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2026年6月23日夜，巴黎先贤祠穹顶下，两口象征性的灵柩由仪仗队护送，缓缓入殿：里面装着马克·布洛赫的勋章、照片以及他1941年撰写的“精神遗嘱”，还有妻子西蒙娜写给孩子们的信。法国总统马克龙亲自主持仪式，引用布洛赫的墓碑铭文“他爱真理”（Dilexit veritatem），宣告这位历史学家与抵抗运动战士正式入祀先贤祠，与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等法国历史名人同享尊荣。
马克·布洛赫1886年7月6日生于里昂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古斯塔夫·布洛赫是一位古典学者。1871年普法战争后阿尔萨斯割让给德国，布洛赫家族选择留属法国。这也可以解释马克·布洛赫对法兰西共和国价值的认同并非出自民族主义的激情，如他在遗嘱中所说，他无法想象有另外的祖国，他对法国的眷恋源出于家庭传统、历史与文化，与种族和宗教无关。
1904年布洛赫入读巴黎高师，后曾身赴一战前线。1919年起任斯特拉斯堡大学中世纪史教授，十七年后转索邦大学任教。1929年，布洛赫与吕西安·费弗尔共同创办《经济与社会史年鉴》，将人类学、经济学、地理学与社会学方法系统引入历史研究，打破此前以王朝政治为轴心的叙事模式。年鉴学派极大地塑造了现代社会科学。
1940年法国在闪击战中溃败，布洛赫以现役军官身份目睹了这场惨败。他随即以亲历者视角写下《奇怪的战败》一书，冷静剖析法国精英阶层的责任。同时，他开始撰写《为历史学辩护》，以解答“历史学有什么用”，这部未完成的书稿由费弗尔整理出版，英译本题为《历史学家的技艺》。
1943年，布洛赫正式加入地下抵抗运动，化名“纳博讷”，在里昂一带参与情报联络工作。1944年3月8日，他在里昂被盖世太保逮捕，在蒙吕克监狱关押期间遭受严酷审讯。6月16日，布洛赫与另外二十余名抵抗运动战士被押往城外荒地，集体枪决。据称，枪声响起前他高呼“法兰西万岁”。
马克·布洛赫是第一位入祀先贤祠的历史学家。在法国极右翼快速壮大的语境下，马克龙选择一位反民族主义、反排外的犹太裔历史学家入祀，无疑有其现实意图。法国学者帕特里克·布舍龙指出，将历史学家纳入国家圣殿，必然要对其遗产重新阐释，而阐释从来不是中立的，是一种意义的争夺。布洛赫最看重“比较史学”的方法，希望能打破国族叙事的封闭性，布舍龙指出这一思想方法在今日欧洲极右浪潮冲击下，极具政治哲学意义。
吊诡的是，今天的布洛赫却是“一个被右翼口味青睐的反法西斯主义者”。国民联盟主席若尔当·巴尔德拉曾在演讲中援引布洛赫，而该党前身国民阵线的创始人让-马里·勒庞曾多次散布仇恨言论、否认大屠杀。布洛赫的家属因此拒绝国民联盟出席入祀仪式。美国历史学家、布洛赫传记作者卡罗尔·芬克指出，极右翼对布洛赫的援引是“对其思想的彻底扭曲”，布洛赫的史学方法论从根本上反对任何将民族认同本质化、将历史化约为国族神话的叙事。法国学者、亦曾为布洛赫作传的奥利维耶·莱维-迪穆兰评价说：“现在所有人都在援引布洛赫，这是一种机会主义——他们把自己对法国的看法，与布洛赫对法国的看法混为一谈。”
布洛赫以爱国者的身份加入抵抗运动，以历史学家的身份审视法国的溃败，又以犹太人的身份遭受迫害。他用自己的生命历程见证了“启蒙理性在欧洲的溃败与坚守”，同时也对法国史学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自年鉴学派兴起以来，社会史、心态史、长时段分析已全面渗透法国中学课程，而此次入祀进一步巩固了布洛赫在法国公共史学记忆中的地位。法国教育部也专设教学资源页面，将布洛赫作为历史、公民道德教育等多门课程的教学资源，强调他身上兼备的历史学家职业伦理与公民参与精神。
原标题：《马克·布洛赫，何以成为第一位入祀法国先贤祠的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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