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是我妈从储藏室翻出来的老圆桌,台面掉了一块漆,拿红纸垫着。我妈说别换新的了,将就一年算一年,将就了七八年了。我每年春节回来都给她买燕窝,买茅台,买那些广告上说得天花乱坠的补品。包装盒拆开之后我妈总是摸着盒子说太贵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进里屋,放在衣柜顶上,说要留着慢慢吃。
然后我姐就来了。
她比我大四岁,嫁在邻市,开车两个小时。每年都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到,进门先喊一声妈,再喊一声爸,然后脱了大衣往沙发上一坐,眼睛就往衣柜顶上瞟。不出半小时,她就跟着我妈进里屋,说是帮忙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必拎着那盒燕窝或者那瓶茅台,嘴里说着"我拿回去给强子尝尝"。我妈站在门口笑,说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也喝不来。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什么也不说。
去年我买了四盒燕窝、两瓶茅台、一盒海参,花了小两万。腊月二十九我姐一来,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衣柜顶上只剩一盒燕窝了。我妈说那盒是留给我的,让我带回去自己吃。我说妈那是给你买的。我妈摆摆手说我吃什么都行,你姐家条件不好,拿就拿了。
今年我没买。一来是年终奖缩水了,二来是我不想买了。去年我姐拿走那瓶茅台的时候我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把酒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拉上,动作又稳又快。她抬头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弟你回来了。"我说嗯。她拎着帆布袋从我身边走过去,香水味浓得呛人。
我今年就拎了一箱纯牛奶、一兜苹果,还有我妈爱吃的冰糖橘。进门的时候我爸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什么也没说,接过橘子放进厨房了。我妈在灶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隔着玻璃门朝我喊:"来了就好,买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多,我姐到了。她今年没穿大衣,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品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进门先喊妈,再喊爸,然后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没往里屋去。我一愣。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这回买的啥呀?"我姐没接话,把礼品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红色的,烫金字,是燕窝。第二盒,也是燕窝。第三盒,海参。第四盒,茅台。她把东西在茶几上一字排开,整整齐齐的,跟她往年从我家里拿走的那些一模一样。
客厅里静了。我妈拿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我爸把电视音量按小了,字幕在一家人脸上无声地闪。我姐把礼品袋放在脚边,坐直了,看着我。
"前些年拿走的东西,"她说,"我都记着账呢。今年还回来了。"
她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她老公强子站在后面,拎着两箱牛奶,脸上讪讪的,也红了耳朵。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过来摸我姐的头:"你说你这孩子,还什么还,都是一家人……"
"妈。"我姐打断她,吸了一下鼻子,"前些年强子厂里效益不好,过年连肉都割不起,我没办法才拿你东西去走亲戚。今年他换工作了,好转了,我把钱攒下来,把去年的前年的都补上。"
我妈的手顿在她头发上。灶房里油锅里的菜啪嗒啪嗒地响,没人去关火。我爸站起来,把电视彻底关掉了,走到茶几跟前看着那些礼盒,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句:"你也是,有啥难处不能跟家里说?"
我姐没说话,低头抹了把脸。
我站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攥着我那箱纯牛奶的提手,塑料拉环勒得指头发白。我看着茶几上那些红彤彤的盒子,忽然想起来去年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帆布袋里装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她当时说"我拿回去给强子尝尝",可她去年家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她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我妈把油锅关了火,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姐跟前说先喝口暖暖。我姐端起来喝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我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装作去厨房拿筷子。灶台上的炒锅还冒着热气,案板上切好的葱花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盘刚炸好的藕盒,金黄金黄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主动开了那瓶茅台,给我姐和我各倒了一杯。我姐说爸我不喝白酒,我爸说这是你买的你喝。她就端起来抿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我妈在边上笑她。我看了看茶几上剩下的那些盒子,燕窝海参茅台,跟我往年买的连牌子都差不多。她记住了一样一样买回来,大概花了她不少钱。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钱推到我姐面前。
"你拿回去,"我妈说,"前些年那些东西都是你弟买的,你别还他。这钱是我跟你爸攒的,你们家强子换工作了,房子也该换了,拿去添点。"
我姐看着那叠钱没动。我妈又推了推,推到我姐手边上。我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妈碗里,头也不抬地说:"拿着吧,攒了好几年了,就等你开口。"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声,砰砰砰连成一片。电视里春晚开场了,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在台上笑。我姐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妈伸手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茶几上的礼盒被电视的光映得红彤彤的,那几个烫金的字一闪一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入喉绵软,后劲暖洋洋地涌上来。我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父母,看了看我姐和她丈夫,看了看窗外炸开的漫天烟花,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累都化在这口酒里了。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了,其实没有丢。有些话没说出口,其实一直在那里。像这瓶放了一年的茅台,盖子一开,还是香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