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吧,徐徐。”
纪临檀说:“你爸的捡骨仪式我已经安排好了,日子定在明天。”
我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
不是因为我想上,是因为纪临檀说的是实话。
捡骨迁葬是大事,要请师傅、看时辰、准备新的棺木寿衣,我一个人根本办不来。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我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我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三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很多。
以前最高的那栋写字楼边,新建了一个更高的双子塔,连中心公园的树都换了一轮。
“你的房间我没动。”纪临檀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叶家别墅——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是他和叶安安的家。
“每周有人去打扫,你以前养的那盆龟背竹还活着,换了两次盆。”
“老宅那边老爷子让你回去一趟,捡骨仪式之后,你要是实在不想回……我帮你挡。”他说。
“不用。”我打断他,“我自己会处理。”
“还有,我住酒店。”
他没有再说话。
车在西山墓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不用,”我把这两个字再说了一遍,“我待会儿自己打车。”
“叶徐徐。”他叫住我。
我转过身。
车窗降下来,纪临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的白菊花束递出来。
“去看看你爸。”他说,“我在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走。”
我接过花,转身走进墓园。
山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墓园里很安静,昏黄的路灯照在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爸的墓位置很好,背山面水,还是纪临檀托香港的大师选的。
但等我走近,却发现墓碑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是叶安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用素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怀里也抱着一束白菊。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些,脸色依旧是那种常年生病特有的苍白。
但她的妆容很精致,每一根发丝都妥帖地落在该落的位置,看起来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被精心养护的瓷娃娃。
“徐徐。”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柔,“我就知道你一回来,会先来看爸。”
我走过去,把纪临檀给我的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也是爸的女儿。”她的语气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明天就是捡骨仪式了,我来看看爸,提前跟他说几句话。”
我没理她,只是掏出手帕,弯下腰仔细的擦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我爸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深蓝色西装,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他每次开完我的家长会,都是这个表情。
“爸走得太突然了。”叶安安依旧轻声细语地说,“当年你参加完葬礼就走了,有些话,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的眼眶泛了红,如一只纸折的花,脆弱得摇摇欲坠。
“徐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怪我抢走了临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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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答,反而反问她:“你觉得我怪你吗?”
叶安安怔了一下,声音变得更细弱。
“徐徐,”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怪我,怪我和临檀的事。”
“可我真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临檀他……他这些年也很不容易,你要怪就怪我吧,别怪他。”
她俨然一副替我着想的好姐姐风范,在劝解我这个觊觎姐夫的任性妹妹。
“我没有怪你。”我打断她。
这是实话,怪谁都好,怪她却未免显得我太可笑。
一个失败者,有什么资格去怪胜利者?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我没有回头。
但叶安安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忽然亮了。
“临檀。”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里的轻颤恰到好处,“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好在车里等我吗?”
我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水味从身后漫过来,停在我右边两步远的位置。
“看到你们姐妹俩一直没出来,就上来看看。”
纪临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山上风大,你身体不好,别站太久。”
“我没事。”
叶安安笑了一下,语气带上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会有的嗔怪。
“你也是的,徐徐刚下飞机你就把她拉来墓园,也不先让她休息一下。”
她走到纪临檀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臂,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多么般配的一对夫妻。
我却觉得这一幕是那么刺眼。
仿佛有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在我的心口撕磨,疼的我的呼吸一滞。
“……我先走了。”
我蹲下来,对着我爸的照片默念了一句“爸,明天我来接你”
就站起身,往墓园门口走。
“徐徐。”叶安安在身后叫我,“你回哪里?让临檀送你吧,你一个人——”
“不用。”
我没有回头。
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在逃。
墓园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凯悦酒店。”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手机震了。
是纪临檀的号码。
即使删了联系人,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还是认了出来。
我没接。
来电响到自己挂断,接着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进来:徐徐,三年前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在家宴上默许了婚约。
三年前,他在露台上说“你比她坚强”。
现在纪临檀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又如何?
我把手机关上,没再理会他其余的话。
出租车在夜色中开了四十分钟,我终于来到酒店。
办入住时,前台却说:“叶小姐,您的房间已经有人帮您升了套房。这是房卡,1809。”
我接过房卡,没有问是谁升的。
不用问也知道。
电梯上升,我放空心绪,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
累,自从回国来,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让我心累。
电梯门打开,我拖着行李走出来,然而走到房门口,我却停住了。
1809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没想过的人。
是叶家老宅的周管家。
他依旧穿着那身常年不变的深灰色的中山装,朝我微微欠身。
“二小姐,老爷子让我来接您,车已经在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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