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房间里的玫瑰花香。
是真的玫瑰花,不是香薰。我老婆阿米塔在加尔各答老城区的一个小市场里一朵一朵挑的,她说中国人结婚讲究喜庆,非要摆满一屋子。我蹲在门口抽烟的时候,看着她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撒在床上、地上、窗台上,那个认真劲儿让我觉得这女人是真想跟我过日子。
那瓶红酒是我托工友从迪拜机场带回来的,一百二十美金一瓶。平时我连二十块一包的烟都舍不得买,但那天我觉得值。我在印度工地干了六年,从打杂的混到带班小组长,一个月挣两千美金,省吃俭用攒了快五年,好不容易娶上媳妇了,还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工友们都说我捡到宝了。阿米塔长得好看,皮肤是那种小麦色的,眼睛大,鼻梁挺,笑起来特别温柔。最难得的是她会说中文,虽然带着点印度口音,但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她说她之前在加尔各答一家中餐馆打过三年工,老板是湖南人,对她特别好,教她做中国菜,还教她说中国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缘分。我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光棍,在印度这种地方,能遇到一个会说中文、不嫌弃我穷、还愿意嫁给我的女人,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现在我看着阿米塔跪在我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把脸上画的那颗红色的吉祥痣冲得一道一道的,我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玫瑰花香恶心得要命。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攥着我的裤脚,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臂上有一块一块的旧烫伤疤痕,像是被烟头烫的。她哭着说,“我不是你妻子,我是被卖过来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真的,嗡了一下。就像工地上那个打桩机突然砸在钢筋上,整个脑袋都在震。我手里那杯一百二十美金一瓶的红酒差点砸在地上,杯底磕在床头柜上,酒洒了一裤子,红色的液体渗进我那条花了八十块人民币买的西装裤里。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转:我花了五年的积蓄,十八万人民币,折合差不多两百万卢比,娶回来的媳妇,现在跪在我面前说她不是我的妻子?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在铁板上,“什么叫你不是我妻子?”
阿米塔哭得更凶了,整个身子都在抖。她松开我的裤脚,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那个姿势看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得使劲听才能听清楚。
“我被他们控制了三年了,他们让我假装跟外国男人结婚,等结了婚,他们就会找上门来敲诈,说你们拐卖印度妇女,要报警,要找人打你,直到你把所有钱都交出来。”
我当时觉得天旋地转。
我蹲下身,想把她的脸抬起来,可她死活不肯抬头,就那么趴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了的蝴蝶。我没办法,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看着满屋子的玫瑰花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继续说,声音闷闷的:“上一个男人,是马来西亚来的,他们从他身上敲了十五万美金。再上一个,是新加坡的,敲了十二万。他们专挑中国人下手,因为中国人喜欢存钱,胆子小,不敢报警,语言又不通,最好欺负。”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剐。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愤怒。我想骂她,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问清楚她到底骗了多少人。可我又看到她手臂上那些烫伤疤痕,看到她跪在地上抖成那个样子,我骂不出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我听见自己问,“你骗都骗了,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把我吃干抹净?”
阿米塔终于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成黑乎乎的两道,狼狈得不像话。她看着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说:“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东西,让我相信她没说谎。
“你给我买新衣服,给我爸妈寄钱,每天下班回来还给我带吃的。我以为他们会放过你,骗个几万美金就收手,可我今天下午听到他们打电话,他们说要把你榨干,连你工地的工资卡都要拿走,还要打你,打到你残废为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不能再害人了,真的不能了。”
我坐在那儿,后背靠着床沿,脑子里想着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加尔各答城北的一个菜市场第一次见到阿米塔。那天我休息,跟着工地的本地翻译去买菜,想自己做顿中国菜解解馋。她站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面,穿着一条黄色的纱丽,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肩膀上,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后来她跑过来跟我们搭话,说她会中文,问我们是不是中国人。翻译是个本地小伙子,叫拉杰,一看这阵势就笑得贼兮兮的,用印地语跟她说了几句,然后转头跟我说:“老哥,这姑娘想认识你,你走运了。”
我当时还不好意思,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可阿米塔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用中文跟我打招呼,说她在中餐馆干过,认识好多中国朋友,想跟我聊聊天。
说实话,我在印度待了六年,除了工地上的同事,几乎没跟本地人说过话。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加上我在国内也没什么朋友,整个人就跟一块石头一样,闷头干活,闷头吃饭,闷头睡觉。
阿米塔的出现,就像给一块石头上浇了水,突然就长出草来了。
她隔三差五就来工地找我,给我带她自己做的咖喱角,还有那种叫“萨摩萨”的油炸饺子。她说她在中餐馆学过做中国菜,可做给我吃的全是印度菜,每次端过来都笑嘻嘻的,问我好不好吃。
我说好吃,她就笑得跟朵花一样。
工友们都说我走了狗屎运,一个臭打工的,居然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长得漂亮,性格温柔,还主动。有人劝我小心点,说别是仙人跳。可我当时哪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的样子。
相处了两个月,她主动提出来想跟我结婚。她说她爸妈年纪大了,想看着她早点成家,问我要不要见她父母。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当天晚上就给国内的老娘打了电话,说我找到媳妇了,是印度人,但人特别好,会说中国话,会做中国菜,肯定能跟你处得来。
我老娘在电话那头哭,说儿啊,你总算开窍了,你爱谁就娶谁,妈不挑。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见阿米塔父母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她爸妈住在加尔各答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房子是土坯的,条件很差,但人很客气。她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虽然我一句没听懂,可看表情应该是挺满意。她爸话不多,就坐在那儿抽那种廉价的手卷烟,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心虚。
结婚的程序走得很快,按照印度教的规矩,在一个小庙里举办的。我交了五万卢比的“彩礼”,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千块,我当时还觉得便宜,心想这家人真淳朴,不图钱。可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彩礼,是给蛇头的“介绍费”。
婚礼那天,阿米塔穿着大红色的纱丽,头上蒙着纱巾,露出半张脸,美得不像话。我穿着从国内带来的那套西装,站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国王。
工友们都来了,翻译拉杰也来了。这小子平时话多,那天却闷闷的,好几次想跟我说什么,最后都咽回去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他嫉妒。
现在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看着阿米塔跪在那儿哭,我突然想起拉杰那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发凉。
“你刚才说他们下午打了电话,他们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他们现在在哪儿?”
阿米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我发信号。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如果我搞定你了,他们就明天早上来。如果我搞不定,他们今晚就来硬的。”
她话音还没落,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踩在楼下那条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响。接着是敲门的声音,不是敲隔壁的门,是敲我们这栋楼的大门。
咚咚咚,三下,又重又急。
阿米塔的脸一下子白了,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来了,他们提前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摸床头柜——那上面放着我平时削水果用的弹簧刀,刀身只有巴掌长,真要拼命根本不够看。
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用拳头砸,砸得整扇门都在晃,还有人用印地语喊了句什么,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阿米塔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死死抠着我的手腕,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得像块铁,连带着我的胳膊都开始发凉。
我咬了咬舌尖,疼得一缩脖子,脑子总算清明了点。我先把她扶起来,往床里面推了推,压低声音说:“你先躲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她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张着嘴想说话,我赶紧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摇了摇头。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邻居的开门声,有人用本地话吵了两句,接着就没声了——显然是被吓回去了。
我踮着脚走到门口,没敢开门,先凑到猫眼往外看。
猫眼正对着楼梯口,能看到三个男人站在楼下大门那儿,穿的都是皱巴巴的衬衫,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可腰上都别着个黑色的对讲机,亮着小红灯。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仰着头往我这个方向看,眼睛直勾勾的,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时候我才想起摸手机,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差点骂出声——信号格只剩一格,还在忽明忽暗地闪。我翻通讯录找表哥的电话,手指抖得好几次按错,好不容易找到,拨过去,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喂?”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表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哥,是我,阿浩!”我压着嗓子喊,声音都变调了,“我出事了,我娶的那个媳妇是被蛇头控制的,现在他们就在我楼下,要敲诈我!”
“什么?!”表哥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先别开门!在加尔各答?是不是靠近老菜市场那片的出租屋?”
我刚要应声,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楼下的大门被踹开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爬,一步比一步重,踩得木质楼梯吱呀乱响。我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是印地语,但我听懂了几个词:“中国人”“钱”“别让他跑了”。
“哥,他们上来了!”我急得汗都下来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把水果刀,指节都捏白了。
“你听我说,”表哥的声音急得快破音了,“这是当地专门针对中国人的‘新娘局’,我之前听商会的人提过,专挑你们这些工地打工的,手里有积蓄,又不敢惹事。他们张嘴肯定要十万美金,你别答应,也别硬来,先拖着,我马上找当地的朋友过去,但是……”
电话突然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又看了看只剩一个小叉的信号格,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这时候,敲门声已经到了我门口,不是砸,是用脚踹,每一下都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那个留小胡子的男人用生硬的英语喊:“开门!我们是阿米塔的家人!你拐卖我们印度的女人,快开门!”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这三个月的事过了一遍。
我想起第一次见阿米塔,她在香料摊前讨价还价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带咖喱角,手被油烫了个泡还笑着说没事,想起婚礼上她穿着红纱丽,偷偷往我手里塞了颗糖。
我又想起她手臂上的烫伤疤,想起她跪在地上说“我不能再害人了”,想起她刚才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的疼。
“你要是再不交,就等着警察来抓你!”外面的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凶,“我们已经报警了,说你强奸、拐卖妇女,你会在印度的监狱里待一辈子!”
监狱?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在印度待了六年,太清楚这儿的监狱是什么样了。我有个工友去年因为跟当地人打架,进去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身上全是伤,说里面根本不把人当人看。要是真被扣个拐卖妇女的帽子,我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我咬了咬牙,对着门喊:“你们要多少钱?”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那个小胡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得意:“十万美金,一分都不能少。给了钱,我们就放你走,阿米塔也归你,我们再也不找你麻烦。”
十万美金。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我一个月挣两千美金,干五年不吃不喝才攒十万。我这六年省吃俭用,连瓶可乐都舍不得买,烟只抽最便宜的,到现在手里也就攒了四万多美金,还是准备回国开个小超市的钱。
我靠在门上,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以为我在印度熬了六年,终于熬出头了,能娶个媳妇,能回家给老娘盖房子,能过点像样的日子。结果呢?人家早就把我摸得一清二楚,知道我有多少积蓄,知道我不敢报警,知道我想安稳过日子,就等着我往坑里跳呢。
“我没那么多钱。”我对着门喊,声音有点哑。
“别装了!”小胡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查过了,你在国内的银行卡里有三万多美金,印度的工资卡里还有一万多,加起来正好四万。先把四万给我们,剩下的六万,你给我们写欠条,每个月从工地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我浑身一冷。
他们连我国内银行卡里有多少钱都知道?
我猛地想起,结婚前阿米塔说要办本地的银行卡,方便以后过日子,让我把国内的银行卡信息给她,她帮我转一部分钱过来。我当时没多想,就把手机银行的截图给她看了。
原来连这个都是算计好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阿米塔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在哭。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火,不是对她,是对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蠢?人家说什么我信什么,掏心掏肺地对她好,结果人家早就把我卖得干干净净了。
可转念一想,她要是真的想害我,干嘛要提前告诉我?干嘛要冒着被蛇头打死的风险,跪在我面前坦白?
我正纠结着,就听见“咔嚓”一声——门锁开始晃了,他们在撬门!
我赶紧把旁边的衣柜推过去,顶住门,然后又把床头柜也搬了过去,拼尽全力堵在门口。外面的人感觉到了,撬得更凶了,还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个男人甚至用肩膀开始撞门,每撞一下,衣柜就往里面挪一点。
我知道堵不了多久。
我掏出手机,又给表哥拨了一遍,还是没信号。我翻通讯录,想找工地的翻译拉杰,手指刚碰到他的名字,突然想起婚礼那天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会不会……他也知道这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候,门又被撞了一下,衣柜“吱呀”一声,往里面挪了一大块,门缝里已经能看到一只皮鞋的鞋尖了。
阿米塔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到我身边,从脖子上扯下来一个银项链,项链下面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手指抖得厉害,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这里面……这里面有他们的证据,还有上一个受害者的联系方式,他报过警,但是没用。你拿着,要是……要是我出事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中国领事馆,他们会帮你的。”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盒子,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是不是也害过别人?”
阿米塔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是。上一个马来西亚的男人,我给他下过药,他们闯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睡。他被他们打了三天,最后把所有钱都交了,才被放回去。我……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她说着,突然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我的腿:“你要是恨我,等会儿他们进来,你就把我交出去。他们不会杀我,只会打我一顿,然后再找下一个人。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该死在这儿。”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厉害。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没说话。
这时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一条缝,那个小胡子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冲我狞笑:“小子,别躲了,乖乖把钱拿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把阿米塔拉到身后,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对着门缝的方向。
我知道,今天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
门缝里那张脸,我真想一刀捅过去。
可我没动。
不是我怂。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敢这么嚣张地踹门,敢在居民区大呼小叫,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不怕警察,或者说,警察来了也只会帮他们。
我在印度待了六年,太清楚这儿的规矩了。外国人跟本地人起冲突,不管谁对谁错,先进局子的肯定是外国人。你要是没钱保释,能在里头关到死。
小胡子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怂了,笑得更得意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怎么样?想清楚没有?四万美金,买你一条命,很划算的。”
我盯着他那张脸,突然问了句:“你们干这行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又问:“上一个被你们坑的马来西亚人,你们敲了他十五万美金,钱呢?分给阿米塔多少?”
小胡子的脸变了,眼神一下子阴了下来。他身后那两个男人也往前凑了凑,其中一个把手伸进怀里,我看到了刀柄。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小胡子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交不交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阿米塔给我的那个小金属盒子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慢慢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
信号还是没有。
但我刚才跟表哥通话的那几十秒,已经把最重要的事说出去了——我在加尔各答老菜市场附近的出租屋,被蛇头堵了。表哥在印度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的人多,就算他赶不过来,也肯定能帮我报警或者联系领事馆。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拖时间。
“四万美金我可以给你,”我对着门缝说,声音尽量放平,“但我有三个条件。”
小胡子眯起眼睛:“你说。”
“第一,钱给你之后,你们必须写一份收据,写清楚这是阿米塔的嫁妆补偿,不是敲诈勒索。第二,你们得签一份协议,以后再也不找阿米塔麻烦,她跟你们没关系了。第三,我要先看到你们手里那份所谓的‘婚约合同’,我得确认你们是不是真有这个资格来要钱。”
我说完这三个条件,小胡子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收据?协议?这中国人是不是脑子有病?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走正规程序?
可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印度,敲诈勒索是重罪,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如果他们真写了收据,签了协议,那这份东西就是铁证。到时候我拿着收据和协议去报警,去领事馆,去商会,甚至发到国内的社交媒体上,他们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小胡子当然不傻,他哼了一声:“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门缝晃了晃,“我刚才已经给中国领事馆打了电话,他们正在联系加尔各答警方。你要是现在闯进来,就是入室抢劫,性质不一样。你要是愿意谈,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钱我可以给你,但我得保证我和阿米塔的安全。”
其实我根本没打通领事馆的电话。
但小胡子不知道。他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缩在床角的阿米塔,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这时候,他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传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印地语。我虽然听不懂,但能听出说话的人很急,声音很大,像是在下命令。
小胡子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关掉对讲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忌惮。
“你表哥是干什么的?”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
表哥?
他怎么知道我表哥?
小胡子看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你表哥刚才给这片区的警长打了电话,警长又给我们老大打了电话。小子,你运气不错,有个好亲戚。”
我脑子嗡的一声。
表哥联系上警长了?不对,警长又给他们老大打了电话?这他妈什么情况?警长跟蛇头是一伙的?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小胡子往后退了一步,把门缝让开了,但没走,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然后冲我咧嘴一笑:“你表哥面子大,我们老大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四万美金准备好,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阿米塔的卖身契。要是三天之后你拿不出钱,或者耍花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就往下走。那两个跟班也跟在他后面,楼梯被踩得吱呀乱响。
我靠在门框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秒钟之后,我猛地反应过来,冲到窗户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那三个男人走出楼门,上了一辆白色的老款丰田,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得巷子里一片惨白。车子慢慢往前开,快到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我看到后车窗摇下来,小胡子探出半个脑袋,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冲我晃了晃。
三天。
他是在提醒我,三天之后,要么交钱,要么见血。
车子开走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那辆丰田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连站都站不稳。我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墙,手心里全是汗,那个小金属盒子已经被我攥得发烫。
阿米塔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头发也散开了,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可她还是很好看,好看得让我心里发酸。
“你刚才说,你给上一个马来西亚人下过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是怎么被你下的药?”
阿米塔浑身一抖,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们在我的指甲缝里放了药粉,让我趁他不注意,洒在他的水杯里。”
她说着,伸出右手,给我看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留得很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看起来挺好看。可仔细看,指甲缝里确实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残留,像是没洗干净。
“他们打我,用烟头烫我,我不干他们就往死里打。”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上那些烫伤疤,还有几道新鲜的淤青,“我一开始也反抗过,可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三天不给吃喝,老鼠在我身上爬,我实在受不了了,就答应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害了好多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些男人的脸。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再害你了,真的不能再害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的疤,看着她指甲缝里的药粉,看着她哭得快要断气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说实话,我恨她。
我恨她骗了我,恨她跟那些人合伙设局,恨她在我之前还给别的男人下过药。我五年的积蓄,十八万人民币,是我在印度四十多度的高温下,扛钢筋、搬水泥、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才攒下来的。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就为了攒钱回家娶媳妇,让老娘过几天好日子。
可现在呢?钱没了,媳妇是个骗子,自己还被一群亡命之徒堵在屋里,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我该恨她的。
可我又恨不起来。
因为她也是受害者。她被打,被烫,被关在地下室里饿三天,被逼着去骗人,去下药,去陪那些陌生男人结婚。她的人生从三年前就被人毁了,她比我还惨。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小金属盒子打开。
盒子里头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张小小的存储卡。我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印地语,我看不懂,但能认出几个数字——那是日期,还有金额,应该是蛇头逼她签的那份“服务协议”。
纸上还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不知道是血还是印泥。
存储卡小小的一张,跟手机用的那种一样。我把卡插进手机,等了几秒钟,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几十张照片,全是不同男人的证件照,有中国人,有马来西亚人,有新加坡人,有韩国人。每张照片后面都附着一张表格,写着这个人的名字、国籍、工作单位、月收入、存款金额,还有被骗了多少钱。
我翻到最后一个,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我结婚前一周,阿米塔带我去拍证件照,说是要办结婚证用的。我当时还专门换了件新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中国籍,建筑工人,月收入2000美金,存款约4万美金,目标金额10万美金。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后怕。
原来从头到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设计好的。从菜市场偶遇,到主动搭话,到送咖喱角,到见父母,到结婚,每一步都是剧本,每一步都是陷阱。他们甚至算好了我一个月挣多少钱,能攒多少钱,能从国内家里榨出多少钱。
就像屠夫算好一头猪能出多少斤肉。
我关掉手机,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小金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塞进我的内衣口袋,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硌得我有点疼。
阿米塔还蹲在地上,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扶到床上坐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
“接下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回答,而是走到窗户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水洼一闪一闪的,像鬼眨眼。
三天。
四万美金。
我手里只有四万美金,给了他们,我就一分不剩,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不给,他们就要我的命。
可就算给了,他们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我突然想起小胡子走之前那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在工地上见过,是包工头看临时工的眼神,用完了就扔,不会多看一眼。
我掏出手机,又给表哥拨了个电话。
这次通了。
“哥,是我。”我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他们走了,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凑四万美金。你那边什么情况?”
表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阿浩,我跟你说实话,我刚才托人问了,这片区的警长跟他们老大是拜把兄弟,每年从他们手里拿不少钱。你想报警,门都没有。领事馆那边我也联系了,但跨国的案子,走流程至少半个月,你等不起。”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那怎么办?”
表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浩,你听我的,钱不能给。给了钱,你就成了他们的提款机,他们会一直敲你,敲到你死为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手里那些证据爆出来,发到国内的社交媒体上,发到商会的群里,发到所有你能发的地方。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大到他们不敢动你。”
我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出汗。
把事情闹大?
那阿米塔怎么办?她也会被曝光,会被当成骗子的同伙,会被抓起来,会在印度的监狱里关一辈子。
我转头看了一眼阿米塔,她正裹着我那件外套,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实话,我该怎么选?
一边是我自己的命,四万美金的血汗钱,还有可能被无限敲诈的未来。另一边是一个骗了我、但也救了我的女人,一个被人贩子控制了三年的可怜人。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跟阿米塔面对面。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空空荡荡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怕不怕?”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我那件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怕,”她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但我更怕你出事。”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什么都豁出去的笑。
“行,”我说,“那咱俩就赌一把。”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工友群、商会群、还有国内几个在印度做生意的华人群,把那个小金属盒子里的照片和文件,一股脑全发了出去。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我是中国工人,在印度加尔各答被蛇头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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