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同光四年,也就是公元926年的二月,华北平原上还浸着冬末的寒意,一支魏博军从瓦桥关,今天河北雄县西南那一带,戍边期满,终于办完了交接手续,整队朝家的方向走。
这支魏博藩镇军在边防线上吃了整整一年多的风沙,铠甲上的漆皮蹭掉了大半,裹腿布磨得稀烂,每个人心里揣的那点念想其实特别朴素,回去,见爹娘,抱老婆,喝碗热粥,把这一年多欠的觉给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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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桥关是后唐防契丹的前沿,常年顶在最前面,魏博兵在那儿蹲了一年多地,总算熬到了轮换令,按规矩这时候就该打道回府,回邺都,也就是魏州,今天的河北大名一带。归建制、休整、等着下一轮差事。
但是,走到贝州的时候,队伍停了。
贝州在今天河北清河西边,从地图上看,离邺都其实已经不算远了,说句不好听的,再有个百十来里路就到了。朝廷的驿骑踩着尘土赶来,递上一道敕令,就地屯扎,不许往前走了,就留在贝州待命。理由说起来也挺"正当",邺都作为魏博军府所在地,城里此刻兵力空虚,中枢怕这群刚从前线回来的武装汉子进了城万一闹点什么事没人压得住,干脆让他们先在贝州歇着。
你可以想象当时几千号人的反应。不是愤怒那种爆发式的,是先愣住,然后嗡的一声,像一锅快要沸的水。这些人不是什么文人志士,就是一群浑身臭汗、指甲缝里嵌着关外黄沙的职业军人,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替你李家天子扛了一年多,现在连家门都不让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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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四年这个时候,黄河以北水旱相继,庄稼歉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百姓流离失所,军饷早就不是拖欠而是缩水,连在京师的禁军都领不到足额粮饷,亲族在家乡拿野菜填肚子,有人实在熬不过去,连老婆孩子都卖了。这些戍兵离家才咫尺之遥,却连回去看看的许可都没有,你说这口恶气往哪儿咽?
晚上,歇在贝州军营的军士皇甫晖和一帮躁动不安的哥们儿赌钱,手气极差,心情也极差。赌到快天明,钱输了个精光。皇甫晖赌输之后,走出营帐,一口恶气出不来。环顾四周,突然萌发一念头,要不干脆造反得了!
整个军营根本不需要他太多煽动,所有人早就憋着一口气。后唐庄宗李存勖灭后梁、吞前蜀、并岐国,沙陀铁骑的旗帜从黄河一直插到剑阁。即位之后却宠信伶人,让他们当耳目、当监军、当枢要,皇后刘氏干政诛杀大将郭崇韬,另一功臣朱友谦也遭满门抄斩,天下人虽然未必知道全部内幕,但那种"鸟尽弓藏"的意思谁都懂。
顶级战将都被你随便剁了,下面普通大头兵心里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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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皇甫晖半夜把同党一招呼,简单粗暴,话糙理不糙。我们替他李家打了十几年仗,甲不离体,现在天下打下来了,他不念旧劳就算了,还猜忌我们,家门口不让进,家里人见不着,与其坐在这里等朝廷慢慢把我们耗死,不如反了。这话一说出来,周围那些本来就在黑暗里磨牙的戍卒,几乎没有犹豫就围了上来。
皇甫晖带着乱兵先闯进指挥使杨仁晸的帐中。杨仁晸是魏博指挥使,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将,此时大约刚把铠甲卸下来准备歇息。乱兵把刀架上来,命令跟他们走,带他们回邺都,要么默许他们自行返乡,总之得站到他们这边去。
杨仁晸拒绝了。皇甫晖等人抽戈露刃围上来,杨仁晸最后说了句"吾非不知此,但丈夫举事,当计万全",然后就被乱刀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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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杨仁晸之后,乱兵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军官来做旗帜。他们转头去找一个裨将——名字没留下——推他当头,这人也不从,同样被杀。连杀两任军官之后,他们找到了效节指挥使赵在礼。赵在礼是这支戍军体系里级别更高的将领,住在隔壁营区,听到动静后衣服都来不及系好,光着脚爬墙想翻出去跑路,结果被皇甫晖追上来,一把薅住脚踝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皇甫晖把杨仁晸和那个无名裨将的两颗首级拎到赵在礼面前亮了一下。上一位的选择你也看到了,你现在有两个选项,自己选。赵在礼不是什么懦弱的人,他在后来的仕途里证明自己是个相当精明的官场老手,但此刻面对一把明刀和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他"惧,乃从之"。
赵在礼被架上位之后,叛军连夜焚掠贝州,烧了驻地、劫了府库,就等于断了回头路。次日天亮,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南下,沿路剽掠临清、永济、馆陶,一路直扑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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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军政大权握在一个叫史彦琼的宦官武德使手里。都巡检使孙铎看出了危险,赶紧来找史彦琼,说贼军朝这边来了,赶紧发铠仗、登城拒守,最好派一支精兵到河边迎头痛击,趁他们士气还没起来就挫掉锋锐。史彦琼一算路程六天才能到,慢慢准备,根本不急。
结果当夜三更,叛军就打到了邺都北门。史彦琼的部众在城楼上听到外面喊杀声,当场就惊溃了,史彦琼本人单骑逃往洛阳。留守王正言是个"年耄风病"的老官僚,第二天坐在衙署里还想让人来上班写奏章汇报情况,家人跑进来告诉他贼军已经在城里杀人放火了,他还一脸懵。赵在礼顺势占据了邺都宫城,自称魏博留后,把皇甫晖和赵进封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
消息传到洛阳,李存勖的第一反应这不过是几百上千个戍卒闹饷,派个人带兵去招抚或者敲打一下就完了。他先派了归德节度使元行钦带三千人马去邺都招抚。元行钦到了邺都城下,赵在礼其实一度是有投降意愿的,他隔着城墙表态说将士们只是思归心切,并没有反心,只要朝廷保证不追究,愿意自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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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彦琼逃回来后又跟上了讨伐军,他对着城墙破口大骂,说等城破了要把你们这帮死贼碎尸万段。皇甫晖在城头上听见了,转头就跟身边的兵说,你看,朝廷根本没打算放过咱们,还谈什么投降?直接撕了敕书,拒守开战。
三千人马围城,打不下来。没多久,邢州的赵太反了,沧州的王景戡也反了,元行钦久攻不下,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庄宗纸老虎的本质,开始明着表现出对庄宗的不满。庄宗借来百姓和百官的钱发给众军,拿着赏赐的军士却走在路上大骂说,“我老婆孩子都饿死了,给我这些有什么用!”
李存勖不得已,启用了他最不想用、但也最有威望的人,义兄蕃汉总管李嗣源,让他率亲军北上平叛。李嗣源率军抵达邺都城下,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他自己的部下先哗变了。从马直军士张破败等人夜里发难,杀了都将,把李嗣源本人团团围住。不是杀他,就是让他黄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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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知道,要是不一起干,就跟杨仁晸一样的下场。李嗣源当然抗拒,无效,这位沙陀老将哭了、争了、想单骑逃回洛阳,但乱军如潮水,容不得你讲忠诚。他被裹挟着进了邺都城。
李嗣源在女婿石敬瑭等人的谋划下,原本的叛军和讨伐叛军的人亲如一家,第二天便在李嗣源带领下向着黄河以南的重镇汴州进发,不到半个月就赶到了汴州,并受到了汴州守将孔循的热烈欢迎。
占领汴州,掐断洛阳的东面门户后,李存勖慌了,亲自率军东征。刚走到荥泽一带,军心彻底瓦解,士兵沿途逃亡过半。四月初一,他退回到洛阳,身边只剩零星亲卫,结果宫里又出了事。亲军指挥使郭从谦发动了兴教门之变,李存勖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一代雄主,就这样死在自己人手里,年仅四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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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进入洛阳,在群臣拥戴下称帝,改元天成,是为后唐明宗。赵在礼后来被纳入新朝体系,继续当他的节度使,皇甫晖这个最初的点火者,居然也被李嗣源封为陈州刺史,一个兵变始作俑者,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谁手里有刀谁就能坐桌上吃饭。
一纸"就地屯扎"的敕令、一个输不起的赌徒、一个穿不好衣服翻墙失败的将领、一个骂人骂得太狠的宦官,凑在同一个夜晚的贝州城里。一个帝王就这样完蛋了。
同光四年四月,李存勖的灵柩被草草葬进了雍陵,庙号庄宗。从他在魏州称帝、誓师灭梁到身死洛阳,前后不过三年多。那个曾经让四方胆寒的沙陀战神,最后的结局是被几捆乐器堆在尸体上焚化,据说伶人出身的旧部捡了他的遗骨,付之一炬,算是这几代伶宦纠缠里最后一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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