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了,站在这个我离开了三十五年的大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门还是那扇门,枣红色的铁皮门,边上锈了一圈。门口的台阶还是那三级水泥台阶,边角磨得发亮。墙根底下那棵桂花树长粗了,比我走的时候粗了得有两圈,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窗户。
三十五年前,我就是从这扇门出去的。那时候我三十二,正是浑身上下不安分的年纪。我男人在厂子里上班,三班倒,话少,不浪漫。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不烫嘴也不解渴。我嫌他不会说好听的,嫌他除了上班就是看电视,嫌他每月工资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连个笑脸都没有。
后来我认识了老周,跑运输的,能说会道,穿皮夹克,抽过滤嘴香烟,说话的时候老看着我眼睛。他带我下馆子、看电影、去舞厅。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迷了心窍,觉得这才是活人的日子,觉得我前半辈子全白活了。
有一天晚上老周跟我说,他接了个长途活儿,去南方,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问他,走了还回来吗?
他说,不回来了。咱俩去那边过日子,我养你。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男人去上早班了,我在屋里转了三圈,打开衣柜随便塞了几件衣服,把抽屉里攒的八百块钱揣上,出门前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儿子,他那时候才六岁,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被子角。我站门口看了他好久,最后牙一咬把门带上了。
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那是个冬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看见我走。
就这么跟老周走了。
到了南方,刚开始确实是好日子。老周跑车挣钱,我在出租屋里做饭等他,周末去逛公园逛商场,他把挣的钱往我手里一塞说"随便花",那时候我觉着我这辈子做对了。
可好日子过了一年就开始变味了。老周出车有时候一走半个月,我一个人守在出租屋里,没亲戚没朋友,邻居说话听不懂,连买个菜都得比划半天。我想儿子,想得晚上睡不着,偷偷哭了好几回。给老家打过一次电话,是我男人接的,他听完我声音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打错了",就给挂了。
后来我就没再打过。
跟老周这么过了七八年,新鲜劲儿全过去了,剩下的全是凑合。他不跑车了,我们开了个小饭馆,生意时好时坏,两个人天天在灶台跟前呛呛。有一回吵急了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桌角上,青了半个月。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门口坐着抽烟,想起了老家那个男人,他脾气再闷,也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可我回不去了呀,我没那个脸。
三十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跟老周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没领证,也没孩子,就是搭伙。前年他查出来肝癌,拖了不到一年走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啥好日子",我没说话,就陪着他,伺候到他闭眼。
他没了以后,我彻底成了一个人。饭馆盘出去了,手里的钱不多不少,够我一个人再活几年。可那个"一个人"的滋味你们知道吗?早上醒来身边没人,白天出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晚上灯一关屋子黑得跟口井一样。睡到半夜惊醒,叫一声没人应,那种空落落的抓心挠肝的滋味,谁尝过谁知道。
我就想家了。不是想那个出租屋,是想老家,想那个我走了三十五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我想我儿子。他今年应该四十一了,我走的时候他才六岁,现在长啥样了?成家了吗?有孩子了吗?我根本不认识他了,可我想他,想得晚上枕头都是湿的。
我也想我男人。那个我嫌他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给不了我浪漫的男人。三十五年了,他再婚了吗?过得咋样?还在老房子住吗?
就这么想了大半年,终于有一天,我买了张火车票。
二十六小时的硬座,我坐得腰都直不起来。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南方的小山小河慢慢变成老家的平原和黄土,越来越熟悉,可我心里越来越慌。
到了县城下了车,街道都变样了,以前的老百货大楼拆了变成了商场,小巷子拓宽成了大马路。我凭着记忆往家走,越走腿越软。那条巷子还在,路面铺了水泥,巷口的小卖部换成了便利店。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那扇枣红铁门前。
手举了三次才敲下去。
里面有人问"谁呀",那声音苍老,沙哑,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他,是我那个男人。
门开了。他站在门里头,我站在门外头。
我俩对视了三秒钟。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跟以前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可他还是他。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说了句:"进来吧。"
就三个字,跟我走的时候一样闷。
我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地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葡萄架还在,架子底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北屋窗户上的玻璃换过了,亮堂堂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茂盛。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然后我看见堂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个人。
是我儿子。
跟照片上那个六岁的小孩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是个高个子、剃平头、眼睛炯炯有神的男人,跟我年轻时候的眉眼有七分像。他手里拿着个奶瓶子,脚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扎两个羊角辫,仰着脸看我。
我儿子站在那儿,盯着我看,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小丫头拉了拉他裤腿说:"爸爸,这个奶奶是谁呀?"
就这一声"爸爸",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儿子看着我,喉咙动了一下,说:"回来了啊。"
他声音是哑的。我知道他憋着。
我说:"嗯,回来了。"
然后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来回晃。那个小丫头抱着她爸的腿,好奇地看着我,又看看她爷爷。
我男人站在堂屋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招了招手:"进屋吧,外面凉。"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屋子还是那个格局,堂屋的条案还在,上面摆着我走那年买的一对瓷瓶,我居然还记得。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男人的父母,一张是我儿子结婚时候拍的合影,他旁边站着他媳妇,抱着孩子。
没有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我站在那两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我走的时候儿子六岁,他结婚那天我不在,他当爸爸那天我也不在,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日子,我全缺席了。
我凭什么回来了?
我男人倒了杯茶递给我,还是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缸子沿磕了个豁口。他说:"喝点水,一路累了吧。"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很快,但我感觉到了。
他没坐下,在门口站着,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说:"架子上还结葡萄,比前几年少了,不如你以前伺候得好。"
就这一句话,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地上哭了。三十五年来没哭得这么狠过。
晚上我儿子带着小丫头走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妈,你住下。有啥话明天再说。"
就一声"妈",我半辈子的悔全翻上来了。我当年走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妈"。我把他扔下了,把这个家扔下了。
现在我回来,他叫他媳妇和孩子都回避了,给我腾了个屋。被子是新晒的,枕头是棉花芯的,全是太阳味儿。他知道我怕冷,他记住了。
我男人睡在隔壁屋。半夜我听见他咳嗽,起来倒水喝,脚步很慢,踢踢踏踏的。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那个声音,鼻子又酸了。
三十五年前我嫌他闷,嫌他没激情,嫌他给不了我轰轰烈烈。现在我就盼着能天天听见他半夜起来倒水的声音。多实在啊,人活着不就是这些响声吗?关门、开门、咳嗽、倒水、扫院子。
我躺了一夜没睡着。望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走了一个大圆圈,转出去三十五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又转回这扇门里来了。门还是那扇门,人还是那个人,可我一个走了大半辈子的糊涂人,兜了这么大一圈才看懂,最好的日子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个闷葫芦男人每天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在那个搪瓷缸子豁了口的边上。
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听见他在院子里哗啦哗啦扫落叶。我爬起来靠在门框上看他,弓着腰,一下一下慢慢扫,扫到桂花树底下又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树冠。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笤帚拿过来。
他没看我,也没说话,站在旁边等着。
我弯下腰开始扫,就跟三十五年前每个早上一样。
他说:"还怪利索。"声音低低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没抬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水憋回去,继续扫我的地。
这辈子最后的日子,就在这儿过吧。哪儿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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