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地铁图上，老地名还守得住吗？

广州地铁13号线二期站名征求意见，本来已经让不少广州人重新注意到“竹丝岗”“罗冲围”“员村山顶”这些地名。但这几天，争议又多了一层：工程暂定名为“农林下路”、初定名为“竹丝岗”的车站，有声音建议改叫“执信中学站”。

▲执信中学公交站

一边是百年名校，辨识度高，公交站已经使用“执信中学站”这一名称，附近师生、家长和市民确实有明确出行需求；另一边是广州老地名，背后有竹、有岗、有手工业记忆，也已经进入广州地名保护体系。这个站到底该叫什么，表面上是站名之争，实际上是广州在现代交通效率、公共识别度和城市记忆之间的一次取舍。

根据广州市交通运输局公布的方案，地铁13号线二期“鸦岗—天河公园”段共有19个车站，其中6个换乘站沿用既有名称，13个新命名车站包括鸦岗、庆丰、凰岗、槎龙、松洲、罗冲围、仓边路、竹丝岗、梅东路、花城广场北、石牌南、暨大、员村山顶等。此次站名征求意见截至7月12日。

▲广州地铁13号线线路平面图

这份名单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新增了多少个站名，而是它把广州很多层城市记忆同时摆了出来：有村落名，有道路名，有学校名，有老地名，也有街坊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现实称呼。

01

地铁站名不单单只是用来认路

很多人会觉得，地铁站名最重要是方便。既然“执信中学”更有名，为什么不直接叫执信中学？新生、家长、外地人一听就知道在哪里，比“竹丝岗”清楚得多。

这个理由当然成立。

站名首先是公共交通标识。如果一个名字让多数乘客难以定位，每天都要靠问路和导航来补充，确实会影响使用效率。更何况，执信中学不是普通商业地标，而是一所百年名校，也与广州近现代教育和城市文化有关。支持“执信中学站”的声音认为，执信中学知名度高、稳定性强，出入口又紧邻校园，用它命名既便民，也能体现广州教育文化。

▲执信中学于1921年建校

但地铁站名又不只是认路。

以前一个地方的名字，可能藏在街坊口中、祠堂门口、公交站牌、村口牌坊或者老地图里。地铁不一样。一个地铁站名一旦确定，就会进入线网图、报站广播、手机导航、城市导览和下一代人的日常记忆。

▲广州地铁沥滘站（3号线）

今天一个广州小朋友可能不知道哪里曾经有村，哪里曾经有涌，哪里曾经有岗地。但只要他每天搭地铁，就会慢慢记住：这里叫西塱，那里叫沥滘，这边叫黄沙，那边叫员村。

所以地铁站名不是普通路牌。它是现代城市最有传播力的地名系统。以前老地名靠街坊口口相传，现在很多老地名反而要靠地铁图续命。

广州自己的规则，已经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

《广州市地铁车站命名规则》明确提出，地铁车站命名应遵循“名地相符、指示明晰、用字规范、词语简洁”的原则，并反映当地历史、文化、地理和地方特色，优先使用具有历史文化价值或纪念意义的老地名派生命名。规则还列明，车站一般优先使用站位所在的区片、村落、镇街名称；其次才是相连或相近的标志性公共场所、建筑物名称；再其次是道路名称。

▲《广州市地铁车站命名规则》（节选）

这意味着，“执信中学”并非没有依据。它可以归入“相连或相近的标志性公共场所、建筑物名称”。但如果“竹丝岗”属于站位所在的历史区片或具有保护价值的老地名，按命名顺序和地名保护逻辑，它也有相当充分的理由。

02

“竹丝岗”是广州旧地图的碎片

“执信中学”是一座百年名校，当然值得尊重。但“竹丝岗”也不是一个随便凑出来的冷僻名字。

公开报道提到，工程暂定名为“农林下路”的站点，位于东风东路，旁边是竹丝岗、执信中学，邻近农林下路。竹丝岗旧时遍植粉单竹，有人将竹子削成竹丝供应香烛铺，因此得名。民国时期，孙科曾提出在竹丝岗开发住宅区，今天一带仍留下不少历史建筑。报道还提到，竹丝岗已列入广州市地名保护名录。

▲模范住宅区旧址竹丝岗四马路1号

这就说明，竹丝岗不是一个抽象的名字。它不是楼盘名，不是商场名，也不是简单道路名，而是从地形、植物、手工业和街区生活里长出来的地名。

“竹丝岗”的“竹”，不是装饰；“岗”，也不是泛称。它记录的是这片地方曾经的地貌和产业。今天如果不是地铁站名引发讨论，很多年轻广州人可能已经很少再听到这个名字。

也正因为它不如执信中学出名，它才更需要公共命名系统帮它留下来。

▲竹丝岗“法治农林”口袋公园

地铁站名如果只选择已经最有名、最容易识别的名字，那些正在变弱、但仍有历史价值的老地名，就永远没有机会被重新看见。

广州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前车之鉴。

广州地铁一号线“西朗站”后来改回“西塱站”，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早年因为电脑字库等原因，“西塱”曾被写成“西朗”，这个同音替代一用就是多年。2018年，广州市地名委员会办公室批准将“西朗站”更名为“西塱站”，广州地铁再陆续更新线网图、导向标识和相关设备界面。

▲改名前的“西朗”站

“西塱”这个“塱”字，对很多外地人来说不容易读，也不容易写。但它恰恰是珠三角地名里很有地方性的字，背后连接的是低湿地、水网、田塱和村落生活。如果当年不改回来，大家当然也照样坐地铁，但“西塱”原本带着的珠三角水乡信息，就会被一个更普通、更容易输入的“朗”字慢慢覆盖掉。

▲广州地铁西塱站（1号线）

有些字难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有些地名不够出名，不代表它应该从地图上消失。

03

执信中学与竹丝岗非零和关系

当然，反过来也要承认，支持“执信中学站”的声音并非没有道理。

执信中学确实是广州极具辨识度的公共地标。对很多家长、学生、校友和外地来访者来说，“执信中学”四个字比“竹丝岗”更容易定位。网友评论中也有人认为，“竹丝岗只听过名字，具体在哪里其实不知道；但一提执信中学，立马清晰知道位置了。”这种感受很真实，也不能简单视为不重视老地名。

▲执信中学（执信路校区）正门

但另一部分网友的担心同样值得重视：执信中学如今已经不止一个校区，若站名使用“执信中学”，会不会反而造成新的混淆？地铁站服务的也不只是学校师生家长，站名是否应该以某一个具体目的地为中心？

如果只按公共识别度，“执信中学”确实很有竞争力；但如果按地名保护和命名顺序，“竹丝岗”也有充分理由。真正的问题不是执信中学有没有资格，而是当百年名校和历史地名同时出现时，广州应该优先让哪一种城市记忆进入地铁图。

▲执信中学（执信路校区）仁爱楼

我更倾向于一个折中但有原则的方案：站名保留“竹丝岗”，同时在站内导视、出口标识、周边地图和文化说明中突出“执信中学”。

例如，站名可以叫“竹丝岗”，但某个出口清晰标注“执信中学、执信南路方向”；站厅文化墙或周边导览可以同时介绍朱执信、执信中学与竹丝岗片区的历史关系。这样，乘客不会找不到执信中学，竹丝岗这个老地名也不会再次被压下去。

地铁站名只有几个字，但站厅空间、出口导向和城市说明牌可以承载更多信息。广州不必把“执信中学”和“竹丝岗”处理成零和选择。

04

真正要警惕商业名和短期地标

从广州地铁13号线二期其他站名看，这次命名其实已经体现出类似取舍。

比如工程暂定名“马场”的车站，初定名变为“暨大”。随着马场地块变化，“马场”这个近几十年的城市地标正逐渐退出；而暨南大学作为百年高校，稳定性和公共识别度都更强。工程暂定名“白马岗”的车站，则初定为“员村山顶”，报道解释称“白马岗”虽是老地名，但更为市民熟悉的是“员村山顶”。

▲13号线站点名称（暂定）

这说明老地名并不总是自动胜出。地铁站名要考虑实际使用，不能只为考据而命名。

但这也提醒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更短期、更商业、更容易变化的地标名称。

《广州市地铁车站命名规则》明确禁止使用楼盘、小区、企业字号、商标名称以及商业性建筑物、设施名称。道理很简单：商业中心可能二十年之后就被新的项目取代。但河涌、村落、岗地、街区这些名字，往往更能说明一座城市是怎样长出来的。

▲广州员村地铁站（5号线）

广州很多地名里，都藏着这种生长过程：塱，是珠三角低湿地；涌，是水道；滘，是水道交汇；岗，是高起的地形；围，常常指向村落聚居和防护空间。

西塱、沥滘、黄沙、石牌、员村、罗冲围、槎头、凰岗、松洲、竹丝岗，这些名字里有水，有沙洲，有岗地，有村落，有旧时产业，也有广州人对地形和生活的理解。

如果这些名字还在，广州的现代化就不会完全变成一张没有来处的地图。可如果有一天，地铁图上只剩下大道名、商务区名、机构名和商业综合体名，广州当然还是广州，只是它会变得越来越平，越来越像任何一座大城市。

05

老地名非包袱，而是城市底色

“竹丝岗”与“执信中学”的争议，最后未必会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赞成“执信中学站”的人，重视的是识别度、学校文脉和现实客流；支持保留“竹丝岗”的人，重视的是老地名、地名保护和街区记忆。两种看法都不是没有道理。

▲竹丝岗口袋公园

但无论最后站名如何确定，广州都应该从这次讨论里看见一个现象：老地名如果不进入现代城市系统，就会越来越依赖少数老街坊、旧地图和文献资料保存；而一旦它进入地铁图、公交站牌、街区导览和手机地图，就可能重新成为市民日常的一部分。

广州当然要修更多地铁，也当然要让市民出行更方便，让外地人更容易认路。但现代化不应该等于把所有本地名字抹平。

▲竹丝岗口袋公园

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不只是今天有多少条地铁线、多少栋高楼、多少个CBD，而是当你搭地铁经过一个站名时，还能听见一点以前的水声、村声、街坊声。

一个成熟的城市命名体系，不应该只选择最响亮、最知名的符号，也应该给那些快被遗忘的旧名字留一个位置。

广州地铁图上，老地名还守不守得住？这一次，“竹丝岗站”的争议，就是一个很现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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