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人这双眼睛,年轻时候看什么都是模糊的,非得等岁数上来了,眼角起了褶子,反倒把许多事给瞧明白了。我今年五十又五,搁在旧社会都能抱孙子的人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才把一段纠缠了半辈子的烂账给捋清楚。不是我想翻旧账,是那天下午我坐在五金店门口晒太阳,看见街对面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踮着脚够树上的香樟叶,那背影,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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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海平,在这条城南老街上鼓捣五金零件鼓捣了小三十年。铺子不大,俩门脸儿,卖些螺丝钉、电线头、水龙头什么的,街坊邻居都喊我一声"老周"。日子过得跟门口那棵老槐树似的,春发芽秋落叶,周而复始,一不留神,大半辈子就秃噜过去了。
二十七岁那年,媒人把赵秀兰领到了我跟前。秀兰算不上那种让人一眼就丢了魂的女人,可耐端详,圆盘脸,大眼睛,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什么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模样。她家在城西,爹走得早,她妈拉扯着她和妹妹过日子。妹妹叫赵秀竹,比秀兰小两岁,那长得可真是出挑,瘦高挑个儿,皮肤白得能反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头一回上她家,秀竹从里屋端茶出来,我接杯子的时候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不为别的,就为那姑娘冲我笑了笑,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往后怕是安生不了。这话说来玄乎,可缘分这事儿,就跟电线短路似的,看着不起眼,"噼啪"一下,火苗子就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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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秀兰结婚的头一年,我们跟她妈挤在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她妈住阳台隔出来的小间,我和秀兰挤在里屋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翻身都得先打招呼。秀竹那会儿念夜大,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她一回来,屋里就显得更挤巴了,可也奇怪,连空气都跟着活泛起来。她在厨房帮她妈炸带鱼,油花子溅到胳膊上,她咋咋呼呼地往后跳,秀兰就在旁边笑,说她"从小到大怕油锅,跟耗子怕猫似的"。我坐在客厅角落里修台灯,听着厨房里姐妹俩拌嘴,焊锡的松香味儿混着炸鱼的油烟味儿,那时候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也挺不赖的。
转机是婚后第三年秋天来的。秀兰查出来卵巢有问题,大夫说可能会影响生育。从医院出来,秀兰在走廊里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愣是没掉一滴泪。我拍拍她后背,宽慰她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俩好好过日子就成"。她妈知道以后,当天晚上在厨房摔了一只碗,油星子溅了一墙,晚饭谁也没吃。秀竹那会儿已经毕业了,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每个礼拜三下午请假陪秀兰去医院。有一回我在医院门口接她们,远远看见秀竹搀着秀兰下台阶,秀兰脸色煞白,秀竹低着头,俩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长一道短一道地印在水泥地上,就跟她们姐俩这辈子似的,分不开,理还乱。
那天晚上秀竹没回学校。秀兰吃了药早早躺下了,她妈在阳台念经,木鱼敲得人心烦。我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满了。秀竹出来倒水,看见我杵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水也没倒,挨着我在旧沙发那头坐下了。屋里黑灯瞎火的,半天没人言语。外头有野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的,叫得人心里猫抓似的。过了半晌,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我姐要是真不能生,你会不会嫌弃她?"我扭脸看她,阳台那边供菩萨的红蜡烛映在她半边脸上,眼睛里汪着水,亮晶晶的,可始终没掉下来。我瓮声瓮气地说:"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又说:"我姐从小什么都让着我,好吃的先紧着我吃,新衣服先给我穿,就连爸走那会儿,她怕我害怕,整宿整宿守着我,自己蒙在被窝里哭都不敢出声。"说着说着声音就变调了,最后只剩下吸溜鼻子的动静。那是秀竹头回在我跟前掉眼泪,安安静静的,不出声儿,就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我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我鬼使神差地抬了手,用拇指肚替她蹭了蹭眼角,她没躲。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起身回屋的时候,手指头蹭了我的手背一下,那一下,就跟烙铁似的,烫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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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往后,我跟秀竹之间就像谁在门缝里楔了根楔子,看着不起眼,可那门再也关不严实了。她隔三差五地往我店里跑,说是顺路,可她公司在城东,我铺子在城南,中间隔着大半个城,倒两趟公交车,哪门子的顺路?我也不戳破她。她来了就趴在柜台上,有时候带一兜子橘子,有时候就空着手,看我给客户剪电线、装灯泡。老街坊进来买东西,她立马装成顾客,假模假式地在货架那儿转悠,挑个螺丝刀翻来覆去地看。等店里没人了,她就蹭过来,手指头在玻璃柜台上画圈儿,画得我一脑门子汗,问她"你姐今儿怎么样"。我还得装大尾巴狼,说"挺好,吃了两碗饭",其实那阵子秀兰吃药吃得胃口全无,人瘦了一圈。可我不能跟秀竹说实话,说了她更得往这儿跑,这道理我明白,可管不住自己。
有一回下暴雨,秀竹没能走成。雨点子砸在店门口的雨搭子上,跟炒豆子似的,街上的水漫上了台阶,眼看着就要灌进店里。我索性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条缝透亮。她坐在小马扎上看雨,我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一个下午连笔账都没算清白。后来我给她冲了碗方便面,她捧着碗吸溜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忽然冒出一句:"你跟我姐结婚那天,我偷偷去了,你穿了一身蓝西装,肩膀那儿空荡荡的,显瘦。"我说那会儿才一百二十斤。她笑了,说她当时在酒席上偷喝了两杯红酒,脸跟猴屁股似的,怕人看见,躲在后厨待了半天。我听得心里直打鼓,嘴上还得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聊。等她吃完面,把碗洗了,又拿拖布把地上踩的水印子拖干净,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望着雨丝,忽然扭头问我:"哥,这条路走到头是啥?"我说是江边。她说:"那咱俩走到头看看呗。"雨小了,她穿着薄薄一条碎花裙子,风一吹直打哆嗦,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攥着衣襟走在我侧后方,像个小尾巴。到了江边,风呼呼的,江对岸的灯倒映在水里头,晃晃悠悠的。她忽然站住了,说:"哥,我知道这事儿不地道,可我管不住自己。"我还没接茬,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儿。那一瞬间我心里门儿清,完了,这条道上去,这辈子甭想再下来了。
跟秀竹真正走到一块儿,是在秀兰去省城复查那一周。她妈陪着去的,家里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秀竹晚上九点多来敲门,拎着一兜子橘子,红着脸说"路过,上来坐坐"。那天晚上她没走,我也没让她走。往后的日子,就跟在薄冰上踩高跷似的,每一步都心惊肉跳的。秀竹不敢常来家里,怕撞见她姐,我们多数时候在店里见,或者去江边那条路上溜达。她专挑下午三四点钟来,那阵儿店里清闲,街上连狗都懒得叫唤。她来了就帮我理货架,把螺丝按大小个儿排好,把电线绕成圈儿码齐,干完了就坐在马扎上看手机,一边看一边咬指甲,咬得光秃秃的。我说她,她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过不了一刻钟又咬上了。那时候她二十五,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单位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妈也天天在耳朵边念叨"你姐是指望不上了,你再不嫁人像什么话"。秀竹被念叨烦了就跑来找我,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闷气地说:"哥,我快叫她们烦死了。"我摸着她的头发梢,说:"有合适的就处处看。"她猛地抬头瞪我:"你巴不得我赶紧嫁出去是不是?"我不吭声了,她又趴回去,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扇子。
说心里话,我那阵子也矛盾得跟拧麻花似的。秀兰的病时好时坏,中药西药流水似的往家搬,可她待我的好从来没变过。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粥里照例卧个荷包蛋;我换下来的衬衫,她打肥皂亲手搓,领子袖口搓得发白;她妈念叨我挣钱少,她就挡在前头:"海平够辛苦了,您少说两句。"这么个女人,我要是对不起她,那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可我偏偏就做了那坏透的事儿,而且还停不下来。秀竹有一回问我:"哥,你往后会后悔不?"我掐灭烟头,说:"后悔也晚了。"她又问:"那要是能重来呢?"我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答:"重来大概也一个德行,我管不住自己。"她把脸转向窗外,外头有个卖糖葫芦的正举着草把子经过,红果子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半晌没言语,后来轻轻说了句:"那就甭后悔了。"
秀竹二十七岁那年结的婚。男方是她公司一个部门头头,比她大五岁,前头老婆没了,带个四岁的小丫头。她妈起初死活不同意,说大姑娘嫁个二婚的,说出去叫人笑话,还带着个"拖油瓶"。可秀竹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她妈拗不过,最后还是点了头。婚礼那天我去喝了喜酒,坐在娘家人那桌。秀竹穿着大红敬酒服,挨桌敬过来,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嘴角扯了一下,说:"姐夫,谢谢你来。"那声"姐夫"叫得我嗓子眼儿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我一仰脖把酒干了,劣质白酒顺着喉咙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她转身去下一桌,敬酒服的腰带散了,红绸子拖在地上,她想弯腰去够,旁边的伴娘手快,早给她系上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满屋子的人声嘈杂,可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婚后秀竹搬去了城北,跟公婆挤在一块儿。日子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上班、接送孩子、做饭、伺候老两口。我们见面的频率从一礼拜三四次骤降到一俩月一回。有时候她发微信:"今天路过老街,你在不在?"我就回俩字:"在的。"她来了也不像从前那么能坐得住,待个把钟头就得走,说孩子该放学了。她坐在小马扎上,人明显瘦了,眼眶底下青着一片。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挺好,就是累",又说"他对我不赖,闺女也跟我亲了"。我听着,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按理说该松口气,她终于过上了正经营生,有了自己的家,咱俩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也该慢慢凉下来了。可每次她起身告辞的时候,总要绕到柜台后头,在我腮帮子上飞快地啄一下,跟小鸡啄米似的,然后掀帘子就走了。那个吻的热乎劲儿能在我脸上留一下午,到晚上回家对着镜子洗脸,总觉得那块皮肉跟别处不一样。
秀兰啥也不知道。她那些年身体慢慢好转了些,虽说还是没怀上,但人胖乎了点儿,脸上也有了血色。她在阳台上鼓捣了一排绿萝和多肉,天天浇水擦叶子,忙得不亦乐乎。晚上吃了饭,她端一碗切好的水果坐我旁边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在我肩膀上打起了呼噜。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我侧头看她,她嘴巴微张,睡得四仰八叉的。电视里播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我的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有时会飘过秀竹的影子,可大多数时候,被秀兰身上那种踏实的气息裹着,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混蛋。
后来秀竹生了闺女,秀兰去医院瞧她。我没去,秀兰回来说:"竹儿生了个丫头,白白胖胖的,笑起来跟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婴儿裹在粉包被里,小脸皱巴巴的,秀竹靠床头,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可笑得眉眼弯弯。我说:"长得像秀竹。"秀兰接茬:"可不嘛,跟你也有点像,外甥女像舅嘛。"我后脊梁一紧,脸上没露馅。秀兰把手机揣回去,说满月酒咱俩一块儿去包个红包。我"嗯"了一声。满月酒那天我去了,抱了抱那孩子,软乎乎的一团,奶香味扑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秀竹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抱着孩子,愣了一瞬,走过来伸手:"姐夫,给我吧,该喂奶了。"她接孩子的时候,指头碰了我的手背,凉的——跟那年我替她擦眼泪时一模一样的凉。她侧身解开衣襟喂奶,侧脸柔和得像换了个人,可又好像啥都没变过。
孩子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我店里的生意从一间扩成两间,请了个小学徒搭把手。秀兰办了提前退休,在家养花做饭,隔三差五跟小区老太太们搓麻将。她妈前两年走了,临走拉着秀兰的手说"你们好好过",又拉我的手说"海平,秀兰跟了你,值"。老太太说这话时眼神已经涣散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觉得值,也不知道她那些年到底看没看出啥来。她咽气以后,秀兰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我每天收了工回来陪她坐着递纸巾,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哑着嗓子说:"海平,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搂着她肩膀,说"我在呢"。
我真的在吗?秀竹孩子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她忽然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他在外头有人了。"那个"他"是她丈夫,结婚快十年了,我见过几回,瞧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能干出这种事。秀竹在电话里哭得嘶声裂肺,说要离婚,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开面包车去了城北,在楼下等她。她下来了,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胡乱一扎,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上了车也不说话,就杵在副驾驶上发愣。我把车开到江边,还是老地方,江边的树粗了好几圈,路灯也换了新的。她在车里哭了半晌,把副驾前面的储物盒扒拉开找纸巾,里头乱七八糟的——发票、螺丝刀、钢镚儿,还有一张老早以前她夹在我账本里的电影票。她捏着那张票,忽然不哭了,拿眼望着我,泪汪汪的。那场电影我们没看成,买了票她妈临时打电话让她回去,票就一直搁我这儿。她把那张票攥得皱巴巴的,又慢慢展平,揣进自己口袋。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她妈留下的老房子,她在里头住了一阵子,闹离婚闹了大半年,最后男方又跪又求,说再也不敢了。秀兰背地里劝我:"要不咱帮衬妹妹点,让她别离了,凑合过吧,孩子都那么大了。"我看她着急上火的样儿,心里翻江倒海,最后还是点了头。秀竹到底没离成,回了那个家,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只是打那儿以后,她来找我的次数又密了些,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扒住了一块浮木。
秀兰头回住院是五十二岁那年,胆上长了东西,得开一刀。那阵子店里正忙,我白天盯铺子,晚上去医院守夜。秀竹知道以后,每天中午从公司坐一个钟头公交过来替我白班。我晚上八点多到医院,她还在,坐在病床旁边的小凳子上给秀兰削苹果。秀兰睡了,她就安安静静地削,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侧对着我,灯光照着她头顶,头发里竟有了白丝。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削好了苹果搁床头柜上用保鲜膜盖好,又探身替秀兰掖了掖被角。我走进去,她扭头见是我,笑了笑:"来了。"声音压得极轻,怕吵醒病人。我坐到另一张凳子上,隔着秀兰的病床,跟她对坐。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秀兰平稳的呼吸。秀竹用气声跟我说,今天姐吃了半碗粥,下午精神好了些,还跟她聊了会儿天。我问聊啥了,她说聊小时候,她偷穿秀兰的裙子把拉链撑豁了,不敢告诉妈,自己偷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二十多年前一个样。
秀兰手术那天,秀竹请了一天假。我们俩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走廊里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儿。秀竹坐我旁边,两只手绞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冰凉。她没躲,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杂七杂八的——害怕、担忧,还有些别的,说不清。过了好久,她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我手背:"哥,没事儿,我姐命硬。"手术挺顺利,秀兰在监护室待了一天就转普通病房了。秀竹请了一个礼拜假,天天在医院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同病房的都以为她是秀兰的亲闺女,说"你们娘俩感情真好"。秀兰靠在枕头上笑:"这是我妹妹,从小就这样,我病了她比我还急。"秀竹在旁边削梨,低着头没搭腔。梨削好了切小块搁碗里,插上牙签递给秀兰。秀兰接过去,另一只手拉住秀竹的手腕:"竹儿,辛苦你了。"秀竹说:"姐你跟我客气啥。"我站在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照在秀兰苍白的脸上,也照在秀竹低垂的睫毛上。那一刻我心里涌上股说不出的滋味,潮水似的,把人整个淹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火,早晚得烧着手。出事那天是三伏天最热的时候,秀兰下午打麻将提前散了场,回来比平时早了俩钟头。我正搁阳台上收衣裳,听见钥匙转锁眼的声音也没在意。等她进了客厅喊我,我抱着一摞衣裳进来,就见她站在茶几前头,手里捏着一根黑头绳,上头坠着颗塑料珠子。她盯着那根头绳,没看我,声音平平的:"这谁的?"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想说是秀竹落这儿的。可秀兰下句话就把我钉原地了:"我认得,去年秀竹生日我给她买的,她一直套手腕上,从来没摘下来过。怎么落咱家了?"她语气还是平的,甚至带着点疑惑,可我看见她手指在抖,头绳攥在掌心里,珠子硌着肉。我没言语,张不开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转,窗外蝉嘶跟拉警报似的,一声追着一声。秀兰慢慢抬起头看我,她眼睛大,年轻时候就这样,现在老了,眼皮耷拉下来些,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亮得人心虚。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多久了?"那三个字跟三根针似的扎过来。我知道瞒不下去了,那一瞬间居然像背了几十年的包袱卸了地,哪怕接下来要挨刀子。我说:"十几年了。"脑袋低下去,盯着自个儿脚上那双拖鞋,左脚那只底子磨歪了,一直懒得换。秀兰没哭,甚至表情都没变,就那么站着,站了半天,才慢慢坐到沙发上。她把头绳放在茶几上遥控器旁边,摆得端端正正。
那天晚上秀竹来了,秀兰打的电话,就一句:"你过来一趟。"秀竹进门还拎着兜桃儿,看见秀兰坐沙发上,又看见我杵在阳台门口,脸上那表情刷地就白了。桃儿从兜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她没去捡。秀兰说:"你坐下。"秀竹坐下了,挨着她姐,低着头,跟小时候做了错事等着挨训似的。秀兰问:"为啥?"就俩字,问我,也问她。秀竹没吭声,眼泪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牛仔裤膝盖上,洇出深色圆点儿。秀兰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不咸不淡的,可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哆嗦。我想过去,秀兰抬了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轻飘飘的,可我像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钉那儿了。秀竹总算开了口,说:"姐,对不起。"三个字出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吭哧。秀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瘆人:"对不起啥?对不起你抢了你姐的男人,还是对不起瞒了我十几年?"秀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伸手想去拉秀兰,秀兰把手抽回去了,搁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小学生听课似的端端正正。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姐妹俩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秀竹一直在哭,秀兰后来啥也不问了,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咔嗒"关上了。秀竹坐在沙发上哭得蜷成一团。我蹲过去想给她擦眼泪,她偏头躲了,说:"你别碰我。"我缩回手蹲在那儿,嗓子眼像塞了团烂棉花。后来秀竹自己站起来,把桃儿从茶几底下捡出来,码在厨房料理台上,然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极轻,"咔嗒"一下,像根弦崩了。
那之后好些天,秀兰不跟我搭腔。饭照做,衣裳照洗,花照浇,就是不说话。饭菜摆桌上,她自己在厨房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接着忙别的。我跟她搭话,她跟聋了似的。晚上睡觉她没赶我去客厅,可背对着我,离得老远,床中间空出来的地儿够再躺一个人。我听着她的呼吸,不知道她睡着没有,我瞪着眼看天花板,裂纹在黑夜里像张呲牙咧嘴的脸。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开了口,关了灯躺下了,她背对着我说:"周海平,我就问你一句,你爱她吗?"那句话在黑暗里飘了好久。我张了张嘴,想说爱,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最后出口的却是:"我对不起你。"秀兰没再吱声,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呼吸慢慢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脚在被子里绷着呢,她心里有事就这样,从小到大的毛病。
秀竹这回真离了。啥也没要,净身出户,孩子跟了男方。办完手续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哥,我走了,去南方投奔一个同学。"我问她去哪,她说"你别问了,也别找我"。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没接。下午我开车去了她公司,保安说她辞了。又去她家,她公公开门说搬走了,就拎了一个箱子。我在她家楼下坐了整整一下午,抽了快两包烟,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空气里一股沥青味儿。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我想起她二十三岁那年头回在我跟前哭的模样,想起她给我带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想起江边她踮脚亲我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结婚那天敬酒服上的红绸子拖在地上,想起她坐在医院给秀兰削苹果的背影。这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跟卡了带的录音机似的,跳不过去。秀兰知道秀竹走了以后,把自己关屋里哭了一场,我在门外听着,哭声闷闷的。哭完了她出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洗了把脸,去厨房煮了碗面条端到桌上,往我面前一推:"吃吧。"她脸上啥表情没有,可我看她端碗那只手,无名指上结婚戒指箍得有些紧了,勒着肉。
往后的日子就跟潮水退了的沙滩似的,痕迹都叫水冲平了,可留下些潮乎乎的印记。我和秀兰重新搭上了话茬,开头是就事论事——水电费该交了,店里账对不上,楼下老张搬走了。慢慢能多说几句了,她问我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她就去做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排骨端上桌,我看着她围裙上的油点子,忽然想起那年秀竹在黑暗里掉眼泪,手背凉凉的。秀竹走后的第三个月,在南方安顿下来了,给我发了条挺长的微信,说她找了工作,租了小单间,日子还行,让我别惦记她,好好跟姐过日子,又说"那张电影票我留着呢"。我把微信给秀兰看了,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把手机递回来,半晌说了句:"她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我说:"你不生气了?"她摘了老花镜用衣角擦着,说:"生气有啥用?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妹妹,能回到二十年前去?"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早该看出来。那年她剥橘子,剥好了头一瓣就递你嘴里。你穿那件蓝西装肩膀大了,我说去裁缝铺改改,她不让,自己拿针线给你缝了两针,缝得比裁缝还细发。我那时候还笑她,说你对姐夫比对我这个亲姐还上心。"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可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花得都看不清了。
秀竹走后的第五年,她再婚了,嫁了个当地人,两口子开了间小饭馆。她寄过一盒南方点心,秀兰拆开尝了一块,说"南边的点心就是做得细"。剩的大半盒搁茶几上,后来过期了,秀兰扔了,盒子留着,放进了储物间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头还有秀竹落这儿的几件衣裳、两本书、一只缺了耳坠的耳钉,还有张她穿白衬衫的工作照。有一天秀兰收拾屋子,把那纸箱搬出来擦了灰,打开看了看,把我叫过去说:"这些东西,你收一收吧。"我蹲在纸箱旁边,秀兰坐小凳子上,翻着里头的东西,说这件外套是哪年过年穿的,那本书扉页上秀竹歪歪扭扭写着"给姐姐,愿你永远快乐"。她看着那行字,嘴唇抿了抿,没再说别的。我把纸箱搬到了店里阁楼上,搁在角落里用块旧布盖上了。盖之前我拿出那张工作照看了看,照片上的秀竹年轻,笑得眉眼弯弯。我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年轻时以为选对是运气,后来才懂,不后悔才是本事。"
秀兰后来身体又不太行了,血压高,血糖也高,冬天咳了一个多月不好,去医院拍片子说肺上有阴影,好在查下来是炎症。住了半个月院,我每天关了店门去陪她,带她爱吃的白糖糕,讲店里来的奇葩顾客。她躺在床上听,有时笑,有时皱眉头说"你就贫吧"。有一天晚上我坐她床边,她醒了,在黑暗里叫我名儿。我应了声"在呢"。她伸手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心干瘦,骨节粗大,说:"海平,你恨不恨我?"我说:"恨啥?"她说:"恨我当年没早看出来,恨我把你俩都耽误了。"我攥紧她的手:"她是你妹妹,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谁也没对不住。"她没再说话,黑暗里我感觉她哭了,眼泪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片。出院以后,秀兰变了不少,以前不爱出门,如今每天下午都要出去走走,沿着老街溜达到江边再折回来,说"走一走,浑身松快"。我不忙的时候就关了店门陪她,沿着当年我和秀竹走过无数遍的路,慢悠悠地往前晃。路两旁的树换了好几茬,以前的小树苗如今比胳膊还粗了。她走得不快,走走停停,碰见路边卖栀子花的就停下来闻闻,挑两把让我付钱,举着花边走边嗅,跟我说秀竹小时候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摘了别辫子上,满院子都是香。
今天是我五十五岁生日。秀兰早起煮了锅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端到我面前说:"吃吧,一年比一年少过一回了。"我笑着吃了,面煮得软了些,鸡蛋倒是溏心的,咬一口黄儿流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香得很。傍晚我坐阳台上看晚霞,西边天烧得通红,云一层叠一层,跟谁打翻了颜料罐子似的。秀兰在厨房熬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的背影映在窗户上,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拿黑发夹别在耳后。她一边搅粥一边哼歌,年轻时候流行的一首老歌,词儿记不清了,就哼调子,断断续续的。我端着茶杯想秀竹——她应该过得不错吧,前阵子朋友圈发了餐馆照片,新装修的,墙上挂了幅字"人间烟火",字写得一般,可看着热乎。我点了个赞,她没回我,过了一会儿发了张酸菜鱼的照片,红辣椒花椒飘着,热气腾腾的。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关了手机。
回想这多半辈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我对不住一个女人,又亏欠了另一个。我爱秀竹,那种爱火热、冲动、不管不顾;我也爱秀兰,这种爱像老街上的槐树,不声不响扎了根,风霜雨雪没挪过窝。年轻那会儿以为爱只有一种,非得是心跳加速、茶饭不思才算数。到了这把年纪才咂摸过味儿来——爱有千般模样。秀兰对我的爱,是每早那碗卧了荷包蛋的粥,是搓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是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盖的毯子;我对秀兰的爱,是她说话我听着,她病了我在跟前守着,她走慢了我跟着慢下来,她忘了关火我顺手带上。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和秀兰这条船,晃晃悠悠也渡了快三十年。外头的风浪过去了,船靠了岸。我上了岸回头看,江面浩渺,啥痕迹都没留下。可我在船上待过,这就够了。秀兰在我胳膊弯里睡得沉实,呼出来的气扑在袖子上,湿热湿热的,跟她当年红着脸说"海平,往后多多关照"时一个温度。我那时候说"好",说了大半辈子,还在说。晚霞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楼下老街有孩子跑过,书包拍着后背"啪嗒啪嗒"的。秀兰从厨房探头喊:"粥好了,进来喝吧!"我应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酸了酸,站直了揉了揉。进了屋,她照例把粥碗搁在我常坐的位置边上,配一碟自己腌的酱黄瓜。她也盛了碗坐对面,舀一勺吹了吹送嘴里,眯眼说:"今年的粥还行,稠度刚合适。"我说"好喝"。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一块儿,像把展开的折扇。
外头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地板上映着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粥的热气在我跟秀兰之间升腾、散开,混着米香和一点糊味。我低头喝粥,喝着喝着,眼眶忽然热了,赶紧把脸埋碗里,让热气蒙住眼。秀兰大概没看见,她正调电视音量,念叨着"这节目主持人换人了,原来那个胖胖的哪去了"。她絮絮叨叨的,声不高不低,跟夏蝉似的,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听着听着就离不开了。我喝完了粥,把碗放水槽里冲了冲。阳台上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过去关窗,瞧见远处江边灯火星星点点,有轮船汽笛传来,"呜呜"的,拖得老长。关了窗转过身,秀兰已经擦净了桌子,坐沙发上举着手机看,老花镜架鼻梁上,手机举得远远的。我过去挨她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叫了一声,她没抬头,只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我肩膀,温温的,轻轻的。
阳台上的栀子花不知啥时候开了,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淡淡的,甜的。我把她身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提了提,盖住她肩膀。她梦呓似的哼了声,又往我这边拱了拱,脸埋在我胳膊弯里。老街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我坐在光亮与暗影交错的当口,心里出奇地平静。五十五,不算老,可也不年轻了。往后的日子就像这碗粥,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口都有滋味。那些年的风浪过去了,船靠了岸,我上了岸,回头看,江面浩渺,啥痕迹都没了。可我在船上待过,这就够了。
您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算得清的账呢?这辈子谁欠谁的,到末了,不过是一碗粥的热气,一窗台的栀子花香,和一个在暗下来的屋子里轻轻呼吸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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