷兰首相耶滕通电话。李强指出，中荷互为重要经贸伙伴，中方愿同荷方加强各层级对接，更好发挥经贸、科技等对话机制作用，进一步发掘绿色、创新等领域合作潜力。耶滕表示，荷兰新政府重视对华关系，愿同中方密切高层交往，促进经贸、创新、应对气候变化等各领域互利合作，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维护共同利益。

同月，王文涛与舍尔茨玛在喀麦隆出席世贸组织第14届部长级会议期间会见。

而舍尔茨玛此次访华率领的大型商业代表团涵盖高科技、物流、农业等产业。据香港《南华早报》报道，代表团中除阿斯麦和恩智浦半导体外，乳制品企业菲仕兰和肉类加工企业维昂食品也随团出访。而这两家公司已受到中方针对欧盟乳制品和猪肉生产商实施的临时反补贴措施的影响。

因此，在简军波看来，荷兰当前对华政策的核心考量仍是拓展更务实的经贸合作空间。他分析称，“中荷双方利用各自的禀赋优势，在绿色能源、数字技术、高科技等领域都有较好的优势互补”，这些领域都具备扩大合作的潜力。

除此之外，物流、农业等传统优势领域同样是荷兰看重的合作方向。整体来看，“荷兰希望依托自身的禀赋优势，进一步拓宽与中国市场的合作渠道与经贸联系。”简军波说。

据《荷兰时报》8日报道，舍尔茨玛在会谈后称，“此前双边关系与其说是成熟稳定的合作关系，不如说更像碰碰车场，冲突摩擦不断。而我此行核心目标之一，就是让双边关系重回平稳轨道。”舍尔茨玛直言：“与中国在诸多议题上存在分歧，这恰恰凸显持续对话沟通的重要性。”

对此，简军波表示，“这一转变主要基于荷兰自身国家利益，尤其是经济发展、经济韧性提升的现实需求”。

但需要面对的是，荷兰作为北约成员国及欧盟成员国，对华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国、北约及欧盟对华政策的制约。

简军波进一步分析道，在当前中美博弈、欧盟对华对话与挑战性政策并存的背景下，荷兰对华政策也呈现出明显的两面性：一方面秉持务实态度开展合作、谋求市场经济利益；另一方面也会遵从欧盟及北约的整体对华立场。

舍尔茨玛先访美后访华

作为2018年以来首位荷兰内阁部长率团访华，舍尔茨玛此行受到外界广泛关注。访问恰逢中美科技竞争加剧、美国近年来不断推动荷兰收紧对华半导体出口限制，围绕阿斯麦光刻机出口的政策协调与角力，也成为此次访问无法回避的国际背景。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两周前，当地时间6月23日，舍尔茨玛访问华盛顿与卢特尼克及多位美国国会议员会见。

据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舍尔茨玛在访美期间签署声明，正式确认荷兰加入美国主导的“硅和平”（Pax Silica）机制，参与人工智能供应链协调；与此同时也游说美国不要依据《MATCH法案》进一步扩大对华半导体出口限制。

当前，美国国会议员正审议《MATCH法案》草案。一旦法案落地，将进一步限制中国获取先进芯片制造设备，其中包含阿斯麦的深紫外（DUV）光刻机。

据悉，该法案还赋予美国权力，替盟国划定其芯片行业可向中国出口的产品范围，能禁止企业为已销往中国的设备提供维保服务。法案写明，若美方无法就相关事宜与盟友达成共识，美国将反过来对这些盟友实施出口限制。

对此，荷兰政府表示反对，认为美国试图通过本国立法干预其他国家自主制定的贸易政策。据彭博社6月24日报道，舍尔茨玛强调：“我专程到华盛顿向美国国会阐述荷方的关切，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项法案对荷兰而言可能影响深远。”

报道称，中国目前仍是阿斯麦最重要的市场。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市场占阿斯麦光刻机系统销售额的19%，虽然低于此前一季度的36%，但仍占据重要地位。

从近期荷、美围绕《MATCH法案》的交涉可以看出，尽管荷兰在半导体安全议题上大致与美国保持协调，但双方在出口管制范围和经贸利益之间并非没有分歧。

简军波指出，“舍尔茨玛到访华盛顿，也印证了荷美之间的政策矛盾。”他进一步分析称，整体而言，荷兰认同美国在高端芯片、光刻机等前沿高科技领域的对华限制的基本立场，但在非最先进制程的芯片生产设备出口、配套技术服务等更广泛领域，荷兰有着自身独立的经贸利益诉求。

此前，舍尔茨玛曾向荷兰通讯社表示，“《MATCH法案》等于宣称美国届时可以对荷兰单方面采取管制措施。我们对此表示反对。跨境合作必须建立在自愿基础上，强制手段会让合作难以为继。芯片产业事关我国经济根基与创收能力，相关政策理应由我们自主决定。”

舍尔茨玛强调，“如果这种合作演变成跨越国界、跨越大西洋的施压，那么是否采取相关措施，应当由我们国家自己决定。”

因此，在简军波看来，舍尔茨玛此次访华，一方面是向中方解释自身困境，另一方面也是借此对美国形成制衡施压，向美方释放信号——若美方过度施压，荷兰将进一步深化对华合作，包括芯片领域合作，以此在中美中寻求平衡。

不过，荷兰试图借此向美国释放的信号能否真正产生效果，目前难下定论。“在美国持续挤压的外部环境下，荷兰的对华政策自主诉求确实不断增强，但受自身综合实力限制，其自主性也存在明显局限。在此背景下，荷兰能否有效承受美方施压、维持对华政策的自主空间，有待进一步观察。”简军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