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年,上周六她来送孩子,雨太大走不了,我俩又睡一房了
雨是下午三点多开始下的。那种暴雨,天像漏了个窟窿,雨点子砸在阳台上噼里啪啦地响。
周磊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擦洒了的可乐。他女儿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小雨衣,雨鞋上沾满了泥,一进门就喊"爸爸爸爸",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晓跟在后面,收了伞,水滴顺着伞尖淌下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滩。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递过来:"衣服都在这儿,奶粉分装好了,晚上睡觉前记得给她念绘本。"
她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比去年瘦了些,下巴尖了。周磊想起离婚那天在民政局,她签字的手很稳,递回笔的时候说:"每周六我送孩子过来,周日晚上接。"然后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踩断了他嗓子眼里那句"再想想"。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下午六点,天已经黑透了。周磊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林晓坐在沙发上给女儿擦头发,小姑娘歪在她怀里,手里攥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还是以前那本,书角都卷了。
"雨太大了,路上不安全。"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显得刻意。但林晓抬头看了眼窗外,雨刮器一样横扫的雨幕把对面楼都糊成了灰色的影子。她没吭声。
晚上九点,女儿睡着了。林晓从次卧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周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你睡主卧吧。"他说,"我睡沙发。"
林晓站着没动。落地灯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身上穿着上次留在这儿的一件旧T恤——他刚发现的,挂在衣柜最里面,他叠衣服时手指碰到那柔软的棉布,愣了好一会儿。T恤很大,下摆到她大腿,领口洗得松垮了,露出一截锁骨。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爱穿他的T恤在家里晃,他每次都说"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沙发太短了。"她说。
周磊没接话。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
凌晨两点多,周磊醒了。他是被热醒的——身上盖着毯子,怀里有温热的身体贴着他。他低头,看见林晓的头发散在他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他记得她睡着以后手会不自觉地找东西攥住,以前攥的是他的衣角,后来攥的是婴儿床的栏杆。
他不敢动。黑暗里,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从前那个牌子了,带着一点陌生的花果香。他的手臂被她压着有点麻,但他宁愿就这么麻着。
"……你心跳好快。"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哑哑的,像是醒了有一会儿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头发长长了,想说女儿昨天在幼儿园画了全家福,画里有三个人,他问为什么有妈妈,小姑娘说"妈妈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呀"。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她的发顶。
林晓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个不完整的圈。
"周磊。"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送孩子吗。"
他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周日晚上接,但上周她发消息说周六送,他回了"好的"。其实想问为什么改时间,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好的"。
"因为女儿说,她好久没看见爸爸和妈妈一起给她读绘本了。"林晓的声音有点抖,"她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接放学。"
周磊的眼睛忽然热了。他把脸埋得更深,闷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黑暗里浮起来,轻飘飘的,却像把这一整年的沉默都砸碎了。去年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拉住她的袖子,也说了这三个字。她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周磊,你说了一百遍对不起了,可你从来没改过。"
这一回,林晓没有走。她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摸到他的脸。她的拇指蹭过他的眼角,湿的。
"你哭了?"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不太确定的温柔,像试探着伸出去的手,不知道会不会被握住。
雨声忽然变小了。窗外的雷滚过天际,闷闷的,像是天也在忍着什么。
周磊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到她手指凉凉的,骨节比以前明显了。离婚这一年,他学会了自己蒸蛋羹,学会了给女儿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学会了在女儿问"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的时候蹲下来把她抱紧,说"妈妈很爱你,爸爸也爱你"。
他学会了很多。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学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能让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别走了。"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雨停了也别走。"
林晓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拇指。那个动作,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窗外,雨还在下。但屋檐滴水的节奏慢下来了,啪嗒,啪嗒,像某个终于开始重新跳动的心跳。
女儿在隔壁翻身,含糊地喊了声"妈妈"。林晓轻轻挣了一下,周磊松开手。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有春水在淌。
"明天早上,"她说,"我想吃你蒸的蛋羹。记得放虾皮。"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周磊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他笑得眼泪又流出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但他没去擦。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她在开冰箱,在看鸡蛋够不够。而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里混进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哼歌的声音。
是那首她以前哄女儿睡觉时总哼的调子。他听了一整年,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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