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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你要不要脸?李教官有未婚妻了你还往上贴!”
食堂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张萌站在过道中间,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上一张照片怼到我脸上——昨晚校门口,李教官帮我拎着水果袋,我侧身跟他说话,角度问题看着像靠在他肩膀上。
“我亲眼看见的!昨晚九点,校门口,你们俩拉拉扯扯!”张萌的声音盖过了餐盘碰撞声,“人家未婚妻是隔壁师大的辅导员,都订完婚了,你一个穷学生当第三者,不嫌丢人?”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西红柿蛋汤晃了两下。
张萌是我室友,以前跟我关系最好。上周她刚跟教官队的小王表白被拒,小王说喜欢文静的,她就天天在宿舍摔东西。今天是她第三次“碰巧”撞见我单独跟教官说话。
第一次是操场边问军训时间,第二次是医务室门口偶遇。前两次我忍了。
“张萌,你——”
“你什么你!照片都拍到了还不承认?”她直接把手机怼到我眼前,“这男的是李教官吧?这女的是你吧?宿舍楼十点关门,你们九点五十八还在校门口,你说你们干嘛去了?”
周围开始有人掏手机拍视频。隔壁桌的女生小声议论:“林溪平时挺老实的啊。”“老实人干大事呗,李教官可帅了。”“听说他未婚妻家里挺有钱的……”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地面一声刺响。
“第一,昨晚下雨,我没带伞,李教官顺路帮我撑了一段。第二,水果是我自己买的,他帮我拎到门口是因为我手上有快递。第三——”
我看着张萌那张因为兴奋有点扭曲的脸。
“你能不能成为我家人,还未可知。这么急着替我操心终身大事,你谁啊?”
食堂安静了两秒。
张萌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意思?谁要当你家人了?你少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的是你吧。”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昨天下午两点,你给李教官发了十七条微信,人家回你了吗?”
张萌瞳孔猛地一缩。
“你偷看我手机?”
“你昨晚把手机落在洗手台,屏幕亮着,我想不看都难。”我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李教官回你了吗?一个字都没回吧。你追不上人家就来搞我,张萌,咱俩谁比较丢人?”
围观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张萌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血口喷人!我那是问他军训安排——”
“你问军训安排用发‘教官哥哥今天好帅’?”我把碗放下,“食堂这么多人,要不我把聊天记录复述一遍?”
张萌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我泼过来。
半杯凉白开泼在我校服外套上,头发湿了几缕,顺着下巴往下滴水。我没躲,也没擦。
“够了。”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李教官从人群后走出来,军装笔挺,表情很冷。食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他走到我和张萌中间,看了一眼张萌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一眼我湿透的外套。
“张萌同学,”李教官声音很平,“我未婚妻上个月已经解除婚约了。现在我单身。所以哪怕林溪同学真的是我女朋友,也跟‘第三者’三个字没关系。”
张萌脸色唰地白了。
“另外,”李教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昨晚九点到十点我在开线上会议,校门口监控可以作证。你那张照片里帮林溪拎东西的——”
他顿了一下。
“是我哥。他来学校给我送材料,顺便帮林溪同学提了个水果袋。我俩双胞胎,你认错了。”
张萌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这才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从桌肚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脸。
“张萌,你想闹,我今天陪你闹够了。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
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餐盘里。
“我林溪做事,轮不到任何人来教我怎么做人。你、你妈、你七大姑八大姨,全算上,都不配。”
说完我拎起书包就走。李教官侧身给我让路,我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了”。
他微微点了下头。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炸开了锅,张萌在尖叫,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牛逼”。
我没回头。
太阳有点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湿透的外套贴在身上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条微信:“溪溪,今天你王叔来家里吃饭,你妈让你周末回来一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回。
王叔是我爸的老战友,上周刚调来本市任职,听说级别不低。但我妈催我回去吃饭从来不是因为想我。
她每次都是有事。
我擦掉下巴上最后一滴水,把手机揣回兜里。
食堂里的热闹跟我没关系了。但我知道,张萌那种人不吃到真正的苦头不会罢休。
她以为今天就是我全部的底牌了。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在食堂那个场景里,我全程压着没说的那句话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李教官解没解除婚约,关我什么事。
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人——算了。
风把湿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我加快了脚步。
我爸又发了一条:“你王叔家那小子也在,叫王驰,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王驰。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在军区大院里追着我打、被我撂倒三次、哭着喊“林溪你是怪物”的王驰?
我笑了一声。
世界还真小。
下午三节专业课我坐最后一排,头发还是半湿的,旁边女生偷偷递了包纸巾过来。
“林溪,食堂那个……”
“别提了。”我抽了两张,“谢了。”
她欲言又止,转回去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通知:下周军训汇报表演,各学院选两名标兵,由教官组推荐。
底下有人艾特李教官,问他推荐标准。
李教官回了一句:“按训练表现和综合素养,不按私人关系。推荐名单周五公布。”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张食堂张萌泼我水的照片。
秒撤。
但我已经看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里自己湿淋淋的样子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
张萌,你要是聪明,周五之前就该安分点。
可惜你从来都不聪明。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妈发来了第四条微信:“王驰那孩子现在可优秀了,你回来见见。”
我打了两个字:“再说。”
发出去之后我把她设成了免打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光从楼缝里斜切过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沿着影子走,踢了一脚石子。
石子滚进路边排水沟,咕咚一声。
我停下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沟口。
小时候王驰被我撂倒之后哭着说过一句话。他说:“林溪你就是个怪胎,你爸是英雄你就以为你也是英雄了?”
我那时候十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二十二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爸是烈士。
他牺牲那年我十二岁,追悼会上我第一次见到王驰他爸——王叔站在我爸遗像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战友情深。
我也是。
直到上周我在我妈的手机上看到一条微信。
来自王叔:“老林的事,我会负责到底。溪溪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妈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整夜,反复想“负责到底”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爸牺牲在十二年前的一次边境任务里,追授一等功,抚恤金按时发放,家里没缺过钱。
王叔要“负责”什么?
负责我?
我蹲在路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手机又震了。
王驰:“林溪,听说你在C大?我下周也过去,交流生。我爸说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他打字跟他小时候说话一样,又直又快,标点都懒得打。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王驰,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我什么吗?”
那边秒回:“我说过你太多坏话了,你指哪句?”
我笑了一下。
“算了,回来再说。”
锁屏。
风又大了一点,我把半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顺着马路往宿舍走。
宿舍楼下围了一堆人。
张萌站在中间,脸上挂着泪,旁边站着三个女生——她高中同学,隔壁学校的,专门跑过来“撑场面”的。
其中一个染着粉头发的冲我喊:“林溪!你欺负萌萌欺负到食堂去了?你还要不要脸?”
我停下脚,歪头看了看她。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发小!”
“那你应该劝她去医院,”我说,“脑子有病早点治。”
粉头发冲上来要抓我胳膊,我侧身让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栽进花坛。
张萌在后面尖叫:“林溪!你别以为今天李教官帮了你你就赢了!你给我等着!”
我已经走上台阶了,头也没回。
“行啊,我等着。”
“周五标兵推荐名单出来,你看李教官敢不敢推你!”
我推门进宿舍楼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张萌气得发抖,粉头发的在扶她,周围十几个人在看热闹。
我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这么点破事,闹得全校皆知。
她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大事是什么。
我爸的抚恤金从三年前开始多了一笔额外的“优抚补助”,每月八千,我妈说是上面新政策。
我上周查了一下那个补助的发放单位。
落款盖章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基金会的名字。
那个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姓王。
我上了三楼,推门进宿舍,把湿外套脱下来扔进盆里。
舍友都不在,屋里很安静。
我坐到自己床上,打开手机搜那个基金会。
网页很简陋,但法人一栏明晃晃写着三个字——王建国。
王叔的全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八千块,三年,二十八万八。
王叔每个月给我妈打八千块,打了三年。
为什么?
窗外楼下张萌的声音还在隐隐约约往上飘,闹哄哄的。
我关上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细裂缝,从上铺的床板底下蜿蜒过去,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王叔对我妈说的那句“老林的事,我会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
负责什么?
我爸牺牲的那次任务,当年的报告我十二岁那年看过一次,后来再也没翻过。
报告里写着:执行任务中遭遇伏击,林志国同志为掩护战友撤退,英勇牺牲。
掩护的是谁?
报告里没写。
我翻身坐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我爸的所有遗物复印件。
那份任务报告夹在最里面,纸页发黄。
我翻到最后一页,牺牲人员名单下面是“参战人员”一栏。
十三个名字。
第十三个,王建国。
我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面,指甲掐进纸里。
王叔当时跟我爸在同一组。
我爸掩护撤退的“战友”里,有王叔一个。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柜底,锁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周末几点?”
我妈秒回:“周六中午十二点,你王叔家,地址发你。”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王驰也在?”
“在,他们家就爷俩,你王叔爱人走得早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宿舍窗外天已经黑了。
张萌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
但我脑子里另一种声音开始响,像远处的雷,闷闷的,一下一下地碾过来。
我爸掩护王叔撤退。
王叔活下来了。
我爸没回来。
然后王叔每个月给我妈打八千块,打了三年。
他到底在“负责”什么?
周六。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表情。
王叔家住市委家属院,三楼,防盗门开着半扇,里面飘出炖排骨的香味。
我敲了两下门框。
“来了来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紧接着她系着围裙跑过来开门,看见我就笑,“溪溪快进来,你王叔等你好久了!”
我换鞋进门,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笑容很温和。
王叔。
“溪溪长这么大了,”他朝我走过来,“上次见你还是你考上大学那年,一晃四年了。”
“王叔好。”我点了下头。
他身后站起来一个高个子男生,寸头,运动外套,比我高一个头,笑起来嘴角有颗小虎牙。
“林溪。”王驰喊了我一声,语气有点复杂,像在确认什么。
“王驰。”我看着他,“你长高了。”
“你倒是没怎么长。”他咧嘴笑。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俩聊着,菜马上好!王驰你带溪溪参观参观你家。”
王驰走过来:“走吧,带你看看我的模型。”
我跟他往里走,经过王叔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只手宽厚、温暖,跟我爸的手有点像。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王驰的房间不大,一面墙全是军事模型,坦克飞机装甲车,摆得密密麻麻。
“你还玩这个。”我说。
“你小时候不也喜欢?”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坦克模型递过来,“这个还是你爸当年送我的,记得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坦克履带掉了一块漆,炮管有点歪。
我记得。
那年我九岁,我爸从部队回来带了两个坦克模型,一个给我,一个让我送给王驰。
“你爸那会儿说,等咱们长大了,一起去当兵。”王驰靠桌子站着,眼睛看着我,“结果后来你没去。”
“嗯。”我把坦克放回桌上,“我妈不让。”
“阿姨怕你——”
“怕我跟我爸一样。”我打断他。
王驰沉默了两秒。
“林溪,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事想问?”
我抬眼看着他。
王驰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一个优点——不装。
“你爸每个月给我妈打八千块,你知道吗?”
王驰的嘴角慢慢收平了。
“知道。”
“为什么?”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旧文件的复印件。
抬头是十二年前那次任务的内部调查记录。
我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中间一段话上——
“经查,林志国同志牺牲前,其所在小组曾接到临时撤退指令。林志国主动提出断后,掩护其余三名队员撤离。撤退过程中,王建国同志因负重过重导致行动迟缓,林志国为掩护其突围,暴露射击位置,中弹牺牲。”
我盯着那行字。
主动提出断后。
掩护其余三名队员。
王建国负重过重行动迟缓。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所以王叔觉得是他拖累了我爸?”
王驰点头:“我爸这些年一直在查那次任务的细节,他觉得当时那个撤退指令有问题。指令下达得太突然,路线也不对,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有人故意让我爸那组人往伏击圈里钻。”
客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妈在喊:“开饭啦!出来吧两个小的!”
王驰把信封收进抽屉。
“林溪,这些事我爸不让我跟你说。他觉得阿姨还没准备好。”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王驰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
“因为你问了。”
我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驰。”
“嗯?”
“小时候你说我是怪胎,你还记不记得。”
他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没回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怪胎。”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拿到这份文件会哭。”
我推开门走进客厅,饭菜香扑面而来。
王叔在摆碗筷,我妈在端汤,一切看起来温馨得像电视剧里的家庭聚餐。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我爸为了掩护王叔撤退出去了。
王叔活下来之后查了十二年,查出来那个撤退指令有问题。
所以王叔给我妈打钱不是愧疚。
他是在找证据。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一起挖开这件事的人。
王叔看见我出来,笑着说:“溪溪坐这儿,你妈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汤碗。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王叔,”我说,“那个基金会的钱,以后不用打了。”
王叔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的工作我下周就落实了,我自己也做兼职。我们家不缺钱。”
我妈在旁边“哎呀”一声:“溪溪你说什么呢——”
“妈,”我转头看着她,“我爸的事,我自己查。”
餐桌安静了两秒。
王叔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长辈的表情,而是一种很沉、很深的东西。
“溪溪,”他说,“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我爸掩护你撤出去,知道那个撤退指令来得莫名其妙,知道您查了十二年。”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还知道那二十八万八您不是给我妈的生活费,是您在查案过程中花的各种钱,您怕说不清楚,所以走基金会的账。”
王叔靠在椅背上,久久没说话。
王驰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我妈眼睛红了。
“溪溪,”王叔终于开口,“你比你爸还犟。”
“随他。”
我放下汤碗。
“王叔,当年那份任务报告上,签发撤退指令的上级是谁?”
王叔看了我很久,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推到我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张建平。
现任军分区副司令员,张萌的——亲叔叔。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雷。
夏天傍晚的暴雨要来了。
我盯着纸条上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它叠好装进口袋。
“张萌知道她叔叔跟我爸的事吗?”
“应该不知道,”王叔说,“她叔叔那边把当年的事捂得很严。张萌那孩子被宠坏了,但这事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但她今天上午刚在辅导员办公室跟李教官吵了一架,说如果推荐我当标兵她就去投诉李教官‘利用职务之便偏袒关系户’。”
我妈“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她凭什么!”
“凭她叔叔是张建平。”我说。
雷声更近了,厨房窗户没关,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
王叔站起来去关窗,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溪溪,你要想清楚。这事一旦翻出来,涉及的人不止张建平一个。你爸当年那组人里,还有两个活着的,现在都在关键位置上。”
“哪两个?”
王叔没说话,看了王驰一眼。
王驰放下碗,声音很轻:“林溪,一个是我爸,另一个——”
他顿了一下。
“是李教官的父亲。李国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李教官。
李国栋的儿子。
那个在食堂替我解围的人。
窗户被风吹开一道缝,雨点噼里啪啦砸进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雨很大。
我爸牺牲那天,据说也在下雨。
我把口袋里的纸条按了按。
“周六标兵推荐名单公布之前,我有三天时间。”我重新看向王叔,“王叔,当年您查到的所有资料,给我一份。”
王叔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头。
“今晚我让王驰给你送过去。”
“好。”
我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
“妈,饭我吃完了。我先回学校。”
“溪溪——”我妈站起来,“你……”
“妈,”我看着她,“我不是十二岁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王驰跟过来。
“林溪,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
“我不是去找你。”
我回头看他。
“我是去帮你。”他说。
雨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站在家属院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溪同学,我是李教官。听说张萌去辅导员办公室闹了。你别担心,标兵推荐名单是按真实训练数据排的,没有人能插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
然后我回了一条:“李教官,你爸是李国栋对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手机终于又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座位垫子上。
“你哥昨天来学校的时候,我看见他车里的证件了。”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C大南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李教官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十二年前那件事,他手里也有一份材料。”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外面雨越下越大,车窗玻璃上雨水流成了一道道竖线,把路灯的光割得支离破碎。
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二岁那年追悼会,王叔站在我爸遗像前敬礼。
十分钟。
他站了十分钟没动。
我当时以为那是战友情深。
现在想起来——
那十分钟里他可能在说一句话。
老林,你等我十二年。
我很快就来。
车在雨里往前开,雨刮器来回刮着玻璃,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妈。
“溪溪,你王叔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说:当年那份撤退指令的纸质文件,你爸留了复印件。在你爸的老皮箱夹层里。你去找。”
我爸留了复印件。
我爸早就知道那个指令有问题。
他当年就留了证据。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忽然堵了什么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是不是淋雨着凉了?要不要开暖气?”
“不用,”我说,“师傅,麻烦开快点。”
车在雨夜的马路上加速。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爸。
我爸从来都不是那种闷头吃亏的人。
他留了证据。
他留给我了。
十二年了,那个皮箱在老家阁楼里落了十二年的灰。
我闭了一下眼睛。
等我。
周六标兵名单公布那天。
我要亲手把那份复印件摆在张建平的办公桌上。
不。
我要摆在全校所有人面前。
张萌既然这么喜欢在公众场合闹。
那我就陪她闹一场大的。
车停在C大南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雨里看着校门上亮着的灯牌。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王驰:“资料我整理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三楼靠窗。我等你。”
雨滴从睫毛上滑下去。
我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进了校门。
宿舍楼的灯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方框。
我不知道哪一格是张萌的。
但我知道她叔叔的办公室在哪。
而且我很快就会去那里。
一步一步走上去。
带着我爸留了十二年的那张纸。
带着王叔查了十二年的答案。
带着李教官他哥手里的那份材料。
张萌今天在辅导员办公室闹的时候一定不知道。
她帮她叔叔捅了多大的一个篓子。
我走到宿舍楼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推开楼门。
楼道里的灯晃了一下,亮了。
我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二楼,三楼,四楼。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半步。
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靠着栏杆在打电话。
是张萌。
她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哭腔。
“叔叔……我今天在学校惹了点事……不是大事……但那个林溪她好像——”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她好像知道我叔叔是副司令员了。”
我靠在拐角的墙上没动,听着那边的动静。
雨从阳台外面斜飘进来,把走廊地面洇湿了一小块。
“她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啊……她家里不就是个烈士家属吗?能有什么……”
张萌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我听见手机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很长一段话。
张萌很久没出声。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又尖又抖。
“叔叔你说什么?她爸是林志国?就是当年那个——”
她猛地转过身。
然后看见了靠在拐角墙上的我。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
屏幕裂了。
雨声大起来,灌满了整条走廊。
我看着张萌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慢慢直起身。
“张萌。”
她的嘴唇在抖。
“你刚才那句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再说一遍。”
张萌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阳台栏杆。
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东西往下淌。
她没说话。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说,“我说过了,你能不能成为我家人,还未可知。”
“但现在看来,你叔叔能不能继续当他的副司令员,也还未可知。”
我弯腰捡起地上她摔碎的手机,递还给她。
张萌伸手来接,手指在发抖。
我松手,手机掉进她掌心里,碎片又掉了几片下来。
“明天十点,”我说,“图书馆三楼。”
“如果你叔叔想找我谈,我等着。”
我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哦对了,麻烦转告你叔叔一句话。”
我偏过头,侧脸对着她。
“我爸当年那份撤退指令的复印件,我找到了。”
然后我推门进了宿舍。
屋里的灯亮着,另外两个舍友正在看剧,见我湿淋淋地进来纷纷“哎呀”叫出声。
“林溪你淋雨了?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今天食堂那事你没吃亏吧?张萌后来回来哭了一晚上……”
我笑了笑:“没事,我赢了。”
舍友愣了两秒,然后笑着鼓掌:“牛!”
我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
王驰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林溪,我爸刚接到电话,张建平那边的人今晚在查你爸当年的人事档案。他们坐不住了。”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雨还在下。
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那个影子很瘦,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眼睛里有一团火。
像我爸。
我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爸,你等了十二年。”
“明天我替你去要那个答案。”
然后我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
明天。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但没关系。
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不急在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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