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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开春。
有人在北境边关见到了一个女人。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穿一身旧战袍,脸上有疤,头发白了一半。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有人说那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
也有人说那是当年朔方郡主。
只是没有人敢上前去认。
她也不理人,每日在边关策马巡视,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骑快马从京城而来,马上的男人一身风尘,胡子拉碴,眼下青黑一片。
他在她面前滚下马背,嗓音嘶哑:“沈惊澜,和离书我没签,你还是我陆寒洲的妻。”
她低头看他,许久,忽然笑了。
“陆将军,”她说,“你的药,今日喝了吗?”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却见她已经调转马头,策马而去,只留下一串笑声,散在春风里。
那笑声清亮张扬,像极了多年前,红衣少女策马过长街的模样。
(21)
陆寒洲真的留在了北境。
他买下边关一座破旧小院,每日寅时便起,烧水煮药。
药是补血益气的方子,他千里迢迢从京城太医院求来的。老院判说同悲散无解,他不信,翻遍医书,自己改了一味又一味。
天不亮,他就端着药碗守在边关校场外头。
沈惊澜策马过来,目不斜视,仿佛他是空气。他也不恼,等她的马蹄声远了,把凉透的药倒掉,回去重新煎。
日复一日,从春到夏。
(22)
边关的守将叫赵横,是沈惊澜父亲的旧部。
他蹲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陆寒洲,啧啧摇头:“将军,那小子站了三个月了。”
沈惊澜擦着长枪,头也不抬:“赶不走?”
“赶不走。上回我让人拿棍子撵他,他挨了几下,鼻血糊了一脸,愣是没动。”
“那就不用管。”
赵横嘿嘿一笑:“末将瞅着他那药碗,倒是有几分眼熟。”
沈惊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也看出来了。那药的味道顺风飘过来,跟当年她在将军府煎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如今端着碗的人,换成了他。
(23)
七月十五,北境起了沙暴。
遮天蔽日的黄沙席卷边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赵横派人加固了城防,回营时却瞧见一个黑影依旧杵在校场边上。
是陆寒洲。
他站在风沙里,用袖子护着药碗,整个人被吹得东倒西歪。沙子灌进他的口鼻,他咳得弯下腰,可手里那碗药纹丝不动。
赵横看不下去了,跑去敲沈惊澜的门:“将军,沙暴来了,他还在外头站着!”
沈惊澜披着外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盏凉茶。
半晌,她放下茶盏。
“让他进来。”
(24)
陆寒洲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发丝里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出血,唯有那碗药,依旧稳稳当当端在手中。他看见沈惊澜,眼睛一下子亮了,把药碗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三步。
“趁热喝。”
沈惊澜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汤色褐中透红,是她闻了五年的味道。“你从哪弄来的方子?”
“太医院的方子,我改了三味药。”他嗓子被沙子磨哑了,说话像破锣,“不会伤胃。”
“我问的不是药。”沈惊澜抬眼,“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来?”
陆寒洲沉默了一会儿。
“和离书,”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被黑血浸过的地方已经发脆,“我没签。”
他说着,把和离书凑近烛火。
沈惊澜没动。
(25)
火光舔上纸角,一瞬便蔓延开来。和离书在他指间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像一小堆黑色的雪。
“你烧了又如何?”沈惊澜的声音很平静,“我走出将军府那日,便没打算再回去。”
“不用你回去。”陆寒洲看着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
“你喝药,我给你煎药。你巡城,我给你牵马。你上阵杀敌,我给你挡箭。”他一字一顿,“沈惊澜,我陆寒洲欠你的,拿这辈子还。不够的话,下辈子接着还。”
沈惊澜端起药碗,凑到唇边。他屏住了呼吸。
她喝了一口,放下。“太苦。”
陆寒洲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他知道,她肯喝他的药,便是给他机会。
(26)
边关的日子过得慢。
陆寒洲依旧每日煎药,雷打不动。沈惊澜有时喝,有时不喝,全看她心情。他从不催促,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
有一回她巡城回来受了风寒,发了三天高热。他衣不解带守了三天,熬药喂水擦汗,比伺候亲娘老子还尽心。
赵横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变成了怜悯,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第四天沈惊澜退了热,睁开眼第一句话:“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陆寒洲摸摸下巴,确实扎手得很。他讪讪地去找水洗脸,身后传来她轻轻的一声笑。
很轻,但他听见了。
(27)
中秋那日,边关将士在营中摆酒。
赵横喝多了,拍着陆寒洲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你小子,要不是看你对将军还算真心,老子早一刀劈了你。你知不知道,将军刚来边关那会儿,身上没有三两肉,风一吹就倒。她那头发就是那几个月白的,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军医说她能活下来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是什么?是恨你。”
陆寒洲端着酒碗,指节捏得发白。
“现在呢?”他哑声问。
“现在?”赵横又灌了一碗酒,嘿嘿笑起来,“你自己不会看?她那头发,这个月是不是黑回来不少?”
(28)
陆寒洲愣了一下。
他回想这几个月,沈惊澜鬓角的白发确实在悄悄变少。原先白得刺目的那片,如今已经掺了一半青丝。
他去找军医问,军医摸了摸胡子:“同悲散是奇毒没错,但施毒之人若是心绪舒畅,毒便会自行消退。说白了,这毒跟心境有关。她心结解了,毒就散了。”
陆寒洲站在军医帐外,仰头看着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满地。
他忽然想哭。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月亮不是冷的。
(29)
入冬的时候,京城来了信。是宋云枝写的,托人辗转送到边关。
信上说她知错了,在柴房里关了三个月,出来后人瘦了一大圈。如今她在城南庵堂带发修行,每日抄经念佛,替沈惊澜祈福。她问陆寒洲能不能原谅她,能不能回京去看看她。
陆寒洲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沈惊澜正好掀帘进来,看见那团火光,挑了挑眉:“谁的信?”
“无关紧要的人。”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放在他面前。“赵横宰了一只羊,给你留的。”
陆寒洲盯着那碗汤,喉头发紧。这是她第一次给他端吃的。
(30)
又一年春,边关战事吃紧。
北狄大军压境,号称十万铁骑。沈惊澜披甲上阵,一身旧战袍猎猎生风。她站在城楼上排兵布阵的模样,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十五岁便单骑救主的朔方郡主。
陆寒洲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仗打了三天三夜,最危急的时候,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沈惊澜后心。陆寒洲眼疾手快,侧身挡在她身前。那支箭钉进了他的左肩,离心脏只差两寸。
沈惊澜回头看见他倒下,瞳孔骤缩:“陆寒洲!”
他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朝她挤出个笑来:“别怕,不疼。”
(31)
那一箭伤得不轻,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军医拔了好半天才弄出来。陆寒洲失了不少血,嘴唇白得像纸。
沈惊澜守在床边,亲手给他换药包扎。她的手法很轻,轻到陆寒洲几乎感觉不到疼。他想,当年她替自己试药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小心。
“沈惊澜。”他唤她。
“嗯。”
“我欠你一条命。”
“你刚刚还了。”
“不够。”他摇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还有好多……好多……”
沈惊澜没应声,只是把他额上的冷汗轻轻擦去。
窗外的天快亮了。
(32)
陆寒洲养伤那些天,沈惊澜的话依然不多。
但她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两件换洗的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翻一本边关图志。她不说话,他也不找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炭火的哔剥声。陆寒洲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有一天她翻到一页,忽然开口:“京城侯府的老宅,上个月托人送来了地契。”
他心念一动:“你要回去?”
“不急。”她合上书,看了他一眼,“等某人伤好了再说。”
(33)
某人伤好得飞快。拆了线第三天,他就已经能在院子里练拳了。赵横说他这是怕沈惊澜丢下他回京,拼了老命在装痊愈。
沈惊澜听了,难得没反驳,嘴角弯了弯。
又过半月,两骑并肩出了边城。
赵横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抹了一把眼睛,嘴里嘟囔着“沙子真大”。旁边的副将瞅他一眼——这大晴天的,哪来的沙子。
往南的官道上,沈惊澜策马走在前面,陆寒洲跟在身后半步。她的头发已经黑了大半,在春风里轻轻飘动。
他忽然叫住她:“沈惊澜。”
她勒马回头:“怎么?”
“到了京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还会给我煎药吗?”
她看了他片刻,眼尾弯起来,弯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弧度。
“看你表现。”
(34)
京城将军府,还是老样子。门前的石狮子落了一层灰,下人们看见女主人回来,一个个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屋子。
沈惊澜站在西苑小厨房门口,里面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药炉、药罐、药碾子,整整齐齐摆在那里,落满了灰尘。她伸出手指在案台上划了一下,指腹上一层灰。
陆寒洲站在她身后,屏住了呼吸。
她回头看他:“陆寒洲,从明日起,我给你煎药。”
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回是你替我试药。”
陆寒洲没犹豫,重重点头:“好。”
(35)
沈惊澜说到做到。次日一早,她便在小厨房里忙活开了。煎的依旧是补血益气的方子,加了两味她父亲留下的军中秘药。药煎好了,她先倒出一小口递给陆寒洲。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药汁滚烫,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苦不苦?”
“不苦。”他死撑着。
沈惊澜笑了,那笑容清亮又张扬,像极了多年前长街上那个红衣少女。她端起剩下的药,仰头喝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以后每日一碗,你陪我喝。”
“陪一辈子都行。”
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去了书房。陆寒洲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想,这辈子欠她的,他慢慢还。还不完也没关系,反正还有下辈子。
将军府的院墙上,探出了一枝早开的桃花。粉粉嫩嫩的,在晨光里摇摇晃晃。
春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一身。
她站在书房门口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顿了顿,伸出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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