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2日,农历腊月二十二,再有不到十天就是春节。凌海这座辽东小城已经处处弥漫着年味儿,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洒扫庭院。没有人料到,就在这岁末年关的喜庆气氛中,一桩足以震惊整座城市的恐怖命案,正静静等待着被人发现。
清晨七点刚过,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锦义公路旁,一位早起拾荒的老人沿着排水沟慢慢走着,目光扫视着沟沿,希望能找到几个值钱的塑料瓶。冬日的排水沟里没有水,只有一层枯黄的杂草和零星的垃圾。老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沟底,一个白花花的物体半掩在枯草之间。
他眯着眼睛凑近一看,下一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后弹开——那是一截人体的躯干,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只有光秃秃的胸腔和腹部,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森白的骨茬。老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连滚带爬地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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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民警们接到警情后,心里同时一沉。碎尸案——这是所有刑事案件中侦破难度最高、性质最恶劣的类型之一。大队长放下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出现场。”
然而,还没等第一批警车驶出公安局大门,第二通报警电话又打了进来。
“锦朝公路……郊外坡地……有个女的,死了!”
刑侦人员分兵两路,同时赶赴两个现场。
锦朝公路郊外的那处坡地,风很大,枯草被吹得沙沙作响。一具完整的年轻女尸仰面躺在草丛中,像是在沉睡。死者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眉眼纹过深色的眼线,十指留着精心修剪过的长指甲,指甲盖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甲油。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衣裤,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法医蹲下身,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头发。一道深深的青紫色扼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喉骨有明显的骨折迹象。
“被人掐死的,”法医低声说,“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48小时以内。”
与此同时,锦义公路排水沟那边的勘查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那截无头无肢的女性躯干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法医在躯干周围的草地上发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的形态表明,尸体是被人在别处处理之后,再搬运到这里抛撒的。
“不止这一处,”带队的老刑警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凶手把尸体拆了,不可能只扔一个地方。给我搜,方圆五公里,每一道沟、每一片草丛,一寸都不许放过。”
地毯式的搜索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凌海的冬天,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民警们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了一层霜。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必须抢时间——每多耽搁一分钟,残余的尸块就可能被野狗叼走、被冰雪覆盖,甚至被路过的车辆碾压。
上午十时许,搜索队在锦凌公路桥下的一条排水沟里,发现了新的线索。
那是一只人造革布兜,深棕色,表面磨得发亮,孤零零地丢弃在沟底的乱石堆里。民警打开布兜的拉链,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布兜里,一件暗红色的旧羊毛衫裹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体。民警的手微微颤抖着拨开羊毛衫——
那是一颗女性头颅。
面部已经浮肿变形,双眼紧闭,嘴唇青紫。长长的黑发乱糟糟地缠绕在颈部的断口处,混着凝固的血块。
忍着巨大的生理不适,搜索队继续扩大范围。在距离布兜不远的几处草丛和石缝里,他们陆续找到了被砍断的双臂和双腿。断肢的切口极不平整,有明显的反复砍剁痕迹,说明凶手使用的工具并不锋利,分尸过程十分费力而粗暴。
所有尸块被运回法医解剖室。法医团队将所有人体残块按解剖学位置逐一摆放,进行拼接比对。当最后一块断肢被放到应在的位置上时,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残块拼接完整,没有缺失,没有多余。这意味着——这两处发现的,确实是同一个人。
不对,等等。
法医突然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拼接完成的碎尸女尸,又转身走到另一张解剖台前,掀开了那具完整女尸身上覆盖的白布。他反复比对了两具尸体的胃内容物、组织腐败程度、以及某些细微的生理指标。
几分钟后,法医摘下口罩,面向专案组的所有成员,语气笃定地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结论:“这两名死者,胃里的食物残渣成分完全一致,死亡时间高度重合。她们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同一个人杀害的。”
两具女尸,一具被完整抛尸,一具被残忍肢解后多点抛撒——这意味着,凶手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有着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和十足的冷静。他刻意选择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抛尸方式,企图混淆警方的判断。
专案组的研判会上,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抽着烟,一张口就勾勒出了凶手的轮廓。
“能把尸体带回家处理,不慌不忙地分尸、打包、再运出去分散抛撒,说明这人独居,或者至少案发时家里没有别人。有独立的居住空间,有充裕的作案时间。”
“抛尸点全都在锦州和凌海交界一带的偏僻路段,不是本地人对这些犄角旮旯不可能这么熟。”
“有车。两具尸体,加上分尸的工具、包裹物,靠肩扛手提做不到,必须有交通工具。”
“最关键的一点,”老刑警掐灭烟头,目光如炬,“两个姑娘死前毫无防备,说明杀她们的人,她们认识,而且信任。这是熟人作案,百分百。”
然而,推断出凶手的特征是一回事,抓住他是另一回事。专案组面临的最大难题,也是最基础的一道关卡——这两个死去的女人,到底是谁?
法医给出了两名死者更详细的生理特征描述:完整女尸年龄约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六出头,眉眼做过永久性的深色纹绣,手指甲留得很长,这在当时的普通女工和农村妇女中极为罕见。碎尸女尸年龄稍大,约三十六七岁,体态偏丰腴,手掌粗糙,像是做过体力活。
专案组判断,这两个女人的职业,极大概率是舞厅的陪舞女郎,或者至少长期出入娱乐场所。
这个判断,给排查工作划定了大致的范围,却也带来了巨大的困难。那个年代的陪舞女郎,流动性极强,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可能就跑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舞厅。她们大多使用假名,不与家里联系,不在一个地方落户生根,甚至同行之间也互不知根知底。
更棘手的是,案发至今,没有接到任何关于两人失踪的报案。
专案组印了上万份协查通报,发往锦州、凌海及周边三十多个县市的公安局、派出所、车站、旅店。报纸上登了认尸启事,电视台滚动播放征集线索的公告。大批便衣民警被派出去,走遍了锦州大大小小的舞厅、夜总会、洗浴中心、美容美发店,拿着死者的照片挨个询问。
一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没有消息。
排查人员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沮丧:有说“好像见过”的,有说“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但一落实到具体身份,全都变成了摇头和沉默。舞厅这个圈子,本就有着它不成文的默契——在这里讨生活的人,不愿意和警方打交道,更不愿意牵扯进一桩人命案。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的走访,如同石沉大海。62条线索,条条中断。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每一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那两张年轻女人面容的照片,贴在案情分析白板的正中央,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快要窒息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了。
2月11日,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这天下午,一名便衣民警来到了凌海余积镇的一家老舞厅。这家舞厅设施陈旧,灯光昏暗,生意早已大不如前。但当民警掏出那两张死者照片时,吧台后面一个女服务员的表情,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瞟了一眼照片,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但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和嘴唇轻抿,没有逃过民警的眼睛。
“你认识她们?”民警不动声色地问。
女服务员摇头,说没见过。
民警没有追问,只是把照片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再仔细看看。这两个人,可能是被杀害的。她们回不了家了,也没人知道她们是谁。你如果认识,就帮帮她们。”
沉默。长久的沉默。
女服务员的手指在吧台下面绞着抹布,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她们……好像是以前在这儿上班的,一个叫吴琼,一个叫王娜……是鞍山来的。”
民警心中一振,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声说:“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这很重要。你在这里稍等,我回所里一趟,很快就有人来跟你做一份正式的笔录。”
女服务员点了点头。
然而,当民警骑上自行车、冒着寒风赶回派出所汇报完情况,带着另一名同事再次返回舞厅时,吧台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女服务员,跑了。
后来查明的情况让人扼腕叹息。这个女服务员本身也是外地来的从业人员,平日里除了在舞厅上班,还暗地里做些灰色营生。她认出死者照片后,极度恐惧警方会借此机会把她传唤问话,万一牵扯出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民警离开的那段空档里,她慌慌张张收拾了行李,直奔火车站,跳上了开往鞍山的列车,连夜逃离了凌海。
唯一的证人,到手了又飞了。
但专案组没有气馁。相反,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因为服务员逃跑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刚才说的信息是真的——她害怕,恰恰是因为她知道。
“查!立刻兵分三路,”专案组组长一拳砸在桌子上,“一路去鞍山,追那个女服务员,务必找到她、拿回口供,同时查清吴琼和王娜的真实身份。第二路,把这家舞厅所有在职和离职的员工全部找出来,挨个谈话,我就不信除了她没人认识这两人。第三路,围绕这家舞厅,查这两个女人在凌海期间的所有社会关系——她们跟谁来往、住哪里、和谁有过节,一个细节都不许放过。”
三路人马,连夜出击。
在鞍山,追捕组的民警通过对火车站周边旅店的排查,很快找到了那名跑路的女服务员。面对找上门来的警察,她知道躲不过去了,长叹一声,终于开口。
“吴琼”的真名叫付秀婷,36岁,鞍山人。“王娜”的真名叫王洁云,27岁,也是鞍山人。两人都是常年在舞厅上班的陪舞女,家里条件不好,和家人的关系也很淡漠,出来打工后几乎和家里断了联系。过年过节从不回家,所以失踪这么久,也没人报过案。
同一时间,留守凌海的民警也在反复的政策宣讲和耐心沟通下,让舞厅经理放下了思想包袱。经理不仅明确辨认了两名死者的照片,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付秀婷和王洁云,早在1994年11月就离开了这家舞厅。离开之后的去向,没人知道。
11月离开凌海,1月20日左右遇害。中间这两个多月,她们去了哪里?在哪里打工?认识了什么人?又是从哪里出发,踏上了那条通向死亡的不归路?
答案,指向了另一个城市——兴城。
专案组顺着线索南下兴城,很快查清了两名死者在兴城的活动轨迹。
1994年底到1995年初,付秀婷和王洁云一起在兴城的鲲鹏舞厅上班。也就是在这里,她们生活中一个致命的隐患,彻底暴露了出来。
王洁云吸毒。而且是注射吸毒。
鲲鹏舞厅的老板后来向警方回忆,他多次发现王洁云在后台偷偷注射杜冷丁。每一次被发现,他都警告她,再碰这东西就别干了。王洁云每次都哭着保证绝不再犯,但过不了几天就故态复萌。最严重的一次,她在舞厅上班时毒瘾突然发作,当场产生幻觉,冲进厨房抓起一把菜刀对着空气乱挥,吓得满场客人四散奔逃。
那次事件之后,老板直接把她开除了。
可王洁云不死心。没过多久,她又托人来说情,说自己已经戒了,求老板再给一次机会。老板心软,加上王洁云年轻漂亮、能留住客人,就同意让她复岗。结果第三天,老板就再一次抓到她躲在储藏室里给自己扎针。
这一次,连同帮她苦苦求情的付秀婷,两人一起被扫地出门。
离开鲲鹏舞厅后,两人没有离开兴城。1995年1月9日,她们跳槽到了不远处的蓝宝石舞厅。但在这家新舞厅,两人的境遇出现了分化。付秀婷年纪偏大、外形普通、不善言辞,坐了几天台都没人点她的单,干了没几天就主动不干了。而王洁云年轻貌美,点单不断,一直留在了蓝宝石舞厅。
1月20日,王洁云突然失踪了。
蓝宝石舞厅的后厨师傅和保洁阿姨是最后见过她的人。两人向警方描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场景。
1月20日早上八点半左右,舞厅还没有开门营业,一个穿灰色风衣、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机关干部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舞厅门口。他指名要找王洁云。王洁云出来和他聊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叫上了正在附近等候的付秀婷,三人一起离开了。
没过几分钟,王洁云突然慌慌张张地独自跑了回来。她冲到宿舍,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行李,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保洁阿姨问她怎么了,她只匆匆说了一句“吴琼出事了,我得赶紧走”,就提着包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从此,两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人间蒸发。
她们去了哪里?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是谁?王洁云口中那句“吴琼出事了”,指的又是什么事?
专案组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很快锁定了灰色风衣男子的身份——邓某某,兴城本地一名公职人员。
面对警方的询问,邓某某先是支支吾吾,最后在证据面前坦承,他和付秀婷有过一段短暂的私情。1月20日那天,付秀婷突然联系他,说自己被警方盯上了,需要一笔钱疏通关系,求他帮忙。邓某某给了她几百块现金,劝她赶紧离开兴城避避风头,然后目送她和王洁云一起离开。
警方经过多方核实,确认邓某某当天中午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两人有过任何联系,不具备作案时间和条件。
而王洁云在离开蓝宝石舞厅前,还联系了另一个人——驻地军人刘某某。刘某某起初面对警方的询问态度极不老实,接连撒了好几个谎,被逐一戳穿后才说了实话。他承认王洁云联系了他,让他帮忙找辆车送她们去锦州。他安排了跑出租车的连襟,把人送到了锦州火车站。
至此,两名死者生前最后的行踪轨迹完整浮出水面:1月20日上午,王洁云和付秀婷离开蓝宝石舞厅,与人短暂交涉后,通过刘某某的安排乘坐出租车前往锦州火车站,于当日中午抵达锦州市区。
抵达锦州之后,她们去了哪里?见了谁?又是谁,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夺走了她们年轻的生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锦州。
回到锦州的专案组,重新梳理了手头的所有线索。两名死者1月20日中午抵达锦州火车站,之后就彻底失联。遇害、分尸、抛尸,全部发生在锦州市区范围内。凶手,一定是锦州本地人,而且和两名死者有着密切的私人关系。
那么,她们来锦州,到底是来找谁的?
专案组将排查重点重新放在锦州本地的娱乐场所和出租车行业。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条被忽略的线索,终于被细心的侦查员从一个知情人口中撬了出来。
王洁云在锦州,有一个关系十分密切的相好。
此人绰号“小新”,曾经开过出租车,经常混迹于各色娱乐场所。王洁云以前在锦州舞厅打工时,和这个“小新”来往极为频繁,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旁人说不清楚,但绝对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小新”,本名许欣。
顺着这个名字,警方迅速展开了外围调查。许欣,锦州本地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开出租车为生,案发前已经把车卖了,没有固定职业。他的户籍地址在锦州市阜康里,独居,符合此前对凶手居住条件的刻画。
而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来自火车站附近的一名目击者。
有人清楚记得,1月20日中午,一个身材中等、皮肤较黑的男人,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在锦州火车站出站口接了两名外地女子。那两名女子大包小包地提着行李,上车前还和男人说笑了几句。目击者之所以对这个场景印象特别深刻,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等人的时候不停抽烟、频繁看表,看起来很焦躁。
警方把许欣的照片混在一堆照片里让目击者辨认,目击者没有迟疑,直接指认:就是他。
与此同时,通讯记录调取的结果也反馈了回来:1月20日上午,王洁云在兴城发出过一条传呼信息,接收号码,正是许欣的BP机。她叫他来火车站接人。
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上了。许欣就是两个女人在锦州接触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已知的联系人。
专案组当机立断:立即抓捕许欣。
然而,当民警们扑到许欣阜康里的住处时,早已人去楼空。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人常住的样子。民警又赶赴许欣父母家、他姐姐家,依然没有任何踪迹。许欣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一位老民警在和许欣母亲耐心交谈后,从老人口中得知了一个新的地址——文政里。那是许欣一个朋友闲置的房子,许欣偶尔会去那边住。
1995年2月某日的深夜,锦州文政里。便衣民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栋老式居民楼。目标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里面有人。行动信号发出,几名民警同时破门而入。
屋内,一个男人正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冲进来的警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反抗,而是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四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慢慢举起了双手。
许欣,落网。
审讯室里,许欣起初态度顽固,对警方的提问一概回答“不知道”“不记得了”“我没杀人”。他有前科,对付审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显然早就想好了抵赖的说辞。
但专案组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他们不慌不忙地亮出了手头的牌面——通话记录、火车站目击者证词、白色桑塔纳的行驶轨迹、在他住处发现的微量血迹反应。一张牌接一张牌,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
当民警说出“我们去阜康里你那个房子查过了,卫生间下水管里有血”这句话时,许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墙上的时钟走了整整一刻钟。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开口了。
1994年夏天,还在开出租车的许欣,在锦州一家舞厅里认识了王洁云。王洁云年轻漂亮,许欣出手阔绰,两人很快发展成了超出普通客人的关系。王洁云每次来锦州,都会联系许欣,有时候是吃饭逛街,有时候是留宿过夜。许欣知道她吸毒,也知道她私生活混乱,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天长地久。
1995年1月20日,王洁云在兴城犯了毒瘾,带着付秀婷坐火车赶到锦州,一下车就传呼了许欣。许欣开着那辆借来的白色桑塔纳接上两人,王洁云一上车就直奔主题——让他帮忙弄杜冷丁。
许欣把两人带回了自己阜康里的住处,安顿下来,然后出去找药。可那天他跑遍了认识的几个药贩子,愣是一支杜冷丁都没弄到手。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洁云。
王洁云的毒瘾,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了。
没有药物压制的戒断反应来得又急又猛,王洁云开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然后变得暴躁、疯狂。她在屋里又哭又闹,摔东西、揪头发、用头撞墙,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付秀婷试图按住她,被她一把推开。许欣上前想控制住她,王洁云反而冲他扑过来,指甲在他脸上抓出好几道血痕,嘴里尖叫着骂着。
声音太大了。楼板都在震。
许欣慌了。阜康里是老式居民楼,隔音极差,左邻右舍已经有人在敲暖气管子表示不满。他害怕有人报警,害怕警察上门发现他和一个吸毒的女人搅在一起,害怕自己身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全被抖落出来。他用手去捂王洁云的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他把她按在床上,但她拼死挣扎,尖叫声穿透了他捂住她嘴巴的手指缝隙。
不能让邻居听见。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许欣的双手,移到了王洁云的脖子上。他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混乱之中,王洁云的手脚渐渐停止了挣扎。当许欣松开手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光。她死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而这一切,全被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付秀婷看在眼里。她整个人瘫在墙角,浑身抖得说不出话。当她的目光和许欣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许欣眼中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东西——杀意。
她要跑。
付秀婷猛地转身冲向门口,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揪住了她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在地上。许欣骑在她身上,顺手从床头的衣架上扯下了他妻子留在这里的一条发带。他把发带绕上付秀婷纤细的脖颈,交叉,收紧,像拧毛巾一样用力绞紧。
付秀婷的挣扎比王洁云更猛烈,她用手去抓许欣的脸、去抠勒进喉咙的发带,指甲在许欣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深沟。但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女人,终究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压在身上的全部体重。渐渐的,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两条人命。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
许欣在地上坐了很久,看着两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锦州的冬夜漆黑而寒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浑身冰冷,却不是因为天气。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还不想完。
他决定,把这两个女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许欣没有立刻动手。他在那间屋子里,陪着两具尸体,度过了漫长而恐怖的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从他后续一系列有条不紊的操作来看,他在那黑暗的几个小时里,完成了一个极其冷血的善后计划。
天刚蒙蒙亮,许欣就出门了。他去杂货店买了杀猪刀、锯条、几大瓶锌钠水,又去劳保用品店买了几双橡胶手套和一大卷黑色塑料布。回到阜康里的住处后,他把门窗紧闭,拉上所有窗帘,开始动手。
他先扒光了王洁云的衣物。王洁云身材瘦小,尸体已经僵硬,但整体重量尚在许欣能够独自搬运的范围之内。他决定把她的尸体完整保留,找地方抛掉。
但付秀婷不一样。付秀婷体态丰腴,一具僵硬的成年女尸,许欣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搬不下楼、装不进车。他需要一个更“方便”的处理方式。
许欣走进卫生间,在地上铺好塑料布,然后举起了那把刚刚磨过的杀猪刀。
那之后的场景,他本人在审讯中没有详细描述。但法医从尸块的切口形态推断,凶手下刀位置并不在关节处,而是选择了反复砍剁、暴力分离,骨头的断口有大量锯齿形碎裂,说明使用的刀具并不锋利,分尸过程耗时很长,粗暴而残忍。
他将付秀婷的躯体和四肢分装在不同的塑料袋里,又用那件暗红色的羊毛衫裹住头颅,塞进了人造革布兜。两名死者的所有衣物、鞋子、随身物品,被他集中堆在卫生间的下水口旁,浇上锌钠水,一把火烧成灰烬,然后用水冲走。
化学试剂的气味刺鼻难闻,他打开了卫生间的小窗通风。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化学品气味一起飘向窗外,但没有人在意。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关着窗。
一切处理完毕,许欣把王洁云的尸体装进一个大号编织袋,把付秀婷的尸块分装成几个袋子,分批搬到楼下那辆白色桑塔纳的后备箱里。
他发动汽车,驶入了凌海冬夜空无一人的公路。
那一夜,他开着那辆桑塔纳,反复穿行在锦州和凌海之间的几条偏僻公路上。王洁云的尸体被他扔在了锦朝公路郊外的一处荒坡上;付秀婷的躯干扔进了锦义公路的排水沟;头颅和四肢,分散扔在了锦凌公路桥下的沟渠和杂草丛里。
他刻意将两具尸体用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处理,刻意将尸块抛撒在相距甚远的多个位置。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警方以为这是两起独立的案件,让警方以为凶手不止一人,让警方永远无法把这两具尸体和锦州市区里那个已经清理干净了的房间联系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顺手扯断扔在草丛里的人造革布兜,已经被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上了。他也不知道,在他第一次把两名死者接上车时,火车站旁那个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的路人,已经把白色桑塔纳的车牌照看了个大概。
他更不知道,警方的技术员们,正拿着他的下水管道样本,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一粒一粒地寻找着那些被锌钠水烧过、却终究无法完全消失的证据。
许欣的供述,为这起轰动一时的特大杀人碎尸案画上了句号。
警方根据他的交代,对阜康里涉案住宅和那辆白色桑塔纳进行了彻底的刑事勘查。在卫生间下水管道的U型弯管里,技术人员提取到了喷溅状血迹残留、细微的碎骨颗粒和毛发组织;桑塔纳后备箱的备胎凹槽里,也检出了与两名死者DNA完全吻合的血迹。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法庭上,当检察官逐一出示这些物证时,旁听席上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那是两名死者的家属。他们从鞍山赶来,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姐姐已经离开了人世。
而许欣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经法院审理,许欣因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被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声枪响之后,锦州和凌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两条被抛尸荒野的年轻生命,那两对失去女儿的年迈父母,以及那个被用来肢解人体的冰冷浴室,却永久地烙印在了所有办案人员的记忆中。
这起惨案的起因,不过是一支得不到的杜冷丁,和一场失去理智的争吵。毒品、欲望、暴力,当这三者纠缠在一起,酿出的苦果,却是几条鲜活的人命和几个破碎的家庭。
人生没有如果。但倘若那支药买到了,倘若那天王洁云没有毒瘾发作,倘若许欣在掐住她脖子的前一秒松开了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本文根据公开案件资料整理撰写,部分细节经文学化处理,文中涉案人员均已依法判决。远离毒品,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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