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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这人吧,打小在我眼里就俩字儿——没用。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拉扯得歪歪扭扭。人家爸爸开家长会穿西装,他穿厂里发的灰蓝色工装,袖口还磨破了边。人家爸爸给闺女买耐克,他给我买回力,还是趁换季打折囤的。我青春期那会儿,最怕他出现在校门口,真的,怕同学看见。
他下岗后也不着急,天天拎着个蛇皮袋早出晚归,跟我说去“兼职”。兼职?谁家兼职是往垃圾站跑的?有一回我同学骑车路过西郊废品回收站,回来绘声绘色地学:“你爸在那儿扒拉纸壳子呢,跟拾荒老头抢地盘。”我当时脸烧得能煎鸡蛋,回家摔了筷子:“你就不能找个正经活儿?扫大街都比这个强!”
他也不恼,搓着手嘿嘿笑:“扫大街人家要年轻力壮的。”
我更气了,觉得他就是懒,就是窝囊。那几年我跟他说话永远夹枪带棒,他给我盛饭我嫌他手脏,他给我补袜子我嫌针脚丑,扭头就扔进抽屉最里面。
后来我考上省城的大学,咬咬牙硬是四年没怎么回家。打暑假工、发传单、做家教,我拼命想摆脱他身上那股子“废品味儿”。偶尔他打电话来,声音小心翼翼的:“囡囡,钱够不够花?”
“够。”我总是冷邦邦扔一个字就挂。
其实不够。大城市花销大,我课余时间全耗在兼职上,成绩稀烂。大三那年冬天,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室友垫的押金。疼得迷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我接起来,听见他那边呼呼的风声,可能又在哪个犄角旮旯翻垃圾。
“爸,”我嗓子突然发紧,“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别怕,爸有钱。”
挂了电话我苦笑。他能有什么钱?他那个“兼职”,一个月能挣八百块顶天了。
但第二天中午,我手机“叮”一声,短信提示银行卡到账两万。我盯着那串零看了半天,以为眼花了。紧接着他电话又打过来,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囡囡,钱收到了吧?你安心养病,爸这就买票过去。”
他来了,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白了一半。他蹲在我病床边给我削苹果,手糙得像树皮,苹果皮削得比狗啃的还厚。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出院那天,我趁他去办手续,偷偷翻了他的旧手机——我知道密码,是我生日。我想看看那两万块钱到底哪来的,是不是他借了高利贷。翻到短信,里面存着一条五年前的信息,号码我没存,但内容让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陈师傅,小月的耳蜗手术费我们凑齐了,感谢您这些年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八百块。这孩子现在能听见了,她第一个会说的词是‘爸爸’。”
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笑得眉眼弯弯。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得褪色的毛绒熊,那只熊,是我小时候弄丢的那只。
我攥着手机蹲在走廊角落里,哭得喘不上气。原来他不是懒得找好工作,他是要把时间空出来,去捡那些被城市丢弃的废品。他一个月八百块,全转给了那个叫小月的聋哑女孩。而我的学费、我的生活费,是他半夜去给工地看大门,是他给人通下水道,是他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攒下来卖,一毛一毛抠出来的。
他办完手续回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蹲下,用他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纹路的手,笨拙地擦我的脸。
“哭啥,”他嗓子哑哑的,“爸没本事,只能捡捡破烂。但破烂里也能捡着宝贝,对不对?”
那天之后我才想起来,我抽屉最里面那堆他补过的袜子,每一只的脚后跟,都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没说过爱。他只是在垃圾堆里,把我丢掉的童年,和另一个陌生小孩的春天,一起捡了回来。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只毛绒熊,是他翻遍了半个城市的废品站找到的。他以为我喜欢,其实我只是忘了。他却替我记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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