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前，中国人就在河南找到了“天地之中” | 齐锐 一席少年第46位讲者

齐锐

北京天文馆副馆长

北京古观象台台长

我们说，做人也要像表一样，为人师表，仪表堂堂，表里如一。所以你看，从一个天文仪器，从人体到仪器到华表，变的是我们的形式，不变的是既中且正，不偏不倚的做人精神。

所以天文的准则，是我们每个中国人做人的准则。钱穆先生说，天人合一是中国对世界最大的贡献。

一寸光阴里的宇宙

一席少年·腾讯SSV「未来科学家」论坛

2026.03.28 北京

各位一席少年的朋友，欢迎大家。我是齐锐，来自北京天文馆。

我从小也是一个追星的孩子，在我印象中，小时候家乡的夜空总是满天的繁星。我喜欢一个人趴在阳台上看星星。

在70年代，天文书很少，我们家仅有的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天文卷》被我看得都卷了边了。我就是为了弄清楚，天上的星星到底叫什么名字。

上小学以后，我偶然在学校发现了一本杂志，叫作《天文爱好者》，从此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上中学以后，我就开始自己做望远镜。怎么做呢，那时候可没有卖的，我就把家里的旧挂历纸卷成筒，再找个老花眼镜片安在前头，这样就做成了自己的望远镜。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1985年，上高中的时候，我用自己做的望远镜亲眼看到了哈雷彗星。

后来我以全河南省最好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自动化系，一路读到了人工智能博士。在别的家长眼中，毕业以后留校当老师就是妥妥的好前程，但是我心里却一直藏着那个天文梦。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一本书，是卡尔·萨根写的，叫作《暗淡蓝点》。这本书上有一张旅行者1号拍摄的照片，是在距离地球60多亿公里外的地方拍摄的。在这张照片上，地球只是那个又小又暗的光点。

卡尔·萨根在这部书里说道，每一个你爱的人，每一个你认识的人，每一个你曾经听说过的人，甚至每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都在此度过一生，在这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尘埃上。

这句话深深地震撼了我。宇宙是如此的浩瀚，地球是这样的渺小，何况我们的生命呢。短暂而又宝贵的生命，应该怎样度过才有意义呢？我发现，答案藏在自己真正的热爱里。于是我下了一个决心，就是要把自己的业余爱好变成事业。

中国古代天文

是传统文化的母学

2003年，我来到北京天文馆工作。在头三四年，我都一直在做现代天文学的科普，我觉得只有那个才是硬科技，才是硬核知识。直到2006年的一天，我来到了天文馆的另外一个场馆，北京古观象台。

这是有600年历史的、明朝和清朝两朝的皇家天文台。当我站在那些有着数百年沧桑历史的，带着铜绿的古代仪器面前的时候，我仿佛听到它在对我诉说什么。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我从此就对古代天文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经过20来年的学习，我得到了一个结论，中国古代的天文是我们传统文化的母学。

顾名思义，母学在文明中出现最早，并且孕育了我们今天的科学与文化。在人类文明的早期创立的古典科学大概有四类：天文、数学、力学和农学。我们无法想象，一个对于天地的运行时间没有任何认识和把握的民族，能够继续延续下去，并发展出发达的农业。

天文是告诉我们时间节律的学问。《尚书·尧典》里记载，4200多年前，中国古人就可以靠观察天上的鸟星、火星、虚星和昴星这些星座，来确切地判断春夏秋冬的时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们只有认识到了这些自然的节律，我们的生产生活才能跟上节律，才能可持续地发展。

再来看数学。在天文学经过了系统的发展以后，对于农业的生产需要更加精密的时间。数学就是为了满足这个要求而产生的，它要服务于天文学，得到更加精准的时间。

再来看力学。在人类发展出农耕技术，有了定居生活以后，要琢磨如何建造更加牢固的房屋，这时候才出现力学这样一门学问，所以它出现得比较晚。

因此可以说，天文学在一切学问中是最古老的一门，是人类最早系统化的知识。应该说，无论是经史子集、诗文书画，还是都城建筑、官制民俗，都离不开天文，都深深地刻印着天文的基因。

用光阴的长短

丈量时间

天文是研究什么的呢？天文是人类认识宇宙的科学。那我接下来就问大家，宇宙是什么。什么叫宇宙呢？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空间是宇，时间是宙。所以天文学是研究时间和空间的学问，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接下来，我们就先看看时间。时间是从哪来？时间其实分为年、月、日，时、分、秒。时间的时、分、秒来自陕西西安的国家授时中心，它其实还有一块牌子，叫陕西天文台。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这个叫历法，这个信息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

是不是很意外，我们的时间乃至历法，都来自天文台，这可是自古的传统，到今天依然是这样。

那古代的这些时间历法又是从哪来的呢？大家看，每天日升日落，太阳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很自然的指示时间的自然物。它在不同的位置，就告诉我们不同的时间。

但是太阳太刺眼了，没法直接看，聪明的古人就做了一个事情，在地上立了一根杆子。阳光投在杆子上的影子的方向也能给我们指示时间。立在地上的这根杆子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名字，叫作表。

表有表影，通过表影在表盘上给我们指示时间，这就是日晷。日晷就是我们今天的手表的前身，我们今天的手表之所以叫表，其实就是来自那根指示时间的表杆。

在中国古代，时间这个词很少用，几乎查不到。古人用什么词来代替时间呢？有一个特别好的名词，叫作光阴。光阴似乎很抽象，但是你真正看到日晷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作光阴了。太阳通过表杆的投影，就是光阴。

接下来又有问题了，我们不用手机，不用现代仪器，怎么能够测定一年有多少天呢？还是靠太阳。

太阳东升西落，古人发现，每天正午的那一刻，太阳是最高的。

而夏天的时候太阳就更高一些，冬天更低一些，这是规律。于是古人就在表的基础上，发明了圭表。

还是刚才的老规矩，立起来那个叫表，在表的后头放了一个尺子，叫圭尺，合起来就叫圭表了。到正午的时候，太阳会把表影投射在这个尺上，也就是这个圭面上，我们就可以测量今天的光阴的长度了。

古人发现，夏天有一天太阳最高，影子最短，这一天叫夏至；而冬天有一天太阳最低，影子最长，这一天叫冬至。聪明的古人知道，从影子最长的那天开始，观察它一天一天变短，到了最短，又再一天天地变长，等重新回到最长的时候，就是一年了。

古人经过多年的持续观察和数学的加持，在800年前就能够精确地测定一年的年长是365.2425天，小数点后边第四位。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把一年的表影的长度划分成24个不同的长度。24节气就是这么来的。

你看，我们测量光阴的尺子上面写的是不是米、分米、厘米，是一丈、一尺、一寸。所以这才有了一寸光阴一寸金。

时间很抽象，那聪明的古人用什么来表示或者测量时间呢，用光阴的长度。这就是巧妙地用空间来描述抽象的时间。

用不同时间的光阴

来标定空间

我们再来看看古人如何测量空间。空间无非就是四方上下，东西南北。在2500多年前，中国人就早已经知道怎么测定东西南北了。在《周礼》里就记载了测定的方法，我给大家表演一下。

在地上立一根杆子，叫表，以表为圆心在地上画一个圆。日出的时候，表的投影和圆有个交点，日落的时候有另外一个影子，和表有另外一个交点。把这两个交点连接起来，这条线就是正东正西方向。

取这两个交点中间那一点，把它和圆心连起来，这样就是正南正北方向。古人测完以后，就在地上摆两根绳子，一个是东西，一个是南北，这两根绳子就叫作准绳。有了这个就可以标定方向，是不是很厉害。

所以他们是用不同时间的光阴来标定空间。所以你看，在古人的眼中，空间和时间密不可分，因此就有了宇宙这个词。而天文学就是研究宇宙时空的学问。

天文是中华文明之源

说完了硬科技，我们再来看看天文是如何影响传统文化的。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的社会形态经历了几重变化，首先是氏族部落，然后是部落联盟，最后才出现了国家。不论是哪个阶段，都有自己的首领，大家都要听首领的话。

国家出现以后，帝王自称天子。他能够统治天下，说他是天之子，是奉天承命，所以大家得听他的。有什么能够证明他是天子呢？天文。

在古人眼中，自然界什么东西最守信用？日升日落，月亮阴晴圆缺，这叫天行有常，如期而至，千古不变。在古人眼中，时间是最守信用的。有一句话叫作至信如时，就是上天的特质。

这个时间的约定是你和我，是人与人之间的吗？不，是上天与人之间的。于是对时间的掌握就要来源于对天、对天文的观察。观察之后，我们得到了精准的时间与历法，证明上天对观象者的信任。天子掌握了天时，这样一来，他说话就言而有信，就有了诚信之德。于是，信就成为了天子取得天命的唯一条件。

我们说一个具体的例子吧。在部落联盟时期，著名的人物有三位，尧、舜、禹。古书中记载，尧当了帝王以后，“乃命羲和”。羲和是古代的天文学家，尧找了天文学家，让他们“钦若昊天”，就是观察天象，“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就是观天象，制定时间与历法。

尧最大的功绩不是战争，不是去征战四方，收复失地，而是天文历法。据说尧把帝位传给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意思是说，天文历法，你一定要亲自躬行，就是你必须自己亲自去观察天文历法。允执其中，就是我把“中”交到你的手上，传承下去。后来在舜传位给禹的时候，也说了“允执其中”，也把一个“中”交给了禹。

问题来了，他们传递的这个“中”到底是什么呢？是上天的信物。具体是什么样的东西，大家请看。

这是最早的“中国”两个字，它来自西周早期的何尊，它的铭文上刻着“宅兹中国”，这就是“中”和“国”这两个字。

大家知道，那时候的“中国”和今天大家理解中国不太一样。“国”指的是都城，问题是，“中”是什么意思？“中”是天地之中。

古人自早就有居中而治的传统，一个国家最理想的都城应该建在哪呢，建在天地之中。因为只有建在这里，你的统治才正统，才稳固。

如何测定一个地方是天地之中呢？用圭表。《周礼》记载，“尺有五寸，谓之地中”。你把圭表立在那，每年到夏至这一天的时候，如果这个圭表的表影是一尺五寸，证明这个地方就是天地之中。

据记载，3000多年前，周王朝建立以后，周公就派人到各地用圭表来测量夏至的影长。结果发现河南登封阳城这个地方在夏至的时候影长就是一尺五寸，于是认为这个地方就是天地之中，旁边的洛阳就成了周的都城。

什么是中呢，现在就是揭晓答案的时候了。“中”这个字其实就是立在地上测量光阴的那根表。

“中”字中间的那个圆就是以表为中心在地上画的那个圆，下半部分那一竖就是光阴，在中的上面有两根飘起来的东西，就是标定东西南北方向的准绳。因此，“中”就是标定时空的天文观测仪器。天文就是古代王朝正统的根基。

大家都知道司马迁，他是汉武帝时期的太史令。中国古代历代都有天文学家，他们都有自己的官职。上古的时候叫西河，到了先秦、秦汉时期就叫太史，太史这个官职里最大的叫太史令。到了唐朝叫太史监，到了宋元叫司天监，到了明清就是大家熟悉的钦天监。

为什么叫太史令？司马迁是天文学家，甲骨文中的“史”字，下边是一只手，手里拿着中，就是那个测量时空的表。所以天文学家传承的就是天文这门绝学。

在中国古代，皇家天文学家官职不高，据说最高就到四品，但是他是直接为统治者服务的，所以他说的话特别管用。冯时先生曾经总结说，文明因文德而彰显，文德又以诚信为本，信源于天文观测。

天文是中华文明之源，与文明、国家、社会相关。

中国古代最早的天人合一

我们再来看看，天文如何和我们每一个人有关系呢？

大家知不知道，几千年来我们立在地上的这根表到底有多高呢？它是有一个标准的。古代成人平均身高八尺，几千年来一直是这样的高度，这就是中国古代最早的天人合一。

一个人就是一个最好的表。就像我这样，站在阳光之下，随处一站，随时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光阴，自己的影子，来测量时间与方向。你站在这儿当表的时候，必须既正且直，不偏不倚，这就是表的特质。

在天安门的前头是不是立了这样几根华表？华表的前身是谁，听这名字就知道了，是天文测量的表。华的意思就是装饰得特别华丽，所以它就是最高阶段的表。

中国古代有个传统，在都城的门前要立一根高的表，它最早用于天文观测，是权力的象征。后来就成为一个习惯，政府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就把公告贴在表上，因为它是个标志性建筑，于是就有了“表示”。

有了好人好事，我要昭告天下，把这个好人好事贴在哪儿？贴在表上，于是就有了表扬、表彰。

我们说，做人也要像表一样，为人师表，仪表堂堂，表里如一。所以你看，从一个天文仪器，从人体到仪器到华表，变的是我们的形式，不变的是既忠且正，不偏不倚的做人精神。

所以天文的准则，是我们每个中国人做人的准则。钱穆先生说，天人合一是中国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易经》中说，“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文在前，人文在后，这就是天文是传统文化母学的最好证明。科学探索自然规律，人文传承精神内涵。

我们不妨在最后再来看一眼这张照片。在阳光下的那粒尘埃是地球。这是一张照片，但是我想让你把它想象成一幅动画：中间那粒小小的点是地球，此时此刻正围绕着太阳以每小时10万公里的速度向前运动，带着我们一起。

仅仅就是这样吗？No。太阳会带着地球一起，在银河系中，向着武仙座的方向，以每小时80万公里的速度飞奔，不是80公里，是80万公里。

当你想象这样一个画面，我请问你，这时候的地球更像什么？没错，像一艘小小的宇宙飞船。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艘飞船上的乘客。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这一粒尘埃上，因此我们所有的乘客，是不是更应该风雨同舟，命运与共？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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