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个月的干呕声
我叫周海波,三十四岁,东莞本地人,在一家电子厂的品控部当主管。老婆林晓楠是湖南人,做会计,我们结婚六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叫周小米。去年年底,晓楠怀了二胎,预产期在今年的七月。我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帮我们带娃,所以过完年,岳母就从湖南老家过来了。
岳母姓刘,五十六岁,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第一次来东莞,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腊肉、剁辣椒、干豆角,还有一双她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她到的那天,小米怯生生地躲在晓楠身后,叫了一声"外婆"就没再开口。岳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报纸包着的冰糖,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笑着往小米手里塞:"乖乖,外婆给你带的。"
从那天起,岳母就接管了家里的大部分活儿。做饭、打扫、接送小米去幼儿园。我和晓楠都要上班,早出晚归,家里有老人照应确实轻松了不少。但很快我就发现一个问题——岳母每天早上都会吐。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以为是水土不服。湖南人吃辣惯了,东莞的天气又湿热,老人家肠胃不适应也正常。但后来我发现她的吐不是偶尔,是天天吐,而且都是在早上。那种干呕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听着就难受。
有一天早上我起得早,准备去阳台抽根烟。路过卫生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岳母压抑的呕吐声。她大概是怕吵醒我们,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干呕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妈,你没事吧?"
里面安静了两秒,水声停了,岳母的声音有点哑:"没事没事,有点反胃,可能是昨晚吃的辣椒太辣了。"
我没多问,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反胃能反四个月?
第二个星期,我特意注意了一下岳母的饮食。她确实吃辣,但也没有夸张到顿顿辣椒。早上她一般喝粥,就着咸菜,偶尔蒸两个包子。这些东西不至于让她天天早上干呕。我又想,会不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胃癌?食道癌?这些病的早期症状就是干呕。我心里一紧,当天晚上就跟晓楠提了。
"你妈每天早上都在吐,你不知道?"
晓楠正在给小米洗澡,头也没回:"知道啊,她说胃不太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都四个月了。"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呢?带她去检查一下?"
晓楠把小米从澡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这才转头看我,语气有点不耐烦:"我问过她了,她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妈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说话了。每次提到岳母的事,晓楠都是这个态度——你不要瞎操心,我妈有数。可那次之后,我心里那个念头就扎了根,不是病,那是什么呢?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客厅灯还亮着。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放的是湖南台的综艺节目,但她眼睛盯着窗外,根本没在看。我换鞋的时候随口叫了一声"妈",她猛地一抖,遥控器掉在地上。
"吓我一跳。"她弯腰去捡遥控器,动作有点僵硬。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站在玄关没动,看着她。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你吃饭了没?厨房里给你留了菜。"
"吃了,妈你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她的背影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肩膀塌着,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每走一步都拖着什么东西。
后来我开始留心观察她的生活习惯。早上六点半她准时起床,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然后是干呕的声音。七点她会给小米穿衣服、梳头、喂早饭。八点送小米去幼儿园。然后回来打扫卫生,准备午饭。下午去接小米放学,做晚饭。日子过得流水一样,她的生活轨迹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除了那每天早上的干呕,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外婆。
但有一天,我休假在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天早上岳母还是照例去卫生间吐了,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厨房倒水,看见她扶着墙走,脸色蜡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看见我,立刻挺直了腰,笑了一下:"今天不去上班啊?"
"休一天。"我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妈,你脸色不太好,真的不去医院看看?"
她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了,过阵子就好了。"
说完她就回了房间,一直到小米该起床了才出来。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那不是一个生病的人的眼神,更像一个心里藏着事的人,想说又不敢说。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但每次我想深想的时候,又觉得不可能。岳母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村妇女,一辈子都在湖南那个小村子里,连镇上都不怎么去。她来东莞这四个月,除了买菜和接送孩子,几乎没有单独出过门。社交圈为零,连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她都没去搭过话。
可那个干呕的声音,每天都在提醒我什么。
第2章 邻居的眼神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是从邻居张姐的一句话开始的。
张姐住在我们对门,四十多岁,本地人,嘴碎心不坏,平时见面总爱聊几句。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在电梯里碰见她,她刚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一条草鱼。
"海波今天这么早下班啊?"张姐笑着说,"你老婆有福气,嫁了个顾家的。"
我礼貌地笑笑:"今天厂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电梯到了六楼,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来。张姐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犹豫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去开门。
"张姐,"我叫住她,"有什么话您直说。"
她转过身,手里攥着钥匙,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个阿姨,是你岳母吧?"
"对,我老婆她妈,过来帮忙带孩子的。"
"哦……"她拉长了声音,又看了我一眼,"你岳母……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表现出来:"有点胃病,老毛病了。"
"胃病啊……"张姐点点头,推开了门,临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胃病就好好看看,别拖着。我看她每天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说完她就关上了门。我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那句话。岳母每天早上送完小米会顺便把垃圾带下去,她脸色不好不奇怪,可张姐为什么特意提这个?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没有急着去上班。我躲在阳台上,隔着窗户看楼下。岳母七点半左右带着小米出了单元门,左手牵着小米,右手提着一袋垃圾。她走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把垃圾扔进去,然后站住了。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用手扶着垃圾桶的盖子,弯着腰。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肩膀在抖。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直起身,掏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牵着小米往小区门口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胸口堵得慌。她又吐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肚子话想问,但看着岳母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给小米夹菜,晓楠在旁边刷手机,一家人表面和气,我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小米吃完去客厅看动画片,晓楠去厨房洗碗,岳母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我才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妈,"我的声音有点干,"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岳母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什么怎么回事?"
"您每天早上都在吐,都四个月了。我问您,您说没事。我问晓楠,她说您是老毛病。可我问过晓楠了,她说您以前没有早上吐的毛病。"
岳母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件,低着头说:"人年纪大了,什么毛病都来了,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那去医院检查一下行不行?"我盯着她,"明天我请假,陪您去。"
"不去。"她的声音突然硬了,"我没病,去什么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身体不舒服怎么能叫冤枉钱?"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说了不去就不去,你别管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晓楠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吵什么?"
"没吵,"我站起来,"就是让妈去医院检查一下,她不愿意。"
晓楠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坐到她妈旁边:"妈,海波也是关心你,你就去看看吧,查一下放心。"
"我说了不去!"岳母的声音拔高了,把手里那件衣服往沙发上一摔,"你们一个个的,都嫌我是不是?嫌我在这儿碍事?嫌我做得不好?我明天就走,回老家去!"
说完她站起来,直接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小米被那声门响吓了一跳,从客厅跑过来,抱着晓楠的腿:"妈妈,外婆怎么了?"
晓楠蹲下来哄小米:"没事,外婆累了,去休息了。"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岳母紧闭的房门,心里那个念头像气球一样越胀越大。她为什么这么抗拒去医院?如果只是胃病,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她的反应,太反常了。
那天晚上晓楠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我太直接了,说话不讲究方式,她妈本来就敏感,我这么逼她,她肯定多想。我说我四个月前就跟她说了,是她说让我别瞎操心。晓楠说你瞎操心也得分方式啊,你那是关心吗?你那是在审犯人。
吵到最后,晓楠说了一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着。她说:"周海波,你是不是嫌弃我妈?"
我没回答。因为我确实有一点嫌弃。不是嫌弃她这个人,是嫌弃这件事。每天早上那干呕的声音,邻居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躲躲闪闪的态度,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让我心里有一个很龌龊的念头,我不敢想,但它就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岳母照常起来做早饭。我坐在餐桌旁边,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以前我没注意过,她一直穿宽松的衣服,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但那天早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身的时候,衣服贴着肚子,那个弧度……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都五十六了。可是那道弧线,那个每天早上干呕的习惯,她抗拒去医院的态度,张姐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的方向。
那天我上班心不在焉,连续看错了两份报表,被组长说了两句。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厂区的小花园里抽烟,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打电话给晓楠,但不知道怎么说——你妈是不是怀孕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想发微信给我妈,但更不行。我谁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在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想去接小米。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大妈坐在花坛边上唠嗑。其中一个跟张姐住同一栋楼,看见我,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眼神齐齐地飘向我,又迅速移开。
我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进了小区。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张姐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表情一僵,然后挤出一个笑:"海波回来啦?"
"嗯。"我停在她面前,"张姐,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别瞒我。"
张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往旁边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岳母……是不是有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跟你讲,"张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是故意要说的。上周三我去楼下倒垃圾,看见你岳母在垃圾桶边上吐,吐完她直起腰,衣服掀起来擦嘴,那肚子……我生过两个孩子,我一看就知道。"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海波?"张姐看我不说话,有点慌了,"我就是跟你提个醒,你别多想啊,也可能是吃胖了……"
"谢谢张姐。"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岳母房间的灯亮了又关,关了又亮。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干呕声,比早上轻,但那种忍耐的劲,听得人心口疼。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一分钟。最后我没有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晓楠已经睡了,小米蜷在她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孩子,是谁的?
第3章 凌晨三点的哭声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白天忙的时候顾不上想,晚上一闲下来就在脑子里扎。
我开始不自觉地跟踪岳母的日常。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就是留心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的日程比我以为的还要固定:早上送小米去幼儿园,回来顺路在小区门口的菜店买菜,中午一个人在家,下午睡一觉,四点半出门接小米,回来做饭。唯一的变数是周末,晓楠休息的时候会带她出去逛逛,去超市、去菜市场、去附近的公园。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陌生人。她的生活就是一个圆圈,圆心是小米,半径不超过三公里。
可她的肚子,我越来越确定,确实变大了。她穿的衣服越来越宽松,以前她喜欢穿一件碎花的棉布衬衫,最近换成了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都快垮到锁骨了。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扶着腰,那种姿势,我见过——晓楠怀小米的时候就是这样。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我面前,说了句"吃点水果"。她弯腰的时候,衣服的下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小腹的轮廓。圆圆的,微微隆起,和周围松弛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我盯着那轮廓看了三秒,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我的眼神,脸色刷地变了。她把衣服往下拽了拽,转身快步回了房间,连水果都没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岳母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我本想走开,但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然后又被死死压住了。那种哭法,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被子哭的,闷闷的,一抽一抽的,听着就像有人在拿钝刀子割肉。
我站在门外,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我想推门进去,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我没有那个勇气。不是怕她,是怕那个答案。如果她真的说了什么,我该怎么面对晓楠?怎么面对小米?怎么面对这个家?
我回到卧室,晓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了?"
"上厕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隔壁的哭声停了,我听见岳母的脚步声轻轻移到门口,然后门开了,她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
第二天早上,岳母的眼睛是肿的。她用热毛巾敷了很久,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给小米扎辫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好。小米仰着脸说:"外婆,你手怎么了?"
岳母挤出笑:"没事,外婆没睡好。"
我坐在餐桌旁喝着粥,看着她们祖孙俩。小米把脸贴在岳母的肚子上,说了句:"外婆肚子圆圆的,像西瓜。"
岳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轻轻把小米推开:"乖,去背书包。"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妈,今天周末,我带您去趟医院吧。"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懵了。
"海波,你帮我买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吧。"
"什么?"
"我要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小米的书包背好,拉着小米的手往门口走,"老家有点事。"
"什么事?"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清楚,只觉得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不用管什么事,买票就行。"
说完她就拉着小米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米在问:"外婆,我们要去哪儿?"
"外婆带你出去玩。"
我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我用手把粥碗推远,双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一团浆糊。她要走。她要带着小米走?还是只她自己走?
我站起来,冲到门口换了鞋就追了出去。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我看见了她们。岳母蹲在小米面前,在给她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着什么。小米歪着头听,然后点了点头。岳母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我,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温柔变成了警惕,那种警觉的眼神,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你跟着来干什么?"
"小米,过来。"我叫女儿。
小米看看外婆,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了我身边。岳母直起身,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别过脸。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米抱起来,走过去低声说:"不管什么事,别在孩子面前说。先回家。"
我们三个人回了家。小米被安置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和岳母坐在餐桌的两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碗凉粥。沉默了很久,还是我先开了口。
"妈,我知道您每天早上都在吐。"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也知道您最近身体的变化。"
她的脸白了。
"我就问您一句话,"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孩子,是谁的?"
空气凝固了。岳母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紫。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就往房间走,我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妈!您说清楚!"
她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嘶哑着声音说:"你放开!"
"您不说清楚我怎么放?"我也急了,"四个月了!每天早上您在那吐,我当是胃病。邻居来问我,我说是胃病。您自己看看您现在什么样,您让我怎么跟晓楠说?怎么跟孩子说?"
岳母靠在门框上,浑身都在抖。她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一滴血珠挂在嘴角,她用手背去擦,手背蹭过去,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她说——
"你说谁的?"
我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第4章 两行泪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岳母。她还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泪没有再流,但脸上那两行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在日光灯底下晃眼。
"你说谁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没了气力,像一根线将断未断。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硬气的,哪怕被我说中什么,她也是梗着脖子跟我吵。可那一刻的她,像一个被剥了壳的核桃,软塌塌的,一碰就要碎。
我移开眼睛,不敢看她。
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小米的动画片都放完了,传来片尾曲的声音,然后小米跑过来,看见外婆靠着门框站着,爸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有点害怕,小声喊了一句:"外婆?"
岳母像是被惊醒一样,直起身,使劲挤出一个笑,声音哑哑的:"哎,乖乖,外婆没事。"她走过去牵小米的手,"走,外婆带你下楼玩。"
我站起来:"妈——"
她没回头,只是拉着小米换了鞋,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在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喘气一样。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下午岳母带着小米在外面逛了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小米手里举着一个糖画,是一只蝴蝶,已经啃掉了一只翅膀。岳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袋菜,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进门换鞋的时候,甚至冲我笑了一下:"晚上给你做红烧肉,你上次说想吃的。"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晚饭的时候晓楠下班回来,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岳母炒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辣子鸡丁。小米吃得满嘴油,晓楠夸她妈手艺好。岳母笑着给小米擦嘴,又给晓楠夹菜,一切看起来温馨极了。
但我看着她,总感觉她在强撑。她夹菜的手有一点轻微的抖,笑容挂得有点僵,整个晚上她没看我一眼。我们俩隔着桌子,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晓楠什么都没察觉。吃完饭她去洗碗,岳母去给小米洗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上九点半,岳母把小米哄睡了,从房间里出来。晓楠还在书房加班,客厅里只剩我和岳母。她站在客厅中间,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走过来,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攥着,指头绞在一起。
"海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老,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住针。她抿了抿嘴,像是给自己鼓劲。
"我……我确实有了。"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我浑身一激灵,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谁的?"我的声音干得厉害。
她的嘴唇又哆嗦起来,两只手绞得更紧了,指头都绞红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爸的。"
我愣住了。我爸?周建国?那个在老家种了三十年地、抽旱烟、喝散装白酒、一年到头连县城都不怎么去的周建国?他最后一次来东莞是三年前,来住了一个星期,因为跟岳母不对付提前回去了。他们两个见面就掐,岳母嫌我爸邋遢,我爸嫌岳母事儿多,两个人共处一室超过三天就开始冷战。
我爸的?
"不可能。"我的声音拔高了,"我爸他——他是去年腊月来的,就来了三天——"
"就是那三天。"岳母打断我,声音突然稳了,"你爸腊月二十三来的,二十六走的。你们厂里年会有聚餐,你带晓楠和小米去了,你爸说他不去,要在家看电视。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出来,他站在客厅里,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看着我说……"
"说什么?"我的喉咙发紧。
岳母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那上面我爸穿着他最好的那件藏青色夹克,板着脸,表情僵硬。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的时候没胆子。"
我的头皮发麻。
"那天晚上你爸喝多了,我也糊涂了。"岳母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都当什么都没发生,他二十六号就回老家了。我以为……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我注意到她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发现的时候,为什么不——"我咽了口唾沫,"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早点说,至少还能……"
"你以为我没想过?"岳母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怕吵醒房间里的人,"我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的时候我就慌了,我喝过草药、跳过绳、在楼梯上摔过,我什么都试过了。那天你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从厨房拿了把剪刀,剪刀尖都对着自己肚子了,我下不去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得浑身发冷,手心全是汗。
"后来我去找了一个小诊所,那个医生说太晚了,月份大了,不敢动。"岳母说到这里,停了停,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再后来我就想着,等我把小米送到幼儿园,我就偷偷回老家。可我舍不得。小米每天早上赖床,非要我抱着才肯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软软的,香香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
"我就想,再等等吧,等孩子再大一点再说。等到瞒不住了我就走,回老家去,再也不来了。反正你爸在老家,他也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就是了。"
"你一个人?"我瞪着她,"你都五十六了,你一个人怎么带?"
她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头缝里还留着洗菜没洗干净的泥。就是这双手,每天早上给她外孙女梳头、做饭、洗衣服,每天晚上叠好全家人的衣服,收拾好厨房才去睡。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震惊、荒诞、心疼,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我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爸知道吗?"
岳母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他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你打算一直瞒着?"
"瞒到瞒不住为止。"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海波,我跟你说了,你也别跟晓楠说。不是我怕她骂我,我是怕她……她从小没爸,我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妈是个不要脸的人。"
岳父在晓楠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工伤,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岳母一个人带着晓楠,种地、养猪、在镇上打零工,硬是把晓楠供到了大专毕业。这些事晓楠跟我讲过,但从来没有岳母自己说得那么细。她说最苦的时候,冬天去河里给人洗衣服,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滴在河水里,红了一片。后来她学了手艺,给人做衣服,一台缝纫机踩到半夜,眼睛都熬坏了。
"我这辈子,就对不起晓楠她爸一个人。"岳母的声音哑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憔悴的脸、那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女儿活,为外孙女活,到头来老了老了,栽了这么个大跟头。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海波,你要是觉得我在你们家丢人了,我就走。你把票给我买了就行。"
她推开房门进去了,门轻轻合上,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没过多久,那灯光灭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心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再瞒了。
可我该跟谁说?
第5章 堂姐的一通电话
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脑子里每天都在反复播放岳母说的那些话。
我爸的。这个事实我至今无法消化。我跟我爸的关系不算亲近,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跟我妈吵架都吵不出三句话。他最后一次来东莞,那三天我确实每天早出晚归。年会那天晚上我跟晓楠带着小米在外面吃了饭才回来,到家快十点了,客厅灯关着,我爸房间的灯也关着。我以为他早早睡了,根本没想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第二天早上我爸确实有点不对劲。他吃早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脸有点红,岳母给他盛粥他都没抬头接,闷闷地说了一句"放下吧"。我当时以为他们又闹别扭了,根本没往深处想。我爸走的那天,岳母没送他,躲在厨房里洗碗。我送我爸去车站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了才突然问了一句:"你岳母……她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好。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现在我才明白,他那句"她身体还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想给我爸打电话,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爸,你把岳母肚子搞大了?这话我说不出来。我更怕的是他的反应,以他的性格,要么死不承认,要么直接挂电话,然后这辈子再也不接我电话。
周四那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堂姐周海燕打来的。堂姐在老家县城的医院当护士,比我大五岁,从小跟我关系最好。她打电话来是问我清明回不回去上坟,往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要回老家扫墓的。
"今年可能回不去了,"我说,"晓楠预产期在七月,最近家里事情也多。"
"什么事?晓楠身体不舒服?"
"不是,是……"我顿了顿,"是我岳母身体不太好。"
"怎么了?"堂姐的声音紧张起来,"什么病?"
我攥着手机,在厂区的小花园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没忍住:"姐,我问你个事。一个人,五十多岁,每天早上都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猜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堂姐是护士,她比谁都懂。
"海波,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了。
"意思就是……"我咬了咬牙,"我岳母可能怀孕了。"
"谁的?"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姐在电话那头急了:"周海波你说话!谁的?"
"我爸的。"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堂姐的声音才传过来,又低又沉:"周海波,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从我注意到岳母早上干呕开始,到张姐提醒我,到我跟岳母摊牌,到她承认是我爸的。堂姐在那边听得很安静,中间没有打断我一次,直到我说完,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爸知道吗?"
"岳母说没告诉他。"
"老周这个混账东西。"堂姐骂了一句,声音咬牙切齿的,"他这辈子老实巴交的,临老了干这种事,他脑子让驴踢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靠在墙上,声音发虚。
"你别慌。"堂姐毕竟是在医院见过世面的,很快就稳住了,"第一,你别让你老婆知道——不对,早晚得知道,但现在先别说。她怀着孕,情绪不能受刺激。第二,你岳母的身体,你带她去医院做过检查没有?"
"她不肯去。"
"不肯去也得去。"堂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五十多岁怀孕,高危妊娠,她那个年龄生孩子比二十多岁的危险十倍。你先把她身体稳住,别出事。第三……"
她停了停,叹了口气:"第三,你爸那边,我来跟他谈。我是他侄女,我说话比你方便。"
"姐——"
"你别管了,我有分寸。你先把人稳住,我明天就回老家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花园里,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但我浑身都是冷汗。堂姐说要跟我爸谈,我不知道她会怎么谈,但我了解她那个人,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岳母正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询问的意思。我压低声音说:"明天我带您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不是大医院,"我补了一句,"我一个朋友在社区医院,我跟他打过招呼了,就做个常规检查,不登记,不留档案,没人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岳母去了堂姐介绍的一家社区医院。接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吴,是堂姐的同学,人很和气。她问了岳母一些常规问题,然后开了B超单。岳母进去做检查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吴医生从B超室出来了,表情有点凝重。她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四个月多了,胎儿发育还行,但是产妇年龄偏大,有高血压倾向,贫血也比较严重。这个情况,我们这边处理不了,建议去大医院。"
"能……能不要吗?"我的声音很轻。
吴医生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太大了,而且她的身体条件,做引产风险太高。这个决定得你们家属自己拿,但我建议你,先保大人。大人没事,什么都好说。"
我回到走廊,岳母已经出来了,坐在椅子上,手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坐着,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推车的轮子声、远处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是个女孩。"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母婴宣传画,上面是一个妈妈抱着宝宝,笑得很甜。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从医院出来,我扶着她上了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特别清楚,每一道都像刀刻的。
我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开到江边停下。江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头发,睁开眼睛看着江面。
"海波,"她开口了,"你说,这孩子生下来,叫她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给她想了个名儿。"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被江风吹得飘忽,"叫小禾,禾苗的禾。她生下来的时候,正好是夏天,稻子该抽穗了。"
我抓着方向盘,指头发白,眼眶发酸。
"可我生不下来。"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我这么大岁数,生了,谁养?你养?晓楠养?小米叫她什么?叫妹妹还是叫姨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问我:"海波,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手搭在肚子上,手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物,感受着里面那个不该来的生命。江风呼呼地吹,吹得车窗外的江水哗哗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
我说:"妈,孩子生下来,我养。"
岳母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第6章 我爸跪在院子里
堂姐的效率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周五晚上她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回老家了,跟我爸谈过了。
"他怎么说的?"我问。
"还能怎么说?"堂姐的声音里带着气,"一开始死不承认,说是我瞎编的。我把你岳母的B超单拍给他看了,他才不吭声了,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不说。"
"然后呢?"
"然后我说,叔,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总不能装死吧?你侄女婿在那边焦头烂额的,你倒好,躲在家里抽闷烟?"堂姐停了停,"他说他想想。我说你想什么想,你赶紧过去一趟,该认的认,该担的担。"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海波,"堂姐的声音软下来了,"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窝囊了一辈子,遇到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但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不会处理事情。"
"我知道。"
"他明天过去,你接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晚霞里像个小小的黑点。我看着那个黑点飘来飘去,心里也飘来飘去。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左右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老了很多,瓮声瓮气的,像是感冒了:"我到东站了。"
"我去接你。"
我开车到东莞东站的时候,我爸正蹲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就是去年腊月来穿的那一件,领口磨得发白。
他看见我的车,站起来,拎着蛇皮袋走过来。我下车帮他开门,他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全程没看我。
"系好安全带。"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他眼睛看着窗外,东莞的高楼大厦从他眼前一栋一栋地掠过去。
"你妈……还好吧?"他突然问。
这个"你妈"指的是谁,我反应了两秒。他平时管岳母叫"亲家母",从没叫过"你妈"。
"还好。"我说,"就是身体有点虚,医生说要补。"
他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把车开到家楼下,但没有直接上去。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转头跟我爸说:"爸,上去之前,你先想好了怎么跟她说。"
我爸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裤缝,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们上楼的时候,岳母正在厨房里。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我爸站在玄关,手一抖,盘子差点掉了。我伸手接住,水果洒了一地。
我爸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停住了,直直地看着岳母。岳母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碰上,像两条电流撞在一起,噼里啪啦的。
"你来了。"岳母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鞋换了,然后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前面,搓着手。小米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爷爷来了,高兴地扑过去抱着他的腿:"爷爷!"
我爸弯下腰,想抱小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直起身,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愧疚。
那天晚上吃饭的气氛很奇怪。晓楠不知道真相,她以为我爸是来提前看她的——因为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月,我爸想过来住一阵帮忙照顾。她挺高兴的,给她爸夹菜,问她爸老家的情况。我爸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一直躲闪。
岳母没上桌吃饭。她说胃不舒服,在房间里躺着。我知道她不是胃不舒服,她是不想面对我爸。
吃完饭,晓楠去给小米洗澡,我洗碗。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他眼睛根本没在看屏幕。
那天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睡了。我起夜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个黑影。是我爸,他站在阳台上,面朝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推开阳台门。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爸,"我站到他旁边,"你怎么想的?"
他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对不起你岳母。"
"对不起有什么用?孩子四个月了,你对不起有用?"
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我……我跟她认错,她要不原谅我……"
"她原谅你有什么用?"我的声音有点急了,"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我,借着客厅透出来的光,我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抽烟熏的还是哭过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爸,你们俩都五十多了。这孩子生下来,谁来带?你带?她带?还是我跟你儿媳妇带?你知道小米是你孙女,那这孩子是什么?"我盯着他,"你让我怎么跟小米解释?"
我爸的嘴唇抖着,烟灰掉在衣服上,他都没察觉。
"我明天……"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明天去给你岳母跪下,我怎么都行。"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从不说软话的老头,心里又气又疼。我转身回了房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阳台上。
第二天一早,我爸起了个大早。我七点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我走到岳母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我看见我爸跪在地上,跪在岳母的床前。岳母靠着床头坐着,两只手攥着被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爸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没进去。我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天早上岳母照常起来做早饭。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爸跟在后面,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岳母把粥碗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吃饭吧。"她说。
我爸"哎"了一声,乖乖坐到餐桌边。岳母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晓楠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看见她爸坐在餐桌前,随口问了一句:"爸,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爸"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晓楠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她坐下来吃早饭,一边吃一边跟小米说话,问小米今天想去哪里玩。小米说想去动物园。晓楠说好,吃完早饭就去。
那顿早饭吃得无比漫长。我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看着对面的岳母和我爸,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个盛粥,一个喝粥,全程没有眼神交流。可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以前那种见面就掐的僵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动物园那天,我没去。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给堂姐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堂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你爸跟你岳母,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堂姐秒回:"你别再说,这事拖不得。你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们想办法。"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又酸又暖。家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还有人能站在我这边,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爸和晓楠她们从动物园回来了。小米累得睡着了,晓楠把她抱到床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说在外面的时候我爸跟岳母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每次她回头看,他们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特意留着的。
"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晓楠问我。
我咽了口唾沫:"可能是吧,你别多心。"
晓楠叹了口气:"我妈那个人就是事儿多,你别管他们了,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晓楠,看着她平坦的肚子,里面是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以为家里一切正常。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想抱抱你。
她笑着推开我:"大白天发什么疯。"
我笑了一下,但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我知道,这件事早晚瞒不住她。在她知道之前,我必须先想好一个答案,一个能把这个家保住的答案。
第7章 三根稻草
周一早上,我送岳母去医院做产检。我爸说要跟着去,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在家待着,别添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哎"了一声,退回了客厅。
在去医院的路上,岳母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海波,"她突然开口了,"你爸跟我说,他想带我回老家。"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想。"她停了停,"你说,我该不该跟他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怎么想的?"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在你们家待了这么久,我心里清楚,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这儿。可是回老家……老家那些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脸上有一种认命的表情,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透了。
"先检查身体吧,"我说,"身体要紧,其他的事,慢慢来。"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社区医院。吴医生给岳母做了血压和血常规检查,出来的时候把我叫到一边,脸色比上次更严肃了:"血压又高了,贫血也更严重了。这个情况,必须去大医院做系统检查,不能再拖了。你岳母这个年龄,妊娠高血压的风险很高,一个不小心,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听着,心里发紧:"吴医生,您给我推荐个医院吧,我带她去。"
吴医生写了张条子,上面是一个市妇幼保健院专家的名字和电话。"你去找她,报我名字。不过我跟你说,那个专家很忙,你最好提前约。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你岳母这个情况,可能得住院。"
"住院?"
"随时可能出问题,不住院我们这边不敢担责任。"
我攥着那张条子,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岳母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心里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推开门一看,晓楠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站着一个女人——我堂姐周海燕。
堂姐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晓楠也跟着站起来,指着堂姐,手指都在发抖:"周海波,你姐跑过来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我妈怀孕了,什么孩子是你爸的,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转头看向堂姐。堂姐的表情也有点慌,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我想着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就想着先过来帮忙……我一进门她问我你怎么没回来,我说去医院了,她就问谁去医院,我顺嘴就说了……"
"你顺嘴?"我的声音都劈了。
"周海波!"晓楠的声音尖起来,"你别跟我姐说话!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小米在房间里午睡,门关着。我爸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在抖。岳母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晓楠的目光从我爸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岳母身上。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抖:"妈……你告诉我,我姐说的是假的,你告诉我!"
岳母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我看见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是没有声音,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晓楠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角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赶紧上去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瞪着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星期。"
"上个星期?"晓楠的声音拔高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连我妈肚子大了我都看不出来?我是瞎了吗?!"
她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后一倒,倒在了沙发上。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我吓坏了,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晓楠,你怎么样?你别激动,你怀着孩子——"
"你别碰我!"她推开我,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周海波,你怎么能这样?你什么都瞒着我,你把我当一家人了吗?我妈出了事,你第一个瞒的是我?"
我跪在她面前,哑着嗓子说:"我不是瞒你,我怕你出事——你怀着孕,你受不了这个刺激——"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就受得了了?"晓楠哭着喊,"我一回家我姐就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件事,我懵都懵了!你现在跟我说怕我受刺激?晚了!"
堂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走过来想劝晓楠:"晓楠,是我的错,我不该——"
"姐你走开!"晓楠红着眼睛瞪她,"你们周家的人都瞒着我,你也是,你弟也是,你叔也是,你们到底把我妈当什么了?!"
岳母蹲在门口,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但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走到晓楠面前,伸手想去摸晓楠的头。
晓楠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岳母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是妈的错。"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妈不要脸,给你丢人了。你别怪海波,他一直拦着我想办法,是我自己不争气。"
"你不争气?"晓楠抬起头看着岳母,眼泪汪汪的,"你从小到大是怎么教我的?你跟我说做人要有骨气,你再穷也不拿别人一针一线,你跟我说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挺直腰板做人——你呢?你自己呢?"
晓楠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
岳母站在那儿,被女儿吼得一动不动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抿紧了。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顺着那道深深的泪沟淌下去,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爸从餐厅走过来,手搭在岳母的肩膀上。岳母抖了一下,没有躲开。
"晓楠,"我爸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别怪你妈,是我——是我不对,是我喝了酒糊涂了。你要骂就骂我,你妈她……她是受害者。"
"你闭嘴!"晓楠回头冲我爸吼,"你喝酒糊涂了?你糊涂了就能干这种事?你当我妈是什么人?!"
我爸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搭在岳母肩上的手也缩回来了。他低着头,站在岳母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小米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动静,大概是快醒了。堂姐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先把晓楠稳住,她的脸色不对。"
我这才注意到晓楠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呼吸又急又浅。我蹲过去,这次不管她怎么推我,我都攥住了她的手:"晓楠,你听我说,现在你什么都别想了,先顾好你自己——"
"顾好我自己?"晓楠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周海波,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遭这种罪,我在想你爸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我在想我这个家以后还怎么待下去。你让我顾好我自己?我怎么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歪在了沙发上,眼睛闭上了。
"晓楠!晓楠!"我慌了,拍她的脸,"你醒醒!"
堂姐冲过来,掐晓楠的人中,又翻她的眼皮:"快打120!她情绪激动导致宫缩了!"
我手抖着掏出手机拨了120,电话通了,我跟接线员报了地址,声音都在抖。挂了电话我蹲在沙发边,握着晓楠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岳母跪在沙发另一边,攥着晓楠的另一只手,嘴里喃喃地喊着晓楠的小名:"楠楠,楠楠你醒醒,妈在这儿呢,你别吓妈……"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泪。他擦了把脸,转身冲出家门,说去楼下等救护车。
堂姐在旁边指挥:"把窗户打开透气,把她腿垫高,别围太紧——海波你别慌,你媳妇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了。"
我抬起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晓楠,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个家出了多大的事,晓楠不能出事。她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大概不到十分钟。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上来,把晓楠放上去,一路小跑往下抬。我跟在后面,岳母也想跟着,被堂姐拦住了:"你在家待着,我陪海波去。你去了反而让晓楠更激动。"
岳母站在门口,看着担架进了电梯,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爸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看着我:"怎么样?"
"你俩在家待着,看好小米。"我说完就跟着担架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岳母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我爸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第8章 生死之间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往妇幼保健院开。我坐在救护车里面,攥着晓楠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脉搏跳得又急又乱。急救员在给她测血压,表情不太好看。
"你爱人是孕妇?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
急救员皱了皱眉:"情绪刺激太大,可能有早产迹象。到了医院马上送产科,我带你去挂急诊。"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晓楠躺在担架上,眉头紧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妈……别走……"
到了医院,急诊科马上给晓楠做了检查。医生说有早产征兆,需要马上住院保胎,并且情绪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我跟着护士跑前跑后办手续,交费、签知情同意书、填各种表格,整个人忙得像陀螺,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晓楠住进病房,打好点滴,我才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睡着了,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不少。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看着还算稳定。
我掏出手机,看见堂姐发了好几条微信:"晓楠怎么样了?""你回个话,别让我着急。"我回了一句:"住上院了,在保胎,大人没事。"
堂姐秒回:"那就好。你岳母在家急得不行,一直问。你爸在厨房做饭,手都是抖的。小米醒了问妈妈去哪儿了,你岳母哄她说妈妈去医院生小弟弟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鼻子一酸。人生真是荒诞,一边是岳母肚子里的孩子,一边是晓楠肚子里的孩子,两个生命同时悬着,一个不该来却来了,一个该来却差点来不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没回家。晓楠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我趴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猛地惊醒,抬头看见她醒了,赶紧问她渴不渴、饿不饿、难不难受。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海波,你说实话,我妈现在怎么办?"
我握着她的手:"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你跟我说。"她的声音虽轻,但很坚决,"你不说我没法安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把实话告诉她,但挑着说的。我说岳母检查过了,孩子四个多月,身体条件不太好,高血压加贫血,吴医生建议去大医院系统检查。至于孩子生下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晓楠听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滴在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流泪更让人心碎。
"我小时候,"她轻轻开口,"我妈为了供我上学,去镇上给人家当保姆。主人家有个小孩,跟我差不多大,我妈白天带那个小孩,晚上回来带我。有一天那个小孩发烧,我妈抱着他跑医院,一整夜没回来。我自己在家,饿得一直哭,后来邻居阿姨给了我一个馒头,我才没饿晕。"
"第二天我妈回来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肿的。她说那个小孩病好了,她才敢回来。她跟我说,楠楠对不起,妈没有你,但妈也不能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出事。"
晓楠说到这里,停了停,擦了擦眼泪:"她这辈子都在照顾别人。照顾我,照顾那个主人家的小孩,现在来照顾小米。她说她是来享福的,但我知道她比在老家还累。"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晓楠看着天花板,"现在出了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怪谁,怪你爸?怪她?还是怪我自己没把她照顾好?"
"不怪你。"我哑着嗓子说。
"可我就想怪一个人。"晓楠转过头看着我,"你告诉我,我该怪谁?"
我回答不上来。
第二天早上,堂姐来医院换班。她让我回家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岳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膜。我爸坐在餐桌边上,低着头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小米被送到了邻居张姐家,张姐说她帮忙带一天。
我走进客厅,岳母抬头看我:"晓楠怎么样了?"
"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岳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松了下来。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但没有喝,又放下了。
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我去给你热热。"
岳母没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爸端着粥碗进厨房了。我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妇幼保健院,给岳母挂了吴医生推荐的那个专家的号。专家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干脆。她看了岳母的检查报告,说要当面评估。
我回到家,跟岳母说了这事。岳母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就去吧。"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岳母去妇幼保健院。我爸想跟着,被岳母拒绝了。她说:"你去了添乱。"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进了电梯,脸上全是落寞。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扶着岳母慢慢走。她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外套一件薄外套,肚子被遮得严严实实。但走路的姿势骗不了人,她一手撑着腰,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
陈医生给她做了一整套检查,又详细问了她过去的病史和家族史。最后把我和岳母一起叫进诊室,关上门,表情很严肃。
"刘大姐,我跟你说实话,"陈医生看着岳母,"你这个年龄怀孕,本身风险就很高。你现在血压高、贫血严重,还有蛋白尿的迹象,这是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的典型表现。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出现子痫,大人孩子都危险。"
岳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的建议是,尽早住院,密切监测。"陈医生说,"如果能控制住血压和贫血,还有可能撑到足月。但如果控制不住,随时可能要提前终止妊娠。这个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提前终止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剖腹产。"陈医生看了看病历,"孩子现在四个多月,提前剖的话,成活率很低。但大人的命是第一位的,我们首先要保大人。"
从诊室出来,岳母一直没说话。我扶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穿着病号服的孕妇慢慢溜达。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她一个人停在了这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海波,你说,我这条命,该不该留?"
我被问住了。
"我这辈子,"她的声音很轻,"欠晓楠她爸的,欠晓楠的,现在又欠了你和小米的。我活着,好像一直在给人添麻烦。"
"妈,你别这么说——"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你们都不嫌弃我,是我自己嫌弃我自己。你说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我伸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菜没洗净的一点泥。我攥着她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妈,"我说,"您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好。您要是不在了,晓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自己。小米天天晚上要找外婆,您要是不在了,我上哪儿给她找外婆去?"
岳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说:"海波,你是个好孩子。晓楠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嗓子眼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扶着她站起来,说回家吧,先歇一歇,明天再说。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阳光刺眼。岳母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片云。
"海波,"她突然说,"你说小禾以后会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那个孩子。那个她给取名叫小禾的孩子。
"她不会恨你的。"我说。
岳母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肚子:"可我恨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就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9章 凌晨的产房
岳母住院了。
陈医生当天就开了住院单,我跟她说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再过来。她"嗯"了一声,坐在病床上,两只手撑在床边,晃着腿,像个第一次住校的孩子。
我回家给她收拾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牛奶。我爸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收拾东西,站起来想说又不敢说,最终只问了一句:"她……住多久?"
"看情况,先住着。"
我爸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那……我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过两天吧,她刚住进去,情绪还不稳定。你先在家看好小米。"
我爸"哎"了一声,又坐回去了。他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一半,以前只有鬓角有白头发,现在整个头顶都灰扑扑的。
岳母住院的第三天,晓楠出院了。她身体恢复得不错,早产征兆控制住了,医生叮嘱她回家静养,不能再有大的情绪波动。我接她回家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家,她看见她妈不在,问我:"我妈呢?"
"住院了,医生说要监护。"
晓楠没说话,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她妈房间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知音》杂志。她伸手摸了摸门框,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少了岳母,气氛很冷。我爸端着碗闷头吃饭,晓楠吃得很少,小米东张西望地问外婆去哪儿了。晓楠敷衍她说外婆生病了在医院,小米说那我明天要去看外婆。晓楠没接话。
吃完饭,我洗完碗回卧室,晓楠靠在床头看书。我躺到她旁边,她翻了一页书,没看我。
"晓楠,"我开口,"你妈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她翻书的手停了,没说话。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高血压贫血都很严重,随时可能有危险。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引产的风险很大,她自己也舍不得。"
晓楠把书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说吧,怎么商量?"
"我想,"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孩子生下来。"
晓楠盯着我看了很久,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然后呢?谁养?"
"我们养。"
"周海波,"晓楠的声音带了点颤,"那是你爸和我妈的孩子,你让我养?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孩子无辜。"我说,"它自己选择不了出生。你妈年纪这么大了,强行不要,她身体受不住。我的想法是,先保大人,孩子生下来之后的事,我们再慢慢想。"
晓楠没有回答。她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黑暗中她的肩膀轻轻抖着,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周海波,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没有。"
"我要是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怎么办?"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我得把话说清楚,你妈是我岳母,也是小米的外婆。她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晓楠没有再说话。那一晚,我们两个背对着背,睡在同一张床上,像是隔着一片海。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岳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旁边是一个削好了皮的苹果。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来啦。"
"谁给你削的苹果?"
"你爸。"她的声音很轻,"他一大早来了,放了苹果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她比前两天精神好了一些,脸色也没有那么白了。
"妈,"我说,"我跟晓楠商量过了,孩子留着,生下来。"
岳母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用纸巾擦了擦,低着头说:"海波,你别为难晓楠。"
"不为难。"我说,"这是我们两个商量的决定。"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之后,日子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岳母在医院住着,每天做检查、打点滴、监测血压。我爸每天早上去一次医院,放下点水果或者吃的东西就走,从不逗留。晓楠在家休养,每天给小米做饭、陪她玩。我上班、下班,两头跑着。
没有人再提那个孩子的事,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把它搁在了一边。
转折发生在岳母住院的第十二天。那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电话,说岳母突然血压飙升,出现了抽搐症状,正在抢救。我穿上衣服就往医院跑,到了的时候,陈医生刚从抢救室出来,表情凝重。
"情况不太好,子痫发作,我们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终止妊娠,否则大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现在就剖?"
"今晚,马上。"陈医生说,"你签字吧。"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岳母第一次来东莞,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口;她每天早上干呕的声音;她说"小禾,禾苗的禾"时的表情;她跪在晓楠面前求她原谅的样子。
我签完字,陈医生转身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在走廊里坐着,两只手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我打给了堂姐,堂姐说马上过来。我又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晓楠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喂?怎么了?"
"你妈……在抢救,医生说今晚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晓楠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我马上来。"
她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穿着一件居家服,脚上蹬着拖鞋。她跑到手术室门口,抓着我的胳膊问:"进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晓楠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她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着说:"海波,我怕……"
"不怕,妈没事的。"
"要是她出事了怎么办?"晓楠抬起头,满脸的泪,"我还没跟她说我不怪她……我上次对她说的那些话,太狠了……"
"她不会出事的。"我紧紧地抱住她,"不会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有汗。她说:"大人没事,孩子……是个女孩,不到五个月,太小了,我们尽力了。"
晓楠浑身一软,我扶住她。陈医生说:"大人现在送去ICU观察,如果今晚没有并发症,就闯过来了。"
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晓楠攥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在ICU外面守了一整夜。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岳母醒了。护士出来告诉我们的时候,我正靠在墙上的椅背上打瞌睡,晓楠趴在我腿上,睡得很浅。
我们冲进ICU,站在床边。岳母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惨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晓楠,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楠楠……"
晓楠趴在床边,攥着她妈的手,哽咽着说:"妈,我在这儿,你别怕。"
岳母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她的眼睛往旁边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她没有问孩子,只是看着晓楠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楠楠,妈对不起你。"
晓楠摇着头,眼泪掉在她妈的枕头上:"没有,妈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吼那些话。"
岳母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她攥着晓楠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眼眶发酸。窗外天快亮了,浅浅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岳母苍白的手上,那只手还攥着晓楠的指头。
那个叫小禾的孩子,终究没能见到这个世界的太阳。
第10章 空房间
岳母在ICU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三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嘱咐要静养至少一个月,定期复查血压和贫血情况。
出院那天,我爸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了。他那天穿了一件新的格子衬衫,领口还有点褶皱的印子,应该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就穿上了。他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扶着岳母走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岳母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她穿着晓楠给她买的一件碎花棉布裙子——晓楠说住院穿病号服太闷了,特意去商场买的。那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脸色没那么差了。
我爸搓了搓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回……回家吧?"
岳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问我:"车停哪儿了?"
我去开车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我爸和岳母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隔了半米远,谁都没说话。风把岳母的头发吹乱了,我爸想伸手帮她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岳母坐在后排,靠着窗户,眼睛半眯着。我爸坐在副驾驶,挺直了腰板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比小学生坐得还规矩。晓楠在家里照顾小米,没来接。
到了楼下,我爸抢先一步去按电梯,又抢先一步去开门。岳母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家里的客厅、沙发、餐桌、那台陪了她好几个月的电视,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换鞋的时候弯腰有点吃力,我爸蹲下去帮她解鞋带,她没动,任他解了。
晓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岳母,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她妈走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又拿了靠垫给她垫在腰后面。
"饿不饿?我给你熬了鸡汤。"晓楠蹲在岳母面前,握着她妈的手。
岳母摇了摇头,摸了摸晓楠的脸:"不饿,你累不累?怀着孩子还伺候我。"
"我不累。"晓楠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回来就好。"
小米从房间里冲出来,扑到岳母腿上:"外婆!你好了没有?"
岳母弯下腰把小米抱起来,小米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岳母轻轻拍着小米的背,眼睛红了,但嘴角挂着笑:"好了,外婆好了。"
那天中午,晓楠做了六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我爸坐在岳母旁边,给她夹菜,岳母没推拒,默默吃了。晓楠给她妈舀汤,岳母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咸了。"
晓楠不好意思地笑:"我好久没炖汤了,盐放多了。"她说着又去厨房加了点水回锅。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岳母的笑还是那个笑,但她眼底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像早晨窗户上凝的雾,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收拾完碗筷,晓楠扶着岳母回房间休息。我路过岳母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她们母女俩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没事"、"别想了"、"好好养着"。然后就是沉默。
那天晚上,岳母房间的灯很早就关了。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看他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坐到他旁边,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你有什么话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你岳母,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没说过。"
我爸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着,拇指互相搓着。
"我想……"他开了口,又停下了。过了好半天,才接着说,"我想让她跟我回老家。"
"回老家?"我看着他,"你俩回去,村里人怎么说?"
"说就说吧。"我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把年纪了,不怕人说。我就怕她一个人在这儿,心里憋屈。她跟晓楠毕竟不是一辈人,有些事情,她没法跟女儿说。"
我没说话。我爸又搓了搓手:"你帮我问问她,看她愿不愿意。她要不愿意,我就过来,在东莞找点事做,也行。"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低着头,后脑勺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老头,难得说了两句硬气话。
"我帮你问。"我说。
第二天早上,岳母醒了。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就去敲了门。她说"进来",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上叠衣服,是晓楠给她买的那几件新衣服,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爸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他回老家。他让我问你,说你要不愿意,他就过来。"
岳母的手放在那叠衣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温度:"他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岳母抬起头看着我,"你让他来,亲口问我。"
我退出房间,看见我爸就站在门外。他刚才大概一直贴着门在听,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是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
"她说让你自己去问她。"我说。
我爸站了几秒,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岳母的房门。我没有跟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站在走廊里,我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我爸的声音很低,岳母的声音也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对话的节奏,不快不慢的,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天下午,岳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她走到客厅,看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说了一句:"老周,你给我倒杯水。"
我爸蹭地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双手端着送到岳母面前。岳母接过水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上。
"我想好了,"她说,"回老家。"
我爸站在她面前,嘴唇抖着,眼眶又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哑着说:"我……我回去把房子收拾收拾,后院那块地种点菜,你想吃啥——"
"行了行了,"岳母打断他,"别在这儿说这些,你先去买票吧。"
我爸"哎"了一声,转身就去拿手机查票。他那个笨拙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拿着手机过来问我怎么买。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站在茶几前面手忙脚乱,一个坐在沙发上假装平静,心口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第11章 转身的背影
岳母走的那天,是五月的一个周三,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
她收拾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她从湖南带来的那些东西——腊肉、剁辣椒、干豆角,还有一个装着在东莞买的几件新衣服和一双新布鞋。晓楠又往里面塞了一些补品、几盒降压药、一罐阿胶糕,一边塞一边叮嘱她妈:"药要按时吃,血压每天量,阿胶糕一天吃一片,别舍不得。"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另一个袋子被我爸接过去了。她穿的是晓楠给她买的那件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小米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仰着脸说:"外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岳母蹲下来,捧着小米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等小米放假了,外婆来接你,去外婆家玩。外婆给你做辣子鸡丁,你爱吃的。"
小米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要早点来接我。"
岳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光。她站起来的时候,晓楠扶了她一把。晓楠摸了摸肚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
"妈,"晓楠的声音有点哑,"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岳母拍拍晓楠的手,"你好好养着,别操那么多心。小米你管好就行,海波要加班就让他加班去,你管好自己和孩子。"
"嗯。"
我爸站在电梯口,把两个蛇皮袋放在脚边,看着岳母跟女儿和外孙女道别,安静地等着。岳母走过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岳母先进了电梯。我帮他们把袋子拎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岳母隔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说:"海波,谢谢你。"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前面,看着门上的数字从六变成五、四、三、二、一。然后"叮"的一声,停了。我回到客厅,晓楠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小米跑过去抱住她:"妈妈,你怎么哭了?"
晓楠擦了擦眼睛,笑着把小米搂进怀里:"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有点舍不得外婆。"
我走过去,坐在晓楠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说:"海波,你爸对我妈,是真的吧?"
"应该是真的。"我说,"我爸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是真心想把你妈照顾好。"
晓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但愿吧。"
岳母走了以后,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以前她在的时候,厨房每天都有炒菜的声响,客厅有她看电视剧的声音,每天早晚有她哄小米的说话声。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爸和岳母到老家的那天晚上,晓楠收到她妈的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灶台是老式的,墙上被烟熏得发黑。岳母配了一句话:"你爸今晚非要露一手,炒的辣椒炒肉,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的。"
晓楠看着照片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了也笑了。我爸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的锅铲举得老高,像在战场上冲锋一样。
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轨道。我正常上班,晓楠在家养胎兼照顾小米,周末我接替岳母的工作,带小米去公园、去超市、去上兴趣班。有时候路过菜店门口,小米会突然说一句:"外婆以前每天都来这儿买菜。"
我说:"对,外婆买的菜最好吃了。"
小米就"嗯"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
岳母走了半个月之后,晓楠有天晚上突然跟我说:"海波,我想去看看我妈。"
"现在?你肚子这么大了。"
"等我生完,出了月子,我想带孩子回去看看她。"
我握着她的手说:"好,到时候我陪你。"
晓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我以前老觉得我妈啰嗦,什么事都要管,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念叨。现在她不在了,我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天早上一起来,总觉得还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
我拍了拍她的手:"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你带大,供你上学,现在这么大年纪了还……"
话没说完,我就住了口。晓楠接过我的话说:"还遭了这么大的罪。"她停了一下,"海波,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妈那样?"
"哪样?"
"就是那种……什么都为别人想,为自己想得很少很少的人。"晓楠的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她傻,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傻,她是把所有人都放在她自己前面。"
我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六月下旬的一天,晓楠突然肚子疼。我赶紧送她去医院,预产期提前了一周。她在产房里待了六个多小时,生了一个儿子,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护士把婴儿抱出来的时候,我抱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手都在抖。他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小脸皱成一团。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岳母。她秒回了一张语音,声音带着笑:"像海波,眉毛像。"
语音的末尾,我听见背景里我爸的声音:"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我把电话打了过去,岳母接的。她问晓楠怎么样,孩子健康不,吃的什么的。我说都好,你放心。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高兴劲,好像之前的那些事都翻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产科病房里,抱着儿子,看着旁边睡着的晓楠,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个家,终于撑过来了。
第12章 四张票
晓楠坐月子的时候,岳母从湖南寄来了一大堆东西。两个大箱子,一个里面装着晒干的萝卜干、剁辣椒、腊鱼腊肉,还有一个里面全是小孩子的衣服和鞋子。衣服是手工做的,棉布的,针脚细密得不像话,每一件都是大红色的,绣着小小的老虎和莲花。
晓楠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铺在床上看,眼眶又红了。"她眼睛不好,还熬夜做这些。"
我拿起一件小棉袄对着光看了看,那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匀称整齐。我想象岳母坐在老家的灯下,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缝这些衣服的画面,鼻子也有点酸。
小米在旁边翻着那些小鞋子,拿起来往自己脚上比:"太小了,我穿不进去。"
"这是给弟弟穿的。"晓楠把小米抱到床上,跟她一起看那些小衣服,"外婆特意给弟弟做的。"
小米歪着头想了想:"外婆会不会也给我做?"
"你喜欢的话,你给外婆打电话,让她也给你做。"
小米真的跑去拿电话手表给岳母打了电话。电话开了免提,岳母在那边笑着说:"好好好,外婆给你做,给你做一件粉色的,上面绣蝴蝶,好不好?"
小米高兴得在床上蹦,晓楠赶紧按住她:"别蹦,别踩到弟弟。"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那些裂缝还在,但不是每道裂缝都不能愈合。
出了月子之后,晓楠跟我说她想回趟老家。我一开始有点犹豫,但看她眼巴巴的样子,就答应了。我说等儿子再大一点,三个月之后吧。她扳着指头算了算日子,说行。
那三个月里,岳母和我爸的视频电话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两三次。每次打电话,我爸都在背景里晃来晃去,偶尔凑到屏幕前说一句"孩子长胖了",然后又被岳母推开。岳母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视频里看着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中气足了。
她跟我们说她把后院那块地翻了,种了辣椒和茄子,还说我爸现在学会了做饭,虽然手艺还不行,但至少饿不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角有笑纹,是那种真真切切的笑。
九月的一个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小米是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看得入神。儿子在婴儿提篮里睡觉,睡得香喷喷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晓楠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手一直握着我。
"紧张?"我问她。
"有一点。"她说,"不知道见到我妈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攥了攥她的手,"她是你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到站的时候,岳母和我爸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岳母穿了一件新的红衬衫,头发好像染过了,黑了很多。我爸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看那拘谨的样子就知道是新买的。
晓楠走出出站口,看见岳母,脚步停了一下。岳母看见晓楠,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先动。然后小米跑了过去,抱住岳母的腿:"外婆!"
岳母弯下腰抱起小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晓楠,叫了一声"楠楠",声音有点颤。
晓楠走过去,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妈。"然后母女俩抱在了一起。
我站在旁边,抱着婴儿提篮,看着这一幕。我爸走过来,伸头看了看提篮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脸上笑开了花。
那天晚上,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老家的厨房比东莞的小很多,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锅是那种大铁锅。岳母站在灶台前忙活,晓楠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一个掌勺一个递料,配合得默契。
我带着小米在院子里玩,我爸蹲在旁边抽烟。院子里种了几棵辣椒树,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还高。小米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我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海波,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嫌弃我。"他掐灭烟头,眼睛看着远处,"出了那事,你还能让我跟你岳母在一块儿,还带晓楠她们回来看我们。"
"你是我爸。"我蹲下去拔了一根草,"我嫌弃你也不能不认你啊。"
我爸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好意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晚上岳母和晓楠在屋里哄小米和儿子睡觉,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喝茶。农村的晚上安静极了,只有蛐蛐在叫。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十倍都不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老家那种粗茶,苦得很,但回甘。
"爸,"我放下杯子,"以后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我爸搓了搓手,又点了一根烟。在烟雾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平稳:"好好过呗。她身体不好,我就多干点活,少让她操心。后院那块地我打算再开一点出来,种点菜自己吃,多了就拿到镇上去卖。"
"够你俩花吗?"
"够。"我爸抽了口烟,"她要的不多,我又不怎么花钱。存的那点老本还在呢,够花。"
我点了点头。
"海波,"我爸突然叫我,声音有点哑,"你跟晓楠说,老家永远有她的房间,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她知道的。"
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又喝了一壶茶。星星在头顶移了位置,月亮从屋顶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客厅里传来岳母和晓楠说笑的声音,夹着小孩子的咿咿呀呀,和时不时小米叽叽喳喳的插嘴。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虽然拐了个大弯,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第13章 那是外婆的味道
我们在老家待了五天。那五天里,晓楠几乎天天黏着她妈。岳母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岳母去后院摘菜她跟着,岳母跟邻居老太太在村口唠嗑她也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着。我有时候笑她,说你怎么跟个跟屁虫似的。晓楠瞪我一眼:"我跟我妈说话,你少管。"
但我知道,她是在补那几个月欠下的时光。那些隔着电话说不了的话,隔着屏幕传不过来的眼神,她要当面一笔一笔地找回来。
有一天下午,岳母在院子里晒被子,晓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儿子被她抱在怀里喂奶。我带着小米在村口的小卖部买冰棍,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们母女俩坐在那儿,岳母的手搭在晓楠的肩上,晓楠的头靠着岳母的胳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句话都没说。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带着小米蹲在墙根底下慢慢吃冰棍,等影子短了一些才进去。
走的那天早上,岳母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等我们起床的时候,桌上摆着四碗热腾腾的米粉,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剁辣椒和腊肉末,香味把小米从被窝里勾了出来。晓楠坐下吃了一口,愣了愣,然后埋头吃了整碗。
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她妈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起来烧火、炒料、熬汤,一碗一碗煮出来的味道。
岳母又往我的包里塞了腊肉、干豆角、剁辣椒、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摘的辣椒和茄子。晓楠说妈你给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岳母说吃不完就放冰箱,能放很久。
走到村口候车的时候,岳母一直拉着晓楠的手不放。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新鲜鸡蛋,非要让我带上,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有营养。
车来了。晓楠抱着儿子上了车,岳母在车下面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晓楠趴在车窗上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车子发动了,岳母站在路边挥着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小米从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看:"妈妈,外婆在哭。"
晓楠擦了擦眼睛:"外婆是舍不得我们。"
小米"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看外婆?"
晓楠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对小米说:"春节就回来,到时候外婆给你做好多好吃的。"
小米高兴地拍手,晓楠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了句:"谢谢你,海波。"
"谢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
回东莞的火车上,晓楠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说了一句:"海波,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唠叨,烦她管得多。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妈的唠叨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抱着儿子,晓楠牵着小米,一家四口推开家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不再让人觉得空。窗台上放着岳母走之前养的那盆绿萝,她走的时候托我浇水,我隔几天浇一次,现在已经长得垂下来半米长了。
晓楠把那盆绿萝搬到了餐桌上,看了很久。她说:"海波,你说我妈现在在家干什么呢?"
我想了想:"估计正在跟我爸吵架。我爸肯定又把厨房弄乱了。"
晓楠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儿子在怀里哼哼唧唧地要喝奶,晓楠接过去进了卧室。小米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在厨房热晚饭。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厨房的墙上还贴着岳母走之前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醋在柜子里,酱油在台面上,盐在炉灶左边。"她怕我们找不到东西,什么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那张便利贴我一直没撕。每次做饭的时候看见它,就想起岳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秋天到了,儿子会翻身了,小米上幼儿园大班了。晓楠产假结束回去上班,家里的生活越来越规律。偶尔周末的时候,我们会跟岳母视频,我妈——我亲妈——也加入了视频群聊。四个老人在屏幕上各说各的,热闹得不行。有次小米抢过手机,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外婆",岳母应了一声"哎",声音里带着笑。
我知道,有些伤疤好了,但还看得见。但那道疤不再疼了,只是在那里提醒着我们,这个家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扛过来的。
春节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回了老家。车开进村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岳母站在门口张望。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冬天里特别显眼。小米从车窗探出头去喊外婆,岳母笑着挥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爸从屋子里跑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我们的车,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年夜饭。岳母做了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小米和儿子被安排在岳母旁边,一左一右坐着。岳母给小米夹鸡腿,又给儿子喂米糊,忙得不可开交。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脸红红的,看着这一桌人,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吃吃吃,多吃点"。
晓楠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我侧头看她,她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靠在我肩上。
窗外烟花炸开了,"砰"的一声,把夜空染成了五彩的。小米和岳母趴在窗边看,岳母指着窗外说:"乖孙,你看那个,那个是绿色的——"
小米喊着:"外婆好漂亮!"
岳母笑着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老家那种米酒,甜滋滋的,带着一股糯米香。我爸又给我满上了,嘴里念叨着"再来一杯"。我笑着接了,一仰脖喝了下去。
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的菜地上,菜地里种着冬天的大白菜,一棵一棵蹲在土里,厚实又壮实。那是岳母和我爸一起种的,春天的时候我猜他们还会再种上辣椒和茄子,到了夏天,院子里又会绿油油的一片。
生活就是这样,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最简单的模样。但那趟路,走得值得。
岳母的故事讲到这里,似乎该画上句号了。但我知道,日子还在继续,她和晓楠之间的那些事,那些没说出口的爱和歉意,会随着一碗又一碗的米粉,一锅又一锅的辣椒炒肉,慢慢说开,慢慢化开。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长了,我给它换了新土,又搭了一根竹竿让它往上爬。每次浇水的时候我都在想,有些根扎得深了,就算搬过几次家,还是能活过来。
生活向来如此。有裂痕,也有光漏进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今日头条互动话题】
文中的岳母,在女儿和女婿的陪伴下撑过了那道坎。如果换作是你,面对这样一团乱麻的家庭变故,你会选择原谅、理解,还是转身离开?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说说你的想法。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